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全新的藝術標準(33)
時間滑入十一月。
戈壁灘上的風愈發凜冽,像是帶著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無人區》劇組的拍攝如同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在沈善登的掌控下運轉得越發順暢。
這段時間,有空的時候沈善登也在克拉瑪依逛了一圈,吃到了最初版的大盤雞。
這個後世邊疆著名的美食,此刻只是剛剛有了雛形。
沈善登偶然的機會,結識了幾位第一代石油工人。
他們當年十幾二十歲,如今已經退休了。
讓沈善登看到了另一種波瀾壯闊的人生,一座城市從無到有的建設史詩。
心中的靈感越發的澎湃。
沈善登也去看了黑油山景區,他看到那些自然溢出的原油池,以及為記念油田發現而設立的維吾爾老人騎著毛驢彈奏熱瓦普的塑像。
荒涼與厚重,衝擊他的內心。
「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
這不是口號,這是這裡很多人,兵團人,實實在在的行動。
他們在戈壁中拔起一座城市,也將戈壁灘化為良田。
後世總有人問大漂亮失誤是什麼?
其實它沒有怎麼失誤。
讓中國進入WTO不是它善,是當時就有嚴重的金融危機,再加上有利可圖。
中國的成績,不是敵人施捨來的,太陽也不是叫出來的。
相反。
敵人在每個階段已經儘可能使壞了,只是中國人更強,領導更出色。
所以,當有一天,中國贏了,也應給它們相同的回報。
希望它們同樣的強大。
眼見演員和團隊都已徹底沉浸其中,沈善登決定趁熱打鐵,拍攝全片結尾的高潮戲份。
為了這場壓軸大戲,光是尋找合適的,能呈現出那種絕望中透著一絲微妙曙光的光線,C組的副導演就帶著人在市區轉悠了好幾周。
開拍前一晚,沈善登裹著軍大衣,頂著寒風,專門溜達到了顏丹辰住的房間。
經過一個多月的摸爬滾打,兩人算是熟稔了不少,至少不用再客套寒暄半天。
「辰姐,沒打擾吧?明天那場戲,再對對?」
房間外,沈善登搓著手,哈出白氣。
顏丹辰趕緊把他讓進來。
此時的她,早已沒了初來時的光鮮亮麗,嘴唇有些乾裂,皮膚也粗糙了不少,但眼神里卻多了份韌勁和疲憊。
她正琢磨著明天的戲,沈善登來得正好。
「沈導,你來了正好,我確實有點吃不准。」
顏丹辰給沈善登倒了杯熱水,眉頭微蹙道:「你看啊,咱們這片子,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黑,人性、環境,都壓得人喘不過氣。可這結尾,感覺好像不一樣了,有點,亮色?這跟整體的調子,會不會有點跳?」
沈善登捧著熱水杯暖手,笑了笑道:「問得好。這就是藝術,真正的藝術,不是一味地黑到底就叫深刻。」
顏丹辰還是不解:「可現在的藝術片,不都講究個一黑到底,批判現實嗎?」
沈善登搖了搖頭道:「辰姐,你想想現在市面上那些所謂的『藝術片』,尤其是涉及咱們自己文化的,套路是什麼?」
他放下水杯,開始指點江山。
「是不是總得需要一個視角?一個能讓所謂的『現代文明世界』,說白了就是西方,讓這個外來者,來看咱們這片土地上的『愚昧』、『落後』,然後產生點衝突,弄出點所謂的『張力』和『反思』?」
顏丹辰點點頭:「是有這麼一種創作理念,爭議一直不小。」
「爭議?這根本不是爭議,」沈善登語帶不屑,「這就是跪舔,是媚外的敘事策略!」
「自己看自己哪哪都不順眼,所以啊,自然而然,就乾脆設定成外國人了,讓外國人來當這個『文明的眼睛』,來『拯救』或者『審視』我們這片『前現代』的土地。」
