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們,結婚吧。


  雨,在黎明前終於顯出疲態。

  從傾盆轉為細密,如同城市沉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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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世界被沖刷得濕漉漉,灰濛濛的天光勉強透進來。

  一夜未眠。

  我和吳克在老張那充斥緊張氣氛的小店裡待到深夜。

  吳克用他那套江湖義氣的承諾,加上我反覆分析利弊。

  保證加強平台上對老張排檔的曝光承諾,才勉強穩住了老張。

  他答應再觀望一周。

  我們也約好,今天晚上再一起吃個飯。

  但我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錢財還好說,但權力,就不會這麼好說話。

  我更怕的是,那嚴格的「消防工商檢查」。

  自古,商不跟官斗。

  疲憊像鉛塊灌滿了四肢百骸。

  我只睡了大概四個多小時。

  李婉如的航班,預計兩個小時後落地。

  我答應她,要去接機。

  我草草洗漱,冷水撲在臉上,試圖驅散混沌。

  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下巴泛青。

  寫滿了被現實反覆揉搓後的憔悴。

  這還是我嗎?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聲的苦笑。

  笑容比哭還難看。

  花都國際機場,巨大的穹頂下,人流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汐。

  我站在接機口。

  然後,我看到了她。

  李婉如推著行李車走出來。

  高挑的身形,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風衣。

  微卷的長髮隨意披散,臉上帶著長途飛行的倦意,卻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明艷和幹練。

  明媚又美麗。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帶著一絲急切。

  我朝著她,揮了揮手。

  當她的視線鎖定我時,那雙明亮的眼睛瞬間彎了起來,像盛滿了星星。

  沒有遲疑,沒有客套。

  她鬆開行李車,像一陣風。

  徑直穿過人群,朝我奔來。

  在周圍旅客的目光中。

  她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帶著溫熱氣息的擁抱。

  這擁抱來得猝不及防。

  力度之大,讓我踉蹌了一下。

  她的臉頰緊貼著我的頸側,呼吸溫熱地拂過皮膚。

  一股混合著淡淡香水味和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瞬間將我包裹。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機場的喧囂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秦寧!」

  她的聲音悶悶地從我肩頭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這個混蛋!為什麼來花都後,一個信息都不給我發?為什麼?」

  「你也沒給我發呀。我不想打擾你。」

  我弱弱說道。

  「我是女孩子,女孩子耶!要矜持的。」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緊接著,我感覺到頸側的皮膚傳來濕熱的觸感。

  她哭了。

  我還想繼續解釋,但我閉上了嘴。

  所有的解釋、所有的藉口。

  在她的眼淚和這個用盡全力的擁抱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能感受到她這個擁抱中熾烈的愛意。

  但是,我卻無法回應。

  我僵在原地,手臂抬起,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對不起……」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可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說對不起有用嗎?你知道我在飛機上有多擔心嗎?怕你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她的直白毫不掩飾。

  這份情意。

  沉甸甸的,帶著不容忽視的溫度。

  「沒有不理你。」

  我低聲解釋,帶著一絲無奈。

  「是真的……焦頭爛額。」

  我指了指自己的臉,試圖用這副尊容佐證。

  「你看。」

  她仔細打量著我,秀氣的眉頭蹙了起來。

  指尖輕輕拂過我下巴的胡茬:

  「怎麼搞成這樣?比你剛回江城還憔悴,憔悴多了。」

  她語氣里的心疼蓋過了之前的怨懟。

  「一言難盡。」

  我苦笑著搖搖頭,接過她手中的行李車。

  「走吧,先安頓下來。給你訂了酒店,離我那邊不遠……」

  話還沒說完,就被她乾脆地打斷:

  「訂什麼酒店?浪費錢!我去你那兒住!」

  我腳步一頓,愕然地看著她:

  「我那兒?不行!太簡陋了,就一個小單間……」

  「怎麼不行?」

  她揚起下巴,眼神恢復了驕傲。

  「我睡沙發,打地鋪都行!你那個房東朋友不是也在附近?萬一老張那邊又有什麼情況,我們過去也快!就這麼定了!」

  她不由分說,推著行李車就往前走。

  仿佛已經替我做了決定。

  「婉如,這不合適……」

  我試圖跟上她的步伐,做著最後的掙扎。

  「有什麼不合適?」

  她停下腳步,回頭瞪我一眼。

  「秦寧,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穿開襠褲就認識了?還是說你現在發達了,嫌棄我?」

