第4章 以馬內利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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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世間最虔誠的信徒跪拜那仁慈的主,高夔雙手抱頭跪在地上,面目猙獰痛苦地嘶吼,很久不曾體驗到的劇烈幻聽幾乎將他折磨至發瘋。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熬了兩個通宵60個小時不曾合眼,大腦昏昏沉沉終要睡去之時,樓上樓下前後左右鄰居卻同時裝修。
電鋸聲、砸牆聲、敲釘聲、裝修工人的呼喝聲……無數種聒噪雜亂的噪音同時在你耳畔縈繞。
楚子航縮在窗邊,望著雙眼噴火痛苦哀嚎的高夔束手無策,他當然是想幫高夔的,哪怕是能稍微緩解他的痛苦也好。
可是楚子航完全不懂該怎麼安撫一個發病的精神病人,生怕弄巧成拙好心辦了壞事。
幸好,大概是嘶吼、哀嚎確實能一定程度緩解精神上的壓抑與痛苦,那縈繞在高夔耳畔的幻聽、耳鳴,逐漸自行緩解。
大概就是從一百萬隻蒼蠅變為一千隻蒼蠅,裝修的鄰居從七八家變成一家。
哀嚎逐漸平息,只剩下劇烈的喘息依舊,這種程度的耳鳴、幻聽,完全在高夔可承受範圍內。
「我曾對我的信徒說,你們要謹慎自守,免去一切的貪心,因為人的生命不在乎家道豐富。
他們將我的話奉為圭臬,信我如信我父。
只是我就沒有想到,兩千年後的今天,反倒是我自己做了那貪婪的人。」
熟悉的聲音算不得多麼響亮,蓋過所有的幻聽、耳鳴,語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高夔喘息著抬起頭,雙眼中金色火光燎燃,冷漠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好消息,幻聽、耳鳴大幅度緩解。
壞消息,開始幻視了。
一個外貌、衣著與高夔本人一般無二,只是氣質有所不同的少年,坐在他面前不遠處,眉眼低垂眼含哀婉。
又來了。
高夔曾不止一次見到對方,有時只是與他說幾句話,有時則帶他去往那不可思議的地方,見識諸多景象。
他是誰?
他是彌賽亞是祂的兒子是降臨人間的聖子是上帝的道成肉身,是「必將有童貞女懷孕生子,人要稱其名為以馬內利」的那個以馬內利。
是高夔誇大妄想症第一次發病時,認為自己就是他的那個人——耶穌。
冷靜,冷靜,這只是幻視!
什麼彌賽亞什麼以馬內利,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幻視,騙不到我的,我的誇大妄想症已經痊癒了!
高夔望了以馬內利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像過往很多次那般,對以馬內利置之不理。
我搭理一個幻想生出的幻象幹嘛?
以馬內利反著跨坐在椅子上,雙肘搭在椅背,繼續哀其不幸地數落高夔。
「你不該心生僥倖,貪望那註定屬於你,又或者註定不屬於你的富貴。
你明知道你的精神分裂症沒有痊癒,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前世記憶,還是找藉口斷了藥。
難道那幾首歌曲還不夠出色嗎?
難道那幾首歌曲,不足以讓你衣食豐沛嗎,我的恩典,總歸是夠我們用的。
如果你昨天沒有心生貪念,謹遵醫囑吃了藥,現在就不會如此痛苦。」
「少他媽的在這兒冷嘲熱諷說風涼話!」
被以馬內利指著鼻子教訓的高夔,死鴨子嘴硬,忍著耳鳴幻聽帶來的痛苦宛若圓頭耄耋,沖對方高吼:「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你只是個幻象罷了。
我要怎麼做事,還輪不到你來教。」
對於真正的以馬內利,高夔肯定是瑞思拜。
但眼前這個只是幻象。
在過往的幻視中,這個高夔幻想出的以馬內利沒少折騰他。今次又見到以馬內利,高夔自然是瘋狂哈氣。
突然的哈氣讓楚子航悚然一驚,高夔同學,我怎麼就對你冷嘲熱諷了。
你是不是幻聽了?
楚子航又往高夔目光匯聚的方向看去,理所當然什麼都看不到,畢竟以馬內利只是高夔的幻視。
稍作思索,楚子航就明白了高夔站在的狀態:幻聽+幻視,病情疑似有點嚴重。
「算了。」
以馬內利剛要再數落教訓「自己」幾句,想了想又住口,他自然能看出,高夔確實後悔了,現在只是死鴨子嘴硬沖他哈氣。
人教人百言無用,事教人一次入心,以馬內利相信高夔以後不會再隨隨便便就斷藥。
「別跟我耍小孩子脾氣,沒有意義,我這次來不是跟你吵架的。」
頓了頓,以馬內利起身來到高夔身前,抬起右手搭在高夔肩膀上:「我來是要堅固你,幫助你,用我公義的右手幫扶你。」
「真要幫我,就把我這該死的精神病治好。」
以馬內利聳聳肩:「抱歉,唯獨這個做不到。」
「呵。」高夔冷笑,甩開以馬內利的右手。
牢弟,那你說你媽呢?
