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希望盡頭是深淵


  太初聖地,雲霧繚繞的聖女峰頂。

  寢宮之內,仙氣氤氳,每一件擺設都價值連城,精緻得不似凡間之物。

  這片仙境般的寧靜,與角落裡那個被錦被包裹的東西,形成了最刺眼的對比。

  顧長歌的意識,從無盡的黑暗與痛楚中掙扎著浮起。

  

  他看不見,因為眼皮重如千鈞。

  他聽不見,因為五感早已混亂。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正躺在柔軟的雲床上,身上蓋著冰涼絲滑的錦被。

  四肢被齊根斬斷的創口早已癒合,丹田處那個恐怖的空洞也不再流血。

  沒有痛楚,才是最大的痛楚。

  這代表他連感知痛苦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他,長生顧家的神子,縱橫上界的大反派,如今成了一個只能呼吸的血肉疙瘩。

  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蘇清歌。

  顧長歌沒有動,他動不了。

  但他那顆在屈辱中煎熬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冷靜下來。

  他還沒輸。

  只要腦子還在,只要他最擅長玩弄的人心還在,他就沒輸!

  蘇清歌端著一碗流光溢彩的玉羹,在他床邊蹲下,用一柄白玉小勺,舀起一勺,遞到他嘴邊。

  她的動作很輕柔,眼神卻複雜得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湖。

  有恨,有快意,有茫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刺痛。

  顧長歌看懂了。

  那是他的機會,他唯一的機會。

  他艱難地張開嘴,咽下了那口蘊含著磅礴生命精氣的玉羹。

  然後,他用盡全部的意志,凝聚起嘶啞、卻依舊帶著一絲奇異魅力的聲音。

  「清歌……」

  蘇清歌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顫。

  「殺了我。」

  顧長歌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扎進她的心防。

  「或者,幫我。你我都知道,那個秦無涯,不過是把你當成羞辱我的工具。戲演完了,工具的下場會是什麼,你比我清楚。」

  他看著她,那雙曾經玩味眾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真誠。

  「你,甘心嗎?」

  蘇清歌沉默了。她只是機械地,一勺一勺地餵著。

  但從那天起,她帶來的不再是玉羹,而是真正的、能重塑道基的聖藥,是外界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天材地寶。

  她每天都會來,親手為他擦拭身體,為他餵藥。

  顧長歌能感覺到,一絲絲微弱的力量,正在他死寂的體內重新凝聚。

  希望,像黑暗中的火苗,重新燃起。

  他開始相信,自己又一次掌控了局面。

  蘇清歌,終究是那個被他拿捏的女人,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為了這個希望,他忍受了一切。

  忍受著蘇清歌一邊溫柔地給他餵藥,一邊用最平靜的語氣,講述著外界的一切。

  「長歌,今天秦無涯大人頒下法旨,萬古蕭家不從,被他一指抹去了。你看,你當初費盡心機才算計的家族,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像灰塵一樣。」

  「對了,你的顧家祖地,現在成了秦大人的百草園,聽說裡面種滿了仙藥,每一株都比我餵給你的好呢。」

  「有時候我真想不通,你以前做的那些,到底有什麼意義?你看,沒了你,這個世界不是也挺好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滾燙的針,扎進他驕傲的靈魂。

  但他忍著。

  他甚至會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仿佛在說:你看,我依然在你身邊。

  只要能恢復,只要能翻盤,這點屈辱算什麼?

  終於,在某個月圓之夜,他體內積蓄的力量,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足夠他發動一道早就刻在神魂深處的後手,一道足以讓他瞬間遠遁億萬里之外的保命底牌。

  「清歌,帶我去月華池。」

  他用蠱惑般的聲音說。

  「那裡的太陰之力,能幫我完成最後的蛻變。到那時,我們一起逃離這裡,擺脫秦無涯的控制。」

  蘇清歌看著他,眼中閃過掙扎,最終,她點了點頭。

  她抱著他,一步步走向聖女峰頂那片宛若銀河倒懸的月華池。

  一切,都和顧長歌計劃得一模一樣。

  池邊,月華如水。

  他感受著那股精純的能量,神魂深處的印記被激活,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即將降臨。

  就是現在!

  然而,蘇清歌抱著他的手,忽然收緊了。

  那股即將灌入他體內的太陰之力,戛然而止。

  顧長歌的心,猛地一沉。

  「為什麼?」

  他嘶聲問道。

  蘇清歌低頭看著他,臉上那份掙扎、愛恨、矛盾,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仿佛在看一場精彩演出的憐憫。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也很好看。

  「長歌,你演得真好,連我都差點信了呢。」

  她在他耳邊,用最溫柔,也最殘忍的聲音,輕聲說道:

  「可惜,這一切,都是秦無涯大人吩咐我做的。他說,想看看名震上界的顧神子,為了活命能卑微到什麼地步。現在看來……」

  她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快意。

  「……你比他想像的,還要不堪呢。」

  轟——!!!

  顧長歌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希望、算計、隱忍、屈辱……所有的一切,瞬間崩塌,碎成了最可笑的粉末。

  他最後的掙扎,他自以為是的操盤,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劇本里的一場戲。

  他不是棋手,不是棋子。

  他只是個小丑。

  「啊……」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悲鳴,神魂深處那最後一點清明的靈光,那份屬於顧長歌的驕傲與意志,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寢宮裡,燭火搖曳。

  蘇清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坐在梳妝檯前。

  她手裡拿著一支眉筆,正興致勃勃地給懷裡的人偶畫著滑稽的、歪歪扭扭的眉毛。

  那人偶一動不動,目光呆滯,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晶瑩的涎水。

  「你看,這樣才可愛嘛。」

  蘇清歌咯咯地笑著,聲音清脆如銀鈴。

  她低下頭,在那張被她畫得亂七八糟的、曾經顛倒眾生的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我的小長歌。」

  「現在,你永遠都跑不掉了。」

  「你,只是我一個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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