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權力
「秦寧!出事了!」
吳克的聲音在聽筒里炸開。
「老張店裡!來了一群小混混!十幾二十個,一人占一張桌,不點菜。光他媽坐著抽菸!把客人都堵外面了!老張跟他兒子都快急瘋了!」
我心臟猛地一沉,像墜入冰窟。
「快送」的打壓。
比想像中更快,也更髒!
我可不會天真到,是這群混混,沒事找事做。
「那你們沒報警嗎?」我淡定問道。
「報了,早報了。警察一來,他們就走。警察一走,他們就來。」
「我也跟警察說了,但人家說,他們也不能二十四小時盯著。」
吳克的語氣十分焦急,已經有些暴躁。
我怕他做出什麼事情來。
只能先穩住他。
「我馬上到!」
「快!這幫孫子油鹽不進!」
吳克吼著。
「我在這邊盯著,你趕緊!」
電話掛斷,忙音刺耳。
我猛地轉身,抓起桌上的鑰匙和手機。
眼神掃過站在窗邊的李婉如:
「我得立刻去老張那兒,出事了。」
「我跟你去!」
她毫不猶豫,幾步上前。
「不行!太危險!那幫人……」
我試圖阻止。
「危險?」
她打斷我的話,下巴微揚,那股熟悉的倔強又回來了。
「秦寧,你覺得我是那種只會躲在後面的花瓶?還是說,你怕我拖你後腿?」
「多個人多份力,至少我能幫你看著點,報警也快!」
她的理由直接而有力。
時間緊迫,容不得拉扯。
「……好!」
我咬牙。
「到時你就躲我後面,別衝動!」
「放心!」
她抓起自己的小包,動作乾脆利落。
我們二人打了輛車,給司機塞了50塊錢。
司機開的飛快,一瞬之間便到了老張排檔。
老張排檔所在的巷口,氣氛已然不對。
以往這個時間段,裡面也是熱鬧非凡。
可現在卻一個人都沒有。
幾個街坊站在遠處指指點點。
我沉下臉,感覺到事情可能比吳克說的還要嚴重。
我推開塑料門帘,一股濃烈的煙味混合著撲面而來,嗆得人喉頭髮緊。
兩個混混,叼著煙,直勾勾的看著李婉如。
眼裡的淫邪毫無掩飾。
「要不,你在外面等著?」
我試探性的問道。
「不,來都來了,我要跟你一起共進退。」
看著她如此執著,我也不好再拒絕。
我硬著頭皮,拉著李婉如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店面里,十幾條漢子散坐著,幾乎塞滿了所有空位。
他們穿著緊身T恤或花襯衫,露出的胳膊上刺青猙獰,頭髮染得五顏六色。
眼神里透著痞氣和挑釁。
就那麼盯著我和緊隨其後的李婉如。
有的,還已經吹起了口哨。
林婉如輕聲罵了一句。
「垃圾。」
「你躲在我身後就行,隨時準備報警。不要跟他們有接觸。」
我囑咐道。
是的,這件事情本來和李婉如沒有任何關係。
她執意要來,而我則必須保護她。
我不想看到一個如此美好的女人,受到任何傷害。
尤其,還是因為我。
桌面空空如也,沒有一盤菜,沒有一瓶酒。
只有菸灰缸里堆積如山的菸蒂和瀰漫的嗆人煙霧。
幾個想進來吃飯的熟客,被門口兩個叼著煙、斜眼看人的混混堵在門外,敢怒不敢言。
我再定眼一看,便看到了老張。
老張佝僂著腰,臉色煞白,額頭全是汗。
正對著一個坐在最裡面、翹著二郎腿的光頭男人點頭哈腰地說著什麼。
聲音卑微而急促:
「大哥,行行好,我們小本生意,經不起這麼折騰啊!您幾位想吃什麼,我請,我請……」
光頭男人約莫三十多歲,剃著青皮,脖子上掛著根粗金鍊子。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慢悠悠地吐著煙圈,對老張的哀求充耳不聞。
他身邊圍著幾個明顯是心腹的馬仔,眼神像刀子一樣在老張身上刮。
一個馬仔說道。
「老頭,你說不上話。讓你們那個什麼負責人,來跟我們老大談。
老張的兒子,那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攥著拳頭站在旁邊。
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眼睛死死瞪著光頭,胸膛劇烈起伏,眼看就要衝上去拼命。
「小張!」
我低喝一聲,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往後帶了一步。
他身體一僵,回頭看到是我。
那股暴戾之氣才稍稍壓下去一點,但眼底的怒火依舊熊熊燃燒。
李婉如緊跟著我,臉色也有些發白。
但她抿著唇,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全場。
她沒有退縮,反而悄悄握緊了手機,拇指懸在撥號鍵上。
她像是隨時都準備著報警。
此刻,我才發現,李婉如所說的共進退,是真的共進退。
光頭男人這才撩起眼皮,漫不經心地瞥了我一眼,又掃過我身後的李婉如。
嘴角扯出一個帶著玩味的弧度。
吳克從角落裡擠過來,臉色鐵青,壓低聲音:
「媽的,就是這王八蛋帶的頭,叫王彪,這片有名的混混頭子!軟硬不吃!」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意。
我看了看周圍的人,約末有十幾二十個混混。
硬拼是找死,只能周旋。
我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特意準備的、還沒拆封的軟中華。
這本來是打算晚上請老張吃飯用的。
我擠出一點笑容,我走到王彪那張桌子前。