  她故意用話激我。

  「不是嫌棄……」

  我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看著她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持,我知道,再爭下去也是徒勞。

  不管我以什麼藉口拒絕她,她總是能找到理由反駁我。

  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畢竟,這就是李婉如啊。

  這個從小就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李婉如。

  此刻帶著一股「我來都來了,你看著辦」的氣勢。

  「……好吧。」

  我嘆了口氣,認命般地推著行李車。

  「先說好,地方小,條件差,別後悔。」

  「囉嗦!」

  她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像我陰霾的世界裡,透出的第一縷陽光。

  我們二人打車回我的租房。

  一路上她都不說話,我也沒有說話。

  推開出租屋的門。

  單間,一張床,一張堆滿書和稿紙的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幾乎就是全部家當。

  牆角堆著幾箱未拆封的「渠畔」宣傳物料,更顯擁擠。

  李婉如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臉上倒是沒什麼嫌棄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嗯,很有『單身狗』的風格。」

  她評價道,語氣聽不出褒貶。

  她放下隨身的背包,就開始動手整理。

  我這才注意到,她並沒有帶行李箱。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了。」

  我連忙阻止她道。

  「沒事,我喜歡整理東西,我來就行。」

  她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疊好,又把桌上散亂的稿紙和書碼整齊。

  又指揮我把那幾箱物料挪到床底下去,騰位置。

  她躺到我的床上,伸展著手腳。

  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看樣子,是坐飛機太累了。

  「你這兒也太單調了,一點生氣都沒有。」

  她皺著眉,打量著四面白牆。

  「走,去買點東西裝飾一下!好歹是我臨時的窩,不能這麼寒磣!」

  「婉如,」

  我無奈地看著她。

  「老張那邊……」

  「老張那邊不是約了晚上過去嗎?現在才上午!時間夠用!」

  她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胳膊。

  「走啦走啦!順便吃個早茶,我餓死了!」

  她的熱情和行動力,不容抗拒。

  沖刷著我連日來的陰鬱和疲憊。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我看著她那雙眼睛,又咽了回去。

  花都老城區的街市,在雨後的清晨煥發出別樣的生機。

  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天光。

  老舊的騎樓下,各色小店次第開張,飄蕩著腸粉、蝦餃的誘人香氣。

  李婉如對這裡並不熟悉,她帶我鑽進一家老字號茶樓。

  熱騰騰的點心端上桌,食物的香氣和周圍食客的談笑,終於讓我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

  「多吃點,」

  她把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夾到我碗裡。

  「瞧你瘦的,臉色也差。」

  我低頭吃著,胃裡有了暖意。

  心裡那份焦慮似乎也融化了一些。

  看著她小口啜著茶,眉眼間帶著久別重逢後的滿足。

  一種複雜的情緒悄然滋生。

  是感激?

  是愧疚?

  還是一絲久違的暖意?

  我說不清。

  不知不覺,我看向她,眼神中已帶有一絲柔軟。

  「看我幹嘛?」

  「我臉上有東西吃嗎?」

  李婉如問道。

  「美人秀色可餐,為什麼不能看?」

  我開玩笑道。

  「算你眼光好。」

  吃完早茶,她興致勃勃地拉著我逛起了街邊的雜貨鋪和花店。

  她認真地挑選著:

  一個素雅的米白色麻布窗簾,幾盆綠意盎然的綠蘿和吊蘭,一個造型別致的鐵藝小檯燈,還有幾幅色彩明快的抽象裝飾畫。

  最後在我的堅持之下,還是我付了錢。

  李婉如似乎有些悶悶不樂。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話都不說。

  租房。

  李婉如一回到租房,便躺到我的床上。

  一副要休息的樣子。

  「你買這麼多,那布置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我對她說道。

  「哼,誰付的錢,誰來布置。我才不幫別人幹活。」

  李婉如發起了小脾氣,撅著嘴。

  「婉如姐姐,幫我弄一下嘛,我不會。」

  我也跟她開起了小時候的玩笑。

  是的,我們雖然是同齡人,但是李婉如要比我大5個月。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一直叫她「婉如姐姐」。

