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爹來了!
窗外。
柳淼淼家的司機撐著巨大黑色雨傘,彎下腰為柳淼淼換上雨鞋,把柳淼淼迎入奢華的黑色高級轎車。
四年過去,柳淼淼家的車也從寶馬換成了奔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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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路明非樣衰依舊。
「喂喂,柳淼淼,你捎上我吧!」
路明非像四年前那樣喊,理所當然被柳淼淼像四年前那般拒絕,只能一縮頭拿外衣裹住腦袋,喪家之犬般衝進暴雨里。
窗內。
楚子航慢慢的不再大笑,像是得到救贖的安迪,跪在那裡流著熱淚,在心中把所有能感謝的神佛全都感謝了一遍。
「哈利路亞。」
「阿彌陀佛。」
「無量天尊。」
……
「Bro,你既然說了哈利路亞就不該說什麼阿彌陀佛、無量天尊,上帝是有排他性的。
《以賽亞書》45章祂說過很多遍:除我以外,沒有別神。」
高夔大喊著糾正楚子航。
楚子航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都念出來了呀!」
身為一個資深的精神病人,高夔嚴重懷疑楚子航現在是不是也瘋了:「牢弟,你是不是瘋了?
你現在的精神狀態不太對啊,你還能不能給你家裡人打電話,把咱們接回去?
颱風都來了,現在咱們就算是想打車應該也打不到了!」
「你就當我是瘋了吧!」楚子航也衝著高夔大喊。
你就當我是瘋了吧!
是上帝的惡作劇也好,是瘋了也罷,若能讓他再見到那日日夜夜思念的人,楚子航便沒有什麼是不可接受的。
不過,高夔還是提醒了楚子航,接下來要做什麼。
楚子航又顫顫巍巍地摸出手機,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手指輕顫認真地編輯簡訊,心懷某種期待。
自那個男人永遠消失後,這個號碼就成了空號。並非因欠費、長久不使用被運營商收回,而是出來第二天就成了空號。
但楚子航還是把這個號碼存在了自己手機里,每次換手機都會重新存一遍。
「雨下得很大,能來接我一下麼?」
默念一遍,確認與四年前編輯的簡訊一字不差,楚子航點擊發送。
接下來的幾十秒,楚子航度日如年,生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好呢好呢沒問題!(*^▽^*)
在學校等著,我一會兒就到。」
收到簡訊回復,楚子航心臟驟停,跟四年前相比,甚至還多了一個顏文字。
就好像那個男人四年來一直不曾離開,在生活中學會了表情包、顏文字這種新奇的東西。
「你看到簡訊回復了嗎?
你看到簡訊回復了嗎?」
楚子航把手機舉到高夔面前歡喜地大喊,既是在求證,也是在分享自己的快活。
唯一令人繃不住的是,向一個剛剛還發病幻視的精神病人求證,聽起來蠻地獄的。
「我看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
楚子航像剛才發病的高夔那般大喊,嘶吼著抒發心中的強烈的喜悅。
他不是那種情緒外露的人。
絕大多數時候,楚子航都情緒內斂沉默寡言,而且還有面癱。可他忍不住,可他忍不住啊。
楚子航在興奮得嘶吼,崩潰的高夔快流淚了。
哈利路亞。
楚子航真的是瘋了呀,如果不是高夔現在被耳鳴幻聽搞得頭痛難耐,一定會爬起來掏出手機錄下楚子航此刻的癲狂。
沒有人能想像到,楚子航會情緒外露到這種程度。
一個人的情緒、性格突然發生這麼大的變化,不就是瘋了嗎?
颱風即將來臨,兩個瘋子被困在學校,高夔越想越絕望。
萬幸,楚子航沒有讓高夔崩潰太久。
狂喜之後,楚子航很快又恢復往日的沉穩,倚靠著牆角坐下,眼神呆滯患得患失。
自己真的把信息發出去了嗎?
楚子航不能排除自己精神分裂,產生幻想、幻視的可能性,他可是親眼看過高夔發病姿態的。
病情嚴重的話,患者會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所聽所見全部出於自己的幻想,半真半假,又或者把所有的假當真。
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如果是,自己所見所聽全部都是假的嗎,又或者只有一部分是?如果只有一部分是假,又是哪一部分?