連我的精神病都治不好,你算個屁的以馬內利,幻視就是幻視,假象就是假象,騙不到我的。
「我能給你的,只有兩個忠告。
第一個,明天會有人向你發出邀請,不要拒絕,那是我為你預備的應許之地,你的道路定將亨通,你的諸事必將順利。」
高夔無視以馬內利,全當他是在放屁。
幻覺,都是幻覺。假的,都是假的!
以馬內利繼續說:「第二個,今天回家的時候,我建議你走高架橋,如果你還想再見到你的楪祈。」
高夔猛然抬起頭,燃燒的黃金瞳死死凝視近在咫尺的以馬內利,眼神異常兇狠。
但最終,高夔的情緒還是平復下來,雙眸中的金色火焰逐漸熄滅。
假的,都是假的!
什麼以馬內利,什麼楪祈,都是誇大妄想症都是精神分裂症催發出的幻影,以前是,現在也是。
我不是祂的兒子,不是康斯坦丁,不是櫻滿集。楪祈是青春期的幻想,眼前的以馬內利是幻視的假象。
高夔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要保持清醒,不要被假象矇騙到。
心中的告誡起效,以馬內利的身形與聲音悄然於高夔眼前、耳畔消失,就如他來時那般突然。
只剩下堪比一千隻蒼蠅揮動翅膀、一家鄰居裝修的耳鳴幻聽依舊。
堅守心神擊退所有幻視假象,耳鳴也有所衰減,取得階段性勝利的高夔躺倒在剛拖過不久的地面,輕閉雙眼胸膛起起伏伏。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楚子航猜測高夔應該是暫時擺脫幻視精神狀態稍微正常了些。
高夔忍著幻聽耳鳴大喊:「我感覺還好……但是Bro,我現在要回家吃藥了,能讓我蹭你家的車嗎?」
雨一直下,剛擺脫幻視的高夔急著回家吃藥,又怕冒雨搞壞本就有些病弱的身體,不得不厚著臉皮請楚子航幫忙。
「我馬上給家裡打電話,你再撐一會兒。」
楚子航掏出手機撥號,把免提打開,關切地注視著高夔觀察後者的狀態。
電話「嘟、嘟、嘟」響了幾聲,很快就打通了。
「子航你那裡也下雨了吧?
哎呀媽媽在久光商廈和姐妹們一起買東西呢,這邊雨可大了,車都打不著。我們喝杯咖啡,等雨小點兒再走。
你自己打個車趕快回家,或者打個電話叫你爸爸派車來接你。
子航乖,媽媽啵一個。」
話筒里傳來楚子航媽媽清脆的「啵」聲,而後電話掛斷了。
「啪嗒……」
手機悄然從手中滑落,墜在地面。
楚子航愣在當場,眼神比高夔那幾個只會發呆的病友還要更呆滯幾分。
他打錯電話了。
他本是想給「爸爸」打電話,讓「爸爸」派車來接他的。或許是忙中出亂,他竟鬼使神差打給了媽媽。
重要的是,媽媽說的話,媽媽的語氣,與四年前一般無二,一個字都不差!
四年前颱風蒲公英登陸那天,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男人,永遠留在了那座高架橋,永遠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楚子航已不知夢回那一天多少次。
楚子航怎麼可能忘記他?
這個世界只剩下楚子航能夠證明,那個男人曾在這個世界存在過。如果連楚子航也忘記那個男人,就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他了。
所以楚子航清楚地記得那天男人說過的每一句話,甚至是那天所有的事情、細節,刻骨銘心。
可是怎麼可能一樣?
媽媽剛才說的話,怎麼可能跟四年前說的話一字不差?
心懷著某種期待,楚子航飛撲向窗邊,猛然打開窗戶眺望向窗外,任由風雨狂猛地灌進教室,拍打他的身體、面頰。
鉛雲堆積,暴雷陣陣。
原本只是濱海城市常見的大雨,不知何時,變成了如同水庫開閘傾瀉而下的暴風雨。
一如四年前蒲公英登錄前的那一天,颱風不知不覺間來臨。
楚子航清楚地記得,過去幾天,官方沒有發出任何颱風預警。
「叮!」
摔落在地的手機突然發出提示音。
站在窗邊的楚子航又飛撲向手機,望向屏幕:這是一條本地氣象局發來的簡訊,提醒大家做好抵禦颱風「風信子」的準備。
握著手機的手悄然垂下,楚子航跪在地地上,面癱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眼神複雜表情難以描述。
就像是上帝把時間線截斷又胡亂拼起,媽媽一字不差的話,毫無徵兆的颱風,宛若時空錯亂般於四年後重現。
「Bro,能不能把窗戶關上,你以為你是安迪·杜弗蘭嗎?」
高夔大喊,耳鳴耳背的人說話聲總是很大。
心力憔悴的高夔躺在地上瑟瑟發抖,寒風冷的刺骨,好好的你突然開窗幹什麼,跟我擱這演《肖申克的救贖》呢?
