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以馬內利來臨歌(4.6k)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叔叔,不過到了非要二選一的時候,讓我做犧牲的那一個其實也沒什麼問題的。
老實說我覺得活著其實挺沒意思,但自殺我又不太願意,而且我『媽媽『不允許我自殺,也就這麼一直得過且過地活著。
要是我的死能壯烈一些、有戲劇性、史詩感一些,譬如說像《鐵達尼號》里的傑克那樣,也沒什麼不可以……」
高夔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什麼死不死的他早就看淡了。
別說是死,就算是地獄,他都被以馬內利帶著下了很多回。雖說那些都只是幻想啦,可對分不清真假的高夔來說,那就是真實經歷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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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傻話了,能活還是要儘量活下去的。」
楚天驕對高夔的悲觀厭世心理並不意外,精神病患者普遍都悲觀厭世,鼓勵說:「先別急著給你的人生下定義,你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未來你會遇到很多很多意料之外的人和事,一個你原本以為不會喜歡上的人,就能輕易推翻你之前信誓旦旦做出的決定。
你有沒有談過戀愛?
不是過家家的那種,當然過家家的戀愛也很美好啦,青春年少時的懵懂總是美好又刻苦銘心的,不過我們現在說的是另外一種。
也許是在一個普通的晴朗早晨,在老城區一個狹窄的小路上,你就會和一個女孩兒擦肩而過。
她也許很漂亮也許沒那麼漂亮,可能也沒有哪一方面特別突出,衣服也並不特別。腦後的頭髮像是剛睡醒一樣亂蓬蓬的。
在那之前你明明發誓要將生命與所有精力都奉獻給混血種最偉大的屠龍事業,你在世界各地來回奔波在各大屠龍戰場出生入死,是比約翰·蘭博和T800還要硬漢的硬漢。
可你就是會特別沒出息的喜歡她,當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你的胸感到一陣震顫,你的嘴巴像沙漠一樣乾燥,你會想要了解她的所有,跟她一起推翻自己之前決定的一切……」
楚天驕是個很健談的人。
他眼神追憶,一雙嘴皮嘚吧嘚地翻飛,滔滔不絕地勸慰高夔,又或者是在說他自己、或者高夔父親的故事。
燃到一半的紅塔山菸頭暗紅,一點一點蠶食著紙卷,無聲無息。菸灰柱卻頑固地懸停著,像在暴風雨夜飄搖的殘存路燈。
有人說菸灰不落,是在等一個人。
楚天驕等的可能是楚子航,又或者楚子航的媽媽,可自己等的又是誰?
「啊!!!!」
高夔突然面目猙獰,發了瘋地跪在床上,喉嚨發出沉悶的低吼,雙手緊緊握拳用力地捶打床板。
楚天驕突然不說話了,收回順著迷離目光不知流到哪裡的思緒,拉住想要安撫高夔的楚子航。
他似乎真的和高夔的父親相處過一段時間,擁有豐富的與精神病打交道的經驗。
低吼著把心中的壓抑與憤懣發泄出去許多,高夔這才停下,低著頭說:「抱歉叔叔,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
精神病人的神經總是敏感又脆弱,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觸動,發狂、崩潰。
「我見怪不怪了。」
楚天驕彈了下菸灰,也不詢問高夔為什麼發病,他也不是任何時候都很健談,簡單幹脆地指了指高夔頭頂的床板。
「你頭上,也就是上鋪有個蛇皮袋子,你們把袋子拿下來,裡面的東西你們等會兒用的上。趁現在奧丁和他的狗崽子們還沒到,你們趕緊練一下。」
楚子航踩著座椅轉身,去找楚天驕說的那個蛇皮袋。
其實根本就不需要特意找,整個上鋪並不算特別雜亂,除了團起來的兩間雨衣,就剩下亂七八糟堆著電水壺、插板等雜物的紙箱,以及一個醒目的紅色條紋廉價蛇皮袋。
它被安靜地放置在上鋪角落,顯得極其粗糙且廉價,或許是男人路過某個火車站花三五塊錢買的。
楚子航掂了掂蛇皮袋,有些沉手,隨後就把袋子提了下來,放在高夔坐著的床鋪上。
蛇皮袋「呲啦」一聲被高夔拉開了,裡面躺著一些讓兩個小年輕瞳孔驟縮的東西。
格洛克G17半自動手槍、美國造M4super90戰術霰彈槍、搭載了M203榴彈發射器的M16A1突擊步槍……
阿爾·帕西諾主演的《疤面煞星》中,主角托尼·蒙大拿曾手持這把大殺器,貢獻了一個在電影史上留名的經典鏡頭和台詞,後來這句鏡頭和這個台詞,又被《GTA:罪惡都市》致敬。
除去這些槍械、彈藥之外,還有被舊報紙包著,用扎帶撅在一起成捆成捆的打刀。百噸王引擎顫抖,打刀相互撞擊發出清脆低吟。
高夔抽出一把打刀撕去包裹刀身的舊報紙,凝望如水印鏡面一般光滑刀身上的倒影,內心躍躍欲試,幻想著下一秒楚天驕就把百噸王停在某個燒烤攤前喊「凍手」,然後自己和楚子航推開車門一臉煞氣地衝下去……
「還不錯吧?」
楚天驕單手扶著方向盤,嘴裡叼著菸頭,眉毛挑動不無得意地向兩個小傢伙介紹他的藏品。
「半自動手槍、大威力左輪、霰彈槍、榴彈炮、突擊步槍,長槍短炮一應俱全,足以應對絕大多數的常規火力衝突。
每一把槍械、每一顆子彈,都是裝備部出品的精品,質量那叫一個頂呱呱比市面上的貨色高到不知哪裡去了。
不止槍械彈藥,扎帶捆著的那兩捆長刀也是裝備部打造的,雖然不是鍊金武器,但鍛刀材料都是極其稀有堅韌的合金,結實耐造是上好的砍砍樂……」
高夔扔下手裡的合金長刀,摸出一把格洛克G17往褲兜一塞,又從蛇皮袋裡撈出那把帶榴彈炮的M16A1,眼神熾熱愛不釋手。
我他媽想要的就是這玩意兒啊,這麼多年咱終於也能打一把富裕仗了!