楚子航大腦隱隱作痛,他確實有成為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天賦。
「叭叭!」
「叭叭!」
不知多久過去,窗外傳來低沉的喇叭聲。
楚子航驚回了神,跪在地上趴在窗沿,扭頭看向窗外,又突然怔住。
氙氣大燈拉出兩道光束破開雨幕,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那是輛有著白色車頭的重型半掛卡車,車頭右下角的保險槓上拴著一條大紅色的布條,象徵著一路平安。
很多卡車司機,都會在車頭保險槓拴紅布。
車頭中央,保險槓上方圓形的框裡,兩個三角形拼成一個箭頭,這是一輛北奔公司生產的V3重型卡車。
白色的車頭後,拖著兩節六七米長的拖掛,每節拖掛車廂上分別用鐵絲固定著三卷低配二向箔——鋼卷。
根據目測的體積綜合鋼鐵的質量判斷,每一卷鋼卷至少有25噸重,6卷鋼卷加起來就是150噸往上。
它們固定得不算太牢靠,在風雨中搖搖晃晃,令人望而生畏。
雨刷器發了瘋一般擺動,最高能壓榨出430匹馬力的車頭,拖著總計接近兩百噸的負重,緩慢地駛進教室前的足球場。
全長二十米左右的半掛卡車近乎是橫在足球場中間,二三十個胎紋磨損程度不一的輪胎,陷進足球場草地里十幾公分。
這對嗎?
楚子航望著橫在足球場上的半掛重卡怔怔出神,這車不太對吧,時光交錯昨日重現,那個男人不該是開著邁巴赫過來嗎?
怎麼成了半掛重卡?
還是說來的根本不是那個男人,他得等會兒才到?
聽到窗外的喇叭聲,高夔也忍著頭痛趴在窗前往外望,看到停在足球場上連車帶兩節拖掛有二十米長的百噸王,也有些繃不住了。
「楚子航,你爹開的怎麼是百噸王啊?」
高夔確實覺得,楚子航親爹應該是個大車司機,大概率駕駛風格還很狂野,或許還非法改裝車輛超載超重。
但高夔就想不到,楚子航他爹直接開著百噸王過來了。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除了這輛重卡,你爹就沒有私家車嗎?
是啊,我爹開的怎麼是百噸王啊?
楚子航也想搞明白這個問題。
「嘿嘿,這裡,這裡!」
駕駛室玻璃降下,穿著好幾天沒洗的大紅色運輸公司工作服,楚天驕探出半個身子,想喊兒子又怕丟了楚子航的面子,只能嘿嘿地朝樓上的兩人揮手。
楚子航眼眶濕潤,扒住窗沿就要往外翻。
什麼邁巴赫什麼百噸王,這都是微不足道的細節。
楚子航喜歡邁巴赫,只是因為那個男人開的是邁巴赫。現在那個男人開百噸王,楚子航就喜歡百噸王。
他無比確信,那個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的中年男人是楚天驕,這就足夠了。
高夔悚然一驚,拽住楚子航的腿把楚子航按在地上,衝著楚子航大喊:「冷靜啊Bro,這裡是4樓!」
眼看著親兒子就要跳樓,楚天驕也是悚然一驚,從身後的箱子裡胡亂掏出兩副雨衣,喊著「別跳,別跳」,推開車門衝到教學樓前。
教室里,被高夔按倒的楚子航冷靜了些。
「高夔,我可能真的是瘋了。」
楚子航抓著腦袋詢問:「真的,我可能真的是瘋了。
我不敢保證來接我的爸爸是不是我幻想出來的,甚至我都不敢保證,我眼前的你,我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你還要跟我一起回家嗎?」
無論是不是瘋了,無論楚天驕開的是什麼,楚子航都會上楚天驕的車,義無反顧。
但他不想坑害高夔。
高夔小熊攤手:「我除了上你爸的車還有什麼辦法,我再不吃藥大概真的會死。」
高夔沒有危言聳聽,楚子航也知道高夔沒有危言聳聽。
剛才要不是被高夔拉住,楚子航就真的往下跳了。等他一走,高夔再發病,誰能拉住高夔?
