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識破紅塵真道場,方知黃庭即我家


  「原是這般緣由。」

  秦姑聽了張磐石的話,心中數月來的疑惑頓時開解。

  「我道你孝心如此,定也是個真心實意,看重感情的人,卻沒想你竟有修仙問道之心。」

  「這也是我命該如此,沒這個福分與你結成夫妻。」

  「你也不必太在意這事了,我方才也只是無奈一說,你若有心修道,該當知道,人各有命,強求不得。」

  「我的事,你莫要放在心上,生死富貴,不過一朝一夕而已,得之固然是好的,不得也是正常,我早已經看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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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安心求道罷,方才的事,你已幫了我,我不能再連累你了。」

  她竟然也不傷心,反而勸起了張磐石。

  張磐石聽秦姑這麼一說,心中不禁對秦姑多了幾分敬重,「多謝秦姑娘諒解。」

  「秦姑娘如此見識,著實讓人敬重。」

  「我雖與秦姑娘無法成親,但若有心護持,也能護全秦姑娘一時,待秦姑娘你擇了良夫,我再身退不遲。」

  他現在斷字訣在心,一斧在手,斷金裂石,輕而易舉,恃此手段,膽氣頗壯。

  「這恐怕對樵哥你不太好吧?」秦姑有些顧慮,「那伙人是城裡賭坊的,窮凶極惡,若他們發起很來,只恐連累了樵哥。」

  「那便早早與那賭坊做個了斷。」張磐石沉眉一想,有了一個辦法,「雖說錢是你哥欠下的,但到底拿你抵了債,咱們雖然不認,可他們也不會依從。」

  「與惡人糾纏,總是善人受難,我們卻也不能逼他們太急,不然他們狗急跳牆,做出什麼惡事,到頭來還是我們受罪。」

  「若定要了斷,眼下便只能拿出二百兩銀子,將那契約拿回,把此事了了。」

  「我這些年砍柴攢錢,攢了幾十兩,想來你經營豆腐坊,也存了些許,我們加在一起,看看夠不夠數,若不夠,我們再去別家想想辦法。」

  「我和王員外有些關係,或許能向他借些錢來。」

  「這些錢,都當是我們借你的,等你以後賺了錢,再還我們就是。」

  他現在進了方寸山,得了菩提祖師的機緣,不必遠處尋仙,多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銀子,留著也是無用,倒不如此時做個人情,也算積點功德。