顏丹辰沉默著,似乎在消化這些話。
沈善登舉了個眼前的例子:「就說前兩個月那三聚氰胺的事。」
「我先聲明,那些黑心企業,該罰罰,該倒倒,絕不姑息!」
「但出了問題,正常的思路應該是怎麼整改行業,加強監管,讓咱們自己的企業別再出么蛾子,對吧?」
「可你瞧瞧有些,一小撮媒體,那思路清奇的!不是想著怎麼解決問題,而是恨不得藉此機會,讓外面的企業直接把咱們的奶製品市場全給壟斷了才痛快!」
「甚至還能無限上升,直接打成『中國奶粉就是不行』,『中國標準就是落後』。」
「剛打破中國乳業二十多年技術空白的局面,攻克了個技術難點,結果呢?幾乎前後腳,就爆出這麼大醜聞,直接玩完。」
沈善登嘆了口氣,倒不是為企業惋惜,而是覺得這時機巧得讓人無語。
和古裝大片一樣巧合。
特別是看了奧運會開幕式,沈善登就很不解。
按道理來說,老謀子展現了很多中國傳統文化元素,外國觀眾應該更好奇。
結果,以後別說古裝大片,也不只是電影,各個方面的文化交流都被有意的封鎖。
「最可笑的是,有一部分媒體,還主動把這頂污名化的帽子往自己頭上扣,迫不及待地承認,這不是外向型、媚外是什麼?」
沈善登不是要洗白誰,他厭惡的是媒體雙標:「那你再看看國外呢?森永砒霜奶,死了上百個孩子,企業倒了嗎?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還有美國,FDA,食品和藥物管理局夠權威了吧?從雀巢、美贊臣這些大公司產品里也檢出過三聚氰胺超標!」
「結果人家負責食品安全的高級官員怎麼說?一改『零容忍』態度,趕緊劃了條『安全線』,說低於這個量就沒事。」
「同樣的標準之下,你看媒體有多少揪著外國的?」
說起這個沈善登就想到以後的油罐車,要是沒有對比,他其實懶得說。
實在是油罐車剛發現是外面的企業,直接從口誅筆伐,到銷聲匿跡。
顏丹辰似乎有點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雙重標準?」
「對!」沈善登道:「就是雙重標準!一部分人啊,在腦子裡虛構了一個完美無缺、毫無死角的『文明世界』,通常這個代表就是西方。」
「他們對西方的問題視而不見,或者輕易原諒,但對咱們,那叫一個苛刻,恨不得用放大鏡找毛病,找到一點就無限放大。」
「同樣的道理,放在電影藝術上,也是一模一樣。」
沈善登把話題拉回電影,「他們會虛構一個外來的『救世主』,來照亮我們這片『黑暗』的土地。」
「根源都一樣,潛意識裡覺得西方的就是好的,文明的;咱們的就是次的,需要被拯救的。」
「還會不自覺地把中國人塑造成非人化的『蠻夷』,充滿獸性,而外國人則是充滿神性的『文明人』。」
他看著顏丹辰,眼神認真道:「所以咱們這部《無人區》,既不能有外來的救世主,也不能自己給自己扣上『蠻夷』的帽子。」
「不能把片子裡的中國人都拍成只剩下獸性的野獸,而暗示外面來的就是天使。」
說起來,原版《無人區》沒有外面救世主,而是純粹展現獸性。
是在極端環境下,人的極端性格。
和外部沒有直接聯繫,但是間接上合流了。
再加上明年開始,西方喪心病狂的搞事,所以電影間接和外部發生了共鳴。
沈善登就是要打斷這種共鳴!
顏丹辰怔怔聽著,沈善登這一套藝術理念,和她過去在學院裡學的,在圈子裡聽到的,幾乎是格格不入。
但又帶著一種強烈的衝擊力和說服力。
她感覺眼前這個年輕導演,心裡憋著一股巨大的能量,不僅要拍電影,還要爭奪話語權。
這讓顏丹辰感到一種深深的震撼!
仿佛窺見了沈善登龐大創作野心的冰山一角。
這個男人,想要的遠不止是一部電影的票房成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