「呵呵呵……」
楚子航只是流著淚傻笑,仕蘭中學的此獠當誅榜榜首,此刻看起來智商比高夔的那病友高不到哪裡去。
我一定是瘋了吧,我一定是跟高夔一樣,也精神分裂了吧。
仔細想想,自己過去四年,每天都沉浸在痛苦中難以自拔,心靈被悲痛填滿,無時無刻。
精神與意志被長久的悲痛與壓力擊垮,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楚子航知道,他並非不可能精神分裂。
但是。
就算是瘋了也好,就算是精神分裂也好,如果四年前的那一天能夠重現,也就意味著,他很快就能再次見到那個男人。
按照那一天的事發順序,接下來應該是什麼來著。
楚子航驟然轉頭,望向敞開著的教室門,眼神希冀。
一個頭戴銀質Hello Kitty發卡的可愛長發女生,突然探進來半個腦袋。
柳淼淼,是柳淼淼!
楚子航記得柳淼淼,對方是低他一個年級的女生,也是仕蘭中學的風雲人物,每年都會在學校晚會上表演鋼琴獨奏。
最重要的是,楚子航記得,四年前他給媽媽打過電話後,柳淼淼來找過他,問他要不要一起回家。
生怕自己多餘動作、話語會打亂命運的安排,看到柳淼淼鬼探頭的楚子航,仍舊是跪在地上,沉默地注視著柳淼淼,等對方先開口。
被楚子航注視著的柳淼淼,看清教室里的狀況後,也被嚇了一跳。
課桌碎片、書本飛的滿地都是,心力憔悴的高夔躺在地上似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楚子航也像是個精神病一樣跪在地上表情呆滯。
什麼情況這是。
難道說,繼曾經的憂鬱王子高夔精神失常後,此獠當誅榜榜首楚子航也瘋了嗎?
那種事不要啊,柳淼淼欲哭無淚。
其實她以前還暗戀過高夔呢,高夔初一初二還沒有發瘋時,那真是頂有魅力的男孩兒,比憂鬱王子巴喬還要迷人。
至少在當時的柳淼淼心中,高夔和楚子航是仕蘭中學最帥的兩個男生。
哪怕是後來高夔在精神病院反覆橫跳,柳淼淼依舊覺得高夔很帥,覺得高夔得了精神病後,那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沉鬱氣質更濃重更迷人了。
她跟高夔畢竟不是同班同學,沒見過高夔在班級里發脾氣。
直到高夔第三次誇大妄想症復發,跑遍整個學校尋找一個叫「楪祈」的女孩,把仕蘭中學攪得天翻地覆。
幾十個保安、老師對高夔圍追堵截,有人罵高夔是精神病,高夔就衝過去毆打他。
又有人對高夔罵:「別發瘋了你個精神病,學校里根本就沒有叫楪祈的女生」,高夔又捨棄先前那個,撲倒這人撕咬、扭打。
最後高夔被精神病院的人綁走,留下一地雞毛。
那一天之後,包括柳淼淼在內,仕蘭中學所有的女生都對高夔祛魅。
沉鬱美人是沒錯,可他是個瘋子啊,現實中的瘋批美人,是絕大多數人的不可承受之重。
高夔跌落神壇,楚子航理所當然成了名副其實的此獠當誅榜榜首,仕蘭中學絕大多數女生心中的白月光。
但看楚子航現在這狀態……
難道說楚子航也要步憂鬱王子後塵,去精神病院和他好兄弟一輩子了嗎?
一番極其豐富的內心戲之後,柳淼淼定了定神,又觀察教室里的情況幾眼,感覺楚子航不像是發瘋。
倒像是高夔突然發病,然後楚子航使勁渾身解數把高夔安撫、制服。
應該是沒有瘋吧?
「楚子航,要一起回家嗎?雨不會停的,剛剛氣象局緊急通知,雷陣雨變成颱風了!」
柳淼淼刻意忽略高夔,楚子航只是疑似發瘋,高夔可是真的發瘋了,她可不敢跟精神病坐同一輛車。
和四年前的話並非完全一致,但含義大體類似,考慮到多出來一個高夔,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事情。
「我等下還要送我的同學,他身體不舒服……」楚子航指向高夔,整個人都在顫抖。
「哦……那我先走了。」
柳淼淼怯怯地把頭縮了回去,她料定高夔是真的發病了。
「呵呵呵……」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終於逃離肖申克監獄的安迪,楚子航跪在高夔身旁,展開雙臂迎著從窗戶中灌進來的風雨,又哭又笑。
雨水混合著淚水從面頰滑落,笑的很大聲,哭的很難看。
對於面癱來說,一個微笑都算是高難度動作。痛哭與大笑,如此複雜的表情強行牽動楚子航僵硬的面部肌肉,令楚子航那張帥臉變得比沙皮狗還要難看。
高夔躺屍在地,心都涼了半截。
完了呀,我以為只有我會得精神病,你濃眉大眼的楚子航怎麼也瘋了?
你就算是要瘋,至少也得先搖來一輛車再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