  「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叫,惡不噁心啊?」

  李婉如嘴上這麼說,身體卻還是很誠實。

  她從床上蹦起來,便開始了房間的布置。

  「這個掛窗邊,光線會柔和很多。」

  「綠蘿放你桌上,對著電腦久了看看綠色好。」

  「檯燈晚上碼字用,對眼睛好。」

  「畫掛這邊牆上,空蕩蕩的不好看。」

  她自顧自的說著話。

  我坐在客廳,一言不發的看著她。

  她一邊布置,一邊絮絮叨叨地規劃著名,像一個真正的女主人。

  陽光透過新掛上的窗簾縫隙灑進來,在房間裡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個出租屋,竟然一點點變得有了溫度,有了「家」的氣息。

  我看著她踮起腳尖掛畫,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綠蘿擺放在窗台陽光最好的位置,看著她彎腰調整檯燈的角度。

  那專注而溫柔的側影,在午後的光線里,被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邊。

  我有些說不出話。

  眼前這幅溫馨的畫面,卻觸發了我記憶深處的回憶。

  另一個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腦海。

  陸希。

  那個也曾與我在出租屋裡短暫停留過的身影。

  那個也曾幫我整理過書桌,也曾笑著抱怨屋子太亂,也曾想買個小盆栽裝點一下。

  卻被我以「麻煩」、「沒時間照顧」為由搪塞過去的陸希。

  那時的我,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那份溫存,卻吝嗇於給予同等的回應。

  甚至忽略了那份想要共同經營一個「家」的微小渴望。

  或許,這也是她離開的原因之一吧。

  陸希離開時,那失望、疲憊的眼神,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我辜負了她。

  辜負了那份想要靠近、想要分享、想要共同創造一點溫暖的真心。

  眼眶毫無徵兆地發熱,酸脹感洶湧而來。

  我猛地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前李婉如忙碌的身影開始模糊、晃動。

  「喂!發什麼呆呢?」

  李婉如的聲音把我從痛苦的漩渦中拽了回來。

  她已經掛好了畫,正叉著腰,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她轉過身,看到我微紅的眼眶和略顯狼狽的神情,愣了一下。

  「怎麼了?」

  她走近幾步,眼神帶著關切。

  「累著了?還是……想到什麼了?」

  「沒……沒什麼,」

  我狼狽地別開臉,聲音有些沙啞。

  「眼睛有點干。」

  李婉如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那雙明亮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

  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笑了笑。

  她走到窗邊,拉開了一點窗簾,讓更多的陽光湧進來。

  她背對著我,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一片綠蘿的葉子。

  陽光透過她的發縫,襯托著她如同仙女一般。

  房間裡很安靜。

  「喂,秦寧,」

  她忽然開口。

  像是開玩笑,又帶著試探的意味。

  「你看……我這麼會持家,布置房間、買東西都這麼有眼光,對吧?」

  她轉過身,臉上維持著輕鬆的笑容。

  眼神卻亮得驚人,緊緊鎖住我的眼睛。

  我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而你……」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勇氣。

  「正好也沒女朋友。要不……咱倆湊合湊合,結婚算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剛好落在她的臉上。

  將她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強裝的灑脫照得無所遁形。

  那半開玩笑的語氣,像一層薄薄的糖衣。

  包裹著裡面滾燙的、沉甸甸的真心。

  我知道她在試探。

  用這種看似隨意的方式,試探我那顆被層層包裹、連自己都搞不懂的心。

  拒絕的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涌到嘴邊。

  像過去每一次面對她直白的感情時一樣。

  不傷害她?

  還是僅僅因為心底那未曾放下、也無法釋懷的另一個影子?

  是陸希?

  還是林晚舟?

  「婉如……」

  「別開這種玩笑。我們……」

  我頓了頓。

  「不合適。」

  「不合適?」

  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但她倔強地沒有移開視線。

  「哪裡不合適?是我不夠好?」

  「還是……你心裡還裝著別人?」

  陸希蒼白而失望的臉,再次清晰地浮現。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酸又痛。

  眼前的李婉如,鮮活、明亮、帶著不顧一切的熱忱。

  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她像一團火,莽撞地想要溫暖我這塊冰冷的石頭。

  這份執著,這份在風雨飄搖時依然選擇靠近的勇氣,讓我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防,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拒絕的話明明已經出口。

  可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

  看著她強撐著不讓脆弱流露出來的倔強表情。

  那句「不合適」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心底深處,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問:

  真的……不合適嗎?

  我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像催命符一樣瘋狂震動起來。

  尖銳的鈴聲,刺破了房間裡的寂靜。

  也暫時將我,從洶湧的情感中,拉回了現實。

  是吳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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