連書包都沒有拿,兩個精神病互相攙扶著,一起下了樓。
終於來到楚天驕面前,之前一直情緒外露的楚子航,心緒忽然變為平靜,攙扶著高夔,眼眶微微濕潤凝視著楚天驕。
眼神里似有千言萬語。
大車司機版的楚天驕,跟四年前的楚天驕區別很大。
或許是因為連續跑了很多天的緣故,他的頭髮亂糟糟油兮兮的,一身寬鬆的大紅色工作服沾滿油污,工作服背後還印著運輸公司的名字:亨通物流有限公司。
即便有這麼多的不一樣,楚子航依舊能感覺到,他與這個男人血脈相連。
楚天驕總感覺多日不見的兒子不一樣了,對他比往日熱情了不止多少倍。
來不及細想兒子怎麼變得這麼懂事、熱情,楚天驕堆著殷勤的笑招呼高夔:「這個小帥哥是?」
「我同學高夔,他身體不舒服,爸爸你能不能等下先把我同學送回家?」
楚子航輕聲細語,聲音哽咽。
楚天驕受寵若驚,他沒想到兒子這麼懂事直接就喊他爸爸了,他本來還想著怕給楚子航丟面子,自稱是楚子航的表舅呢。
「嘿,當然沒問題,小……小航你的朋友,我肯定得把他給招呼到位了!」
楚天驕同樣是眼眶濕潤聲音哽咽,說著展開懷裡揉成兩團的塑料雨衣展開:「外邊雨太大,我幫你們把雨衣套上。」
「叔叔你呢?」高夔看了看楚天驕大喊,這個中年男人沒披雨衣,身上的工作服都濕透了。
楚天驕下意識望向楚子航,你朋友嗓門怎麼這麼大?
「我朋友耳鳴復發……」楚子航沒說高夔精神分裂症復發。
楚天驕瞭然。
「幾步路的雨叔叔我還撐得住,我跑了這麼多年大車,那可是風裡來雨里去早就習慣了,你們兩個小年輕就不一樣……」
說著,楚天驕大喊著把皺巴巴的塑料雨衣給高夔披上,這兩團雨衣本來就是給高夔和楚子航準備的。
「謝謝叔叔。」高夔大喊,接受了楚天驕的好意。
給高夔套上雨衣,楚天驕又展開另外一團給楚子航套上,楚子航自覺地展開雙臂,配合著爸爸的動作,享受魂牽夢繞的溫馨關愛。
各自穿上雨衣,高夔和楚子航下意識望向彼此,兩人身上的黑色塑料雨衣都皺巴巴的,又寬又大下擺拖到地面。
高夔身上的印著「康師傅冰紅茶」,楚子航身上的印著「統一老壇酸菜牛肉麵」,看上去都很廉價。
大概率是商家促銷搞活動送的。
「帥呆了!」
高夔比了個大拇指,掏出手機給楚子航拍了張照片,這破雨衣愣是讓楚子航穿出了巴黎世家的感覺。
「一起合張影吧,爸爸。」
楚子航內心有所觸動,也掏出手機。
「好的好的。」
楚天驕剛要接過手機給兩個帥小伙拍照,忽然就被楚子航拉到身邊。
高夔在楚天驕在右,楚子航被擠在中間打舉起手機調整鏡頭,「咔」的一聲來了一張合照。
照片上的三個人看上去都很不體面,楚天驕穿著髒兮兮的工作服像是十天半月沒洗澡,高夔和楚子航也穿著皺巴巴的「品牌」雨衣。
但楚子航覺得這張照片真是完美極了。
拍完合照,楚天驕拉著兩個小傢伙衝進屋裡,快步走到大車前,拉開副駕駛的門,攙扶著病殃殃的高夔往上送。
「我跟你們說,叔叔我這車老牛逼了,別看就倆座,但座位後面還有上下兩個單人床,姚明躺上邊都伸得開腿。
上面那個床是我放雜物的,我平時都是睡下邊那個。小航你同學身體不太好,讓他躺後邊,你坐前面……」
楚天驕巴拉巴拉地沖楚子航解釋。
高夔一上車就自覺脫了鞋和雨衣往後面的床鑽,他不去床上,楚子航連車都上不了。
楚天驕和楚子航相繼上了車,分別坐到主副駕駛,中間隔著近一米寬的駕駛台。
把雨衣重新揉成團塞進身後上面的床上,楚天驕又絮絮叨叨地摸向車上的柴油供暖爐。
「你們倆都凍壞了吧,我幫你們把供暖打開,就是小航腳底下那個供暖爐。
這玩意兒燒柴油的,我一般都是冬天用,一晚上也才十塊錢不到,又暖和又便宜,比車載空調好到不知哪裡去了。
冬天晚上開空調還得著車,一晚上光油就得白燒大一百塊錢的,還是這爐子便宜。
等會兒我再給你們開一壺熱水,你們喝了暖和暖和,我這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幾乎能當房車使……」
四年前楚天驕吹那輛邁巴赫,四年後楚天驕吹這輛重卡,真是如夢似幻。
「謝謝爸爸。」
楚子航眉眼低垂輕聲細語,沒像四年前那麼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