  「雖是不願,但這的確是眼下最好的解決辦法了。」秦姑嘆了口氣,「等這次事情過了,我就與我哥了斷關係。」

  「他既然把我賣了,那這二百兩,就是我為自己贖身,以後再也和他沒有什麼兄妹之情了。」

  「我賣豆腐確實攢了些錢,有一百二十八兩,加上樵哥你的幾十兩,若再能找王員外借些,確實能把這二百兩還了。」

  「若王員外不借,我便把這處宅子,還有那幾畝田,抵了給他,到時候也能換個幾十兩。」

  張磐石微微皺眉,「若是把宅子抵了,你卻住在哪裡?」

  「這卻不是個好辦法,若王員外不借,咱們再想別的法子也就是了,不必出此下策。」

  秦姑點頭,「我只是想與這裡做個了斷,確實是有些考慮不周,還是聽樵哥的,先看王員外借還是不借,到時再想別的辦法。」

  兩人議定,又隨便說了一會兒話,待天亮了,秦姑取了錢,便和張磐石一起回張磐石家取銀子。

  張磐石把銀子放到了廚房的鹽罐里,取了錢,一數,竟然有四十九兩多,加上秦姑一百二十八兩多,就有了一百七十八兩多,與二百兩隻差了二十二兩。

  這個數不是太多,兩人覺得王員外應該會借給他們,便沒有急著過去。

  也是到了早飯和煎藥的時間,張磐石的母親還在床上等著,於是兩人便分了工,秦姑做飯,張磐石煎藥,準備吃完飯,餵了張磐石母親藥,再去找王員外。

  張磐石母親先前在裡屋床上,張磐石和秦姑回來,直接去了廚房,也沒出什麼聲,便不知道張磐石帶秦姑到了她家。

  直到做好飯,秦姑端著飯,到了裡屋,她才驚覺。

  「兒啊,這是誰家的姑娘?怎麼來給我端飯?」

  「娘,這就是秦姑。」張磐石並不隱瞞,笑著介紹:「我們是碰巧遇上了,有些事,便來了咱家。」

  「秦姑?」張磐石母親乾枯的眼眶裡,兩隻無神的眼睛,盯著秦姑看了一會兒,越看越歡喜,忍不住夸道:「那日劉婆婆說的真是一點沒錯,真真就是個讓人一看就喜歡的好姑娘。」

  「可惜我家太窮,又有我這個累贅,讓我兒配不上你這麼好的姑娘。」

  「娘,你好端端的說這些話卻又讓人難過。」張磐石打斷了母親,「秦姑自是好姑娘,她可不嫌棄咱家。」

  「只是你兒子實無娶親之意,只有修道之心,將秦姑這麼好的姑娘娶到家來,卻不能與她長相廝守,要拋下她,讓她獨自撐持,守個沒道理的活寡,我如何忍心?」

  母親驚道:「我兒你說什麼?你要修道,不娶親了?」

  往日張磐石從未和她表露心跡,透過口風,今番聽來,頓覺驚心難解。

  「這怎麼使得?你可是張家單傳,若不娶親去修道,卻不是斷了張家這一脈?」

  「我意已決,娘你不必多言。」張磐石知道這事誰也說服不了誰,便不想多解釋,「你和秦姑娘,都是塵世之人,一種執迷,不能超脫,我有超脫之心,你應該為我高興才是。」

  「莫再用什麼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的事來說我,這非我所求。」

  「你……」張磐石的母親頓時氣的心口一悶,哇一下吐出血來。

  「娘!」

  「伯母!」

  張磐石和秦姑齊齊驚心,同時撲到跟前,急忙查看狀況。

  張磐石道:「娘你別生氣,也別難過,更別愧疚,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因為我們家境不好,也不是因為你臥病在床。」

  「娘也不想說你,也說不過你。」張磐石母親努力平復呼吸,「但你爹臨死前,交代給我的,就是要給你娶個好媳婦。」

  「如今你一心修道,我怕無顏下去見你爹了。」

  「我的身體應該也撐不了多久了,我也不想撐了,你不娶親,我再撐著,也沒什麼用。」

  說完,就閉上了眼睛,默默不再說話。

  一臉決然。

  「……」張磐石無奈,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眼下,他覺得,除非他鬆口,說要娶妻,不然說再多也打消不了母親求死的念頭。

  「張哥。」秦姑拍了拍張磐石,輕輕喚了一聲,「我們出去談談?」

  張磐石回頭看了秦姑一眼,見她一副我有辦法的樣子,便點了點頭,跟著秦姑一起出了房門。

  「伯母的事,我有辦法解決。」一出門,秦姑即低聲道。

  「什麼辦法?」張磐石疑問。

  秦姑道:「你先順從伯母,應承下來,說我們兩個可以成家。」

  「暫時讓伯母放心。」

  「事後,我們再慢慢用籌備婚事為理由,先拖住伯母,讓她心中留有希望。」

  「到時伯母病好病歹,我們再商量對策。」

  「若眼下你執意不肯娶妻,恐怕伯母真要絕食而去。」

  「如此卻又能瞞得了幾時呢?」張磐石有些猶豫。

  秦姑道:「我雖是個婦道人家,但也曾聽說過佛陀的故事。」

  「佛陀本是王子,道心生時,即棄了王宮,更無半點猶豫。」

  「你說你有求道之心,但你卻分明不忍拋下伯母,實是凡心未盡。」

  「若你能像佛陀一般果決,也便罷了,我不會再說這些主意。」

  「但你分明不能果斷,心中猶豫不決,我聽說人若真有心做什麼事,就會不顧一切,你還有顧及,道心還未堅定,此時又何必讓伯母傷心難過呢?」

  「你說的很對。」張磐石被說中了心思,不禁嘆息,「我確實道心尚未堅定。」

  「了斷塵緣,只是修道第一步而已,若這一步,我都邁不過去,以後也修不了什麼大道。」

  他忽然心中生出一種明悟,浮現菩提祖師言語,「俗事亦大道所在,煩惱即道,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出離煩惱,不是了斷煩惱。入煩惱中,而不為煩惱所擾,方是了斷煩惱。」

  想到此,他忽然覺得自己糾結孝順,親情羈絆,都不過是執著表相。

  沒有抓住關鍵。

  內心能不能清靜平和,處種種世俗之中,能不能圓滿如意,才是關鍵。

  佛陀離開皇宮時,還不是佛陀,所以他才舍了皇宮。

  若他當時已是佛陀,他定然不會在意是不是身處皇宮。

  一念到此,頓時心清身輕。

  「祖師教我斷字訣,讓我無往不利,心有掛礙,如何無往不利?」

  「斷字訣,是教我有隨時了斷一切之心,即能隨時了斷一切,豈會畏懼不能了斷?」

  他豁然明悟,不禁大笑起來,道:「娶妻生子而已,若此等凡人俗事,我都不能做好,又如何超脫紅塵,得成仙道?」

  「秦姑娘,我們也不必假成親,直做個真夫妻也沒什麼不可。」

  「我已悟得了斷塵緣真意,再不受世俗羈絆了。」

  正是:

  識破紅塵真道場,方知黃庭即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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