楚子航也往褲兜里塞了一把SW&M500轉輪,而後就略過槍械,抄起一把合金打刀,在狹窄的車內空間輕輕揮動,熟悉長刀的重量與手感。
「打刀你們一人一把拿著防身就可以,基本上用不著你們兩個近戰,等真需要你們兩個近戰的時候,咱們三個估計已經快涼了。
你們兩個的主要任務,是用那些熱武器清雜。
等會兒死侍群追上來的時候,我會儘量用車技操縱這輛卡車碾碎他們。坦白說,我預想過類似的情況,提前對這輛車做了一些改裝。
底盤、引擎、懸架、護欄、輪胎,這輛重卡的很多部件都是用合金鑄造強化過的,實在不行後邊車廂還有六卷鋼卷。
配上我的車技,碾碎絕大多數的死侍不成問題。你們的主要任務,就是用那些熱武器,清理我擺脫不掉或者爬到車廂上的漏網之魚。
用不著特意瞄準,握緊槍扣住扳機一口氣把子彈全部打出去,直到你們認為安全為止,只需要特別注意避開輪胎就行……」
楚天驕掐掉紅塔山,順著打開一條縫的車窗把菸頭扔進風雨里,有條不紊地為接下來的大戰做部署。
他的眼神極其平靜,宛若暴風雨前的湖面,波瀾不驚中又暗含凝重,語氣輕緩地教導兩個小傢伙,該如何使用那些槍械。
裝彈、換彈夾、握姿、持槍姿態……
楚天驕說的很認真,他的語氣不似平時那般玩世不恭,但語速也算不得快,他不想在這要緊關頭,給兩個小傢伙傳遞任何緊張的情緒。
楚子航聽得很認真,誠然他對他的劍術有自信啦,可少年宮裡教他劍道的老師傅不止一次對他說過,即便是劍術臻至化境的劍聖,也敵不過一個拿著手槍的孩童。
用璀璨到極致的劍術殺死一個人,和用一把手槍一顆子彈殺死一個人,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後者甚至更加高效,還能極大程度降低奪走生命帶來的負罪感。
七步之內又快又准不是說說而已。
就在楚子航還在聽從楚天驕講解熟悉槍械的時候,高夔稍作思索,就把面前的槍械「咔咔」全部拆成零件,又手腳麻利地把零部件組裝好。
一雙拆卸、組裝槍械的手快到幾乎出現殘影,恍惚之間竟讓楚子航想起《新警察故事》里的成龍和吳彥祖。
「他媽的甘,你剛剛創造了全連的新紀錄!」
楚天驕透過倒後鏡目睹高夔拆卸、組裝槍械的全過程,微微驚詫,想起了另外一部電影。
太快了,高夔拆卸、組裝槍械的速度太快了。
就算是他,也不敢說能比高夔做的更好。
「你以前是不是玩過槍,或者參加過類似的訓練?」楚天驕發出疑問。
「幾年前,我曾經以為我是《地獄神探》里的康斯坦丁,基努·里維斯版本的。」
高夔同樣有著驚詫,解釋說:「電影版的康斯坦丁,怎麼說呢,是個會使用各種槍械、格鬥術驅逐惡魔的除魔獵人。
雖然電影裡他只用過神聖霰彈槍和龍息槍少數幾種槍械,但在設定上,他確實精通槍械和格鬥術。
至少在我幻想自己是康斯坦丁的那段視頻,我在幻想里不止一次地用過這些東西……」
作為康斯坦丁的那段記憶高夔不曾忘記,只是富山雅史主任說那是假的,高夔也就當那些東西是假的。
今天摸到真槍實彈,高夔就沒想到,那些被判定為幻想的虛假記憶居然真的有用。
楚子航深感無語,這也行?