隔著煙霧,將煙輕輕推到他面前的桌面上。
「彪哥是吧?久仰大名。」
我的聲音儘量放得平穩。
「兄弟們辛苦了,抽根煙消消氣?都是混口飯吃,有什麼誤會,咱坐下來聊聊?」
喪彪的目光在那包中華上停留了一秒,又抬眼看我。
他沒說話,旁邊一個馬仔伸手把煙拿了過去。
熟練地拆開,抽出一根遞給王彪,給他點上。
喪彪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盯著我,終於開了口。
「你就是那個什麼『渠畔』的老闆?」
「談不上老闆,跟兄弟們一起混口飯吃。」
我姿態放得很低。
「哼,」
他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
「混口飯吃?擋了別人的道,這飯就不好混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股壓迫感。
「兄弟,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是上面發了話,要『照顧照顧』張老闆的生意。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沒辦法。」
上面?
「彪哥,」
我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懇切。
「借一步說話?這大庭廣眾的,兄弟們也悶得慌,抽根煙透透氣?給老弟個面子,也聽聽老弟的難處?」
喪彪眯著眼打量了我幾秒,似乎在權衡。
也許是那包煙起了點作用,也許是我過於「識相」的姿態讓他覺得有趣。
他最終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揮了揮手:「行,給你小子一分鐘。外面說。」
他站起身,旁邊兩個馬仔立刻跟上。
我示意吳克和李婉如留在店裡看著點老張父子。
我跟著王彪走到了排檔旁邊一條窄巷裡。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巷子裡光線昏暗。
喪彪靠在牆壁上,叼著煙,斜看著我:
「有屁快放。」
「彪哥,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是『快送』的意思。我們小門小戶,只想在廠區邊上做點小生意,絕對不敢擋平台的財路。抽成低點,服務街坊,賺點辛苦錢而已。您看能不能高抬貴手?兄弟們出來一趟也不容易,一點茶水費,我懂。」
我暗示著「意思意思」。
如果,他能收點錢,便作罷的話。
我還是可以接受的。
喪彪吸了口煙,煙霧從他鼻孔噴出。
「茶水費?」
他嗤笑一聲。
「秦老闆,你太天真了。你以為『快送』在乎你們那三瓜倆棗的抽成?還是在乎你們搶那幾單生意?」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人家在乎的是面子!是規矩!你們搞什麼『低抽成』、『人情味』,這是在打誰的臉?是在說誰不厚道?嗯?」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用力戳了戳我的胸口,力道不輕。
「動了規矩,就是打臉!打了平台的臉,就得付出代價!」
他吐出一口濃煙,噴在我臉上。
「今天是我們兄弟過來『坐坐』,給你提個醒。識相的,趕緊把你們那破平台關了,該幹嘛幹嘛去!」
他頓了頓。
「要是還不識抬舉……哼,過幾天,可就不是我們兄弟來『喝茶』這麼簡單了。『快送』給咱們市繳了多少稅?那是納稅大戶!人家上頭有人!打個招呼,工商、消防、衛生……哪個部門不能來『關心關心』張老闆這小店?到時候,三天兩頭來查,停業整頓個十天半月……你說,張老闆這生意,還做得下去嗎?」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狠狠捅進我的心臟,然後緩慢地攪動。
「商不跟官斗」。
這是古往今來的規矩。
王彪看著我慘白的臉色,似乎很滿意這效果。
他獰笑著,將菸頭狠狠摁在牆壁上。
「話,我給你帶到了。怎麼選,看你自己。兄弟們,撤!」
他大手一揮,帶著兩個馬仔,大搖大擺地走出小巷,又對著排檔里吆喝了一聲。
裡面那十幾二十個混混如同得到指令,紛紛起身,踢開椅子,發出刺耳的噪音。
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湧出了排檔,消失在巷口。
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嗆人的煙味。
我僵立在陰暗的巷子裡。
王彪最後那幾句話,像毒蛇的信子,纏繞在心頭。
只給我帶來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小混混的鬧事,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殺招。
是那無形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權力之手。
「渠畔」。
這條剛剛挖出的「小水渠」,在即將到來的滔天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