不是說人類沒辦法想像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嗎,譬如說沒有性經驗的蕭楚南做春夢時總是夢不到重點。
怎麼高夔的幻想就能照搬到現實中呢,還是說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
「你可能患有先天性或者後天性的學者綜合徵。」
大車司機楚天驕像個專業的精神科學者那般侃侃而談:「簡而言之,就是因為先天或後天的大腦神經損傷,在某方面獲得了常人難以想像的才能,就像《雨人》里的主角那樣。
譬如說,首次聽到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幾小時後就把這首曲子毫無錯誤地彈出來。
又或者突然就從庸才變成數學天才,能用極短時間就獲得他人鑽研半生才能取得的幾何學造詣。
這種特殊的疾病,在混血種群體中,會更加的常見。
你的話,極有可能是在槍械方面具備非凡才能,只是聽我隨便說說就掌握了相關槍械的拆解、組裝與使用方法。
但是因為學習速度實在太快,才讓你誤以為是之前虛構的幻想起了作用。」
啊?
原來是這麼個情況嗎,原來我在槍械方面具備非凡才能嗎?
高夔怎麼聽怎麼合理,相較於自己都不理解的虛構記憶居然真的有用,明顯還是楚天驕的這麼說法更科學一些。
楚天驕稍作停頓,又開了個略微有些地獄的玩笑:「如果你發病時的幻想能成真,那就再好不過了。
咱們現在什麼都不用干,只要讓你以為自己是內褲外穿的超人,或者是蝙蝠俠,但一定得是有準備時間的蝙蝠俠,就能解決眼下的難題。」
人間之神超人,和媲美情報自來也的有準備蝙蝠俠,解決一個奧丁自然是輕輕鬆鬆。
「爸爸!」
楚子航低聲呵斥,他總覺得男人的這個玩笑有些地獄了。
「我的錯,我的錯。」
楚天驕訕笑連連,也意識到自己不該跟一個精神病人開這種玩笑。
高夔面無表情。
他不曾幻想過自己是超人或者蝙蝠俠,康斯坦丁那次是妄想症發作,就算現在他強迫自己幻想自己是超人也無用,又不是妄想症自行發病。
但他確實曾妄想過自己是超人克拉克·肯特的原型:以馬內利。
誕生、受難、毀滅。
超人這個DC虛構出的超級英雄身上,包含大量宗教方面的隱喻。他的性格、品德、經歷,都與以馬內利高度類似。
正因如此,超人才會被稱之為是「人間之神」。
這個神指的並非是《舊約》中主宰一切全知全能的祂,而是《新約》中行走人間為世人帶來希望的以馬內利。
如果自己的妄想真的有用,如果自己的妄想能成真,如果自己真的是「以馬內利」會怎樣?
恍惚之間,無時無刻不在耳畔縈繞的蒼蠅振翅聲、裝修聲,曲調、音量變得越發扭曲、怪異,汽車音響中單曲循環的《愛情買賣》變換了走向。
「上天聖智,來臨,來臨,統治萬物,協和萬民。
懇求顯示智慧路程,指導群生步步遵循。
萬邦之望。來臨,來臨,團結萬民,一志一心。
永息兵戈,妒忌,紛爭,充滿世界天賜和平。」
歡快洗腦的《愛情買賣》,混合著雜亂的耳鳴,共同扭曲成一首聖詠,似是由千百人組成的專業聖詠團,在宏大莊嚴的古老教堂中合唱。
高夔認得這首歌,這首收錄於《普天頌讚》第78首的歌,是聖誕節專用的聖詠,改編於15世紀著名的平詠調《以馬內利來臨歌》。
這篇聖詠的含義並不複雜,就是祈禱、歡慶救世主以馬內利降臨。
他在孤兒院的「媽媽」是個信徒,每年過生日的時候,「媽媽」都會領著孤兒院所有的小夥伴,穿著名為新衣服但實際上是愛心人士捐贈的舊衣裳,圍坐在火爐旁拍手合唱。
歡慶彌賽亞的誕辰,順便給高夔慶生,他登記在孤兒院的生日也是12月25日。
「它們來了!」楚天驕震喝。
高夔驀然望向車窗外。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不是三個……而是五六七八個,鋪天蓋地的醜陋扭曲黑影聚在車窗兩側。
他們低笑他們輕吟,他們趴在車門兩側用力地敲擊車門,銳利的指甲從鋼鐵與玻璃上划過。
只從楚氏父子微蹙的眉頭就可知,這些噪音組合在一起,必然是極尖銳極刺耳的。
可在高夔耳畔縈繞的,就是聖詠《以馬內利來臨歌》,就仿佛窗外那些奧丁的狗崽子們,是特意為某位存在準備的聖詠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