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要長命百歲啊


  病房白得刺眼。

  四面牆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連病床也是白的。

  這是醫生特意挑戰的,裴度會突然流血,他需要第一時間發現。

  裴度的病服也是白的,唯一一點顏色,是他的墨鏡。以及他手裡一刻不停的素描筆,地上散落著成百上千張畫紙——畫上,是同一個女人。

  裴度坐在牆角,背靠著牆,腿上攤著一本素描本,手裡捏著一支炭筆,依然一刻不停地在畫。

  他畫得很慢,炭筆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秋天踩過乾枯的落葉。他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了,眼睛被一層灰濛濛的霧堵死,光線透不進來,連輪廓都摸不到。

  

  但畫宋景棠這件事,對他來說不需要眼睛。

  他畫了太多年,閉著眼睛就能看見她。

  他畫的是,在他身邊,幸福明媚的宋景棠。

  她笑吟吟地朝他跑來,初冬的陽光落在她身上,像碎金子一樣晃眼。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裴度能聽見自己不平穩的呼吸,時不時的,他要停一下。

  因為太疼了。

  哪怕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疼痛,可身體還沒有,那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劇痛,像是有無數隻手,拿著鐵錘在往他骨頭裡釘釘子,同時還有什麼東西在血管里爬。

  威爾醫生給他開了止痛藥,但他最近開始偷偷減量,止痛藥吃多了會讓人昏昏沉沉,他想清醒地待著,哪怕疼一點也行。

  因為夢不到宋景棠了,他已經很久沒在夢裡見到她了。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見過,他有時候會夢見她,夢見她坐在他身邊,捧著一杯熱茶說裴度你回來好不好。他在夢裡說好,然後就醒了。醒來發現自己在病房裡,枕頭上是濕的。這種事情發生了三四回之後,裴度就不怎麼睡覺了,他晚上坐在窗邊畫畫,畫到天邊發白,再在晨光里慢慢閉上眼。

  墨景舟進來的時候,裴度正畫到宋景棠的衣角。他聽見腳步聲,沒抬頭,筆也沒停。

  墨景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來。他這人向來沒那麼多情緒,但每次來醫院看到裴度,總覺得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不上不下的。他走過去,在裴度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叫他的名字,「裴度。」

  聲音啞得發沉。

  裴度沒理他。

  墨景舟沉吸了口氣,耐著性子:」我問過威爾醫生,你不會死,能如願地長命百歲。所以,我拜託你配合治療。」

  裴度筆尖微微一頓,忽然笑了,嗓音輕而冷。

  「那威爾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已經看不見了,聽力退化百分之五十,很快,我就會完全聽不見。接著……退化的是我的手,和腿。」

  墨景舟下頜驀地繃緊了。

  裴度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無所謂地笑笑,反過來安慰他。

  裴度:「放心,我不會想不開。我會……長命百歲。」

  他答應過她的。

  裴度繼續畫畫,忽然渾身猛地一顫,他胸口劇痛,哇地吐出口血。

  然後他就像個犯錯了孩子一樣,慌亂地用袖子去擦紙上的血,白色的袖口被染紅。

  墨景舟終於看不下去,他伸手用力抽走了裴度的素描本。炭筆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斜長的痕跡,裴度終於抬起臉來,黑漆漆的墨鏡倒映出墨景舟冷峻不忍的面孔。

  」還給我。」裴度啞聲說。

  墨景舟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宋景棠已經從A市離開了,去了昭陽鎮。」

  裴度一怔。

  」昭陽鎮?」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嗯。她申請在當地最困難的一所小學當志願者老師。」

  裴度沒說話,垂在身側的手,瘦削嶙峋,炭筆停在紙上,慢慢地,洇開一小塊灰色的痕跡。

  他當然知道昭陽鎮在哪裡。那是他母親出生的地方,一個南方的小城,靠海,鎮子不大,幾條老街彎彎繞繞地連在一起。他母親生前偶爾會提起那個地方,說那裡有棵很大的榕樹,夏天的時候滿樹蟬鳴,傍晚的海風很涼。

  那是裴度為數不多,關於母親的記憶。

  而宋景棠,知道這些。

  他以為他死了,她會在時間裡遺忘他。可現在看來,他的公主,好像比他想得更倔……他從來都拿她沒辦法。

  就在墨景舟打算離開的時候,裴度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很低。

  」墨景舟,幫我個忙……」

  南方的春天來得比北方早。

  宋景棠從A市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色從灰撲撲的城市變成大片大片的田野,後來是山,再後來是海。宋景棠坐在靠窗的位置,頭靠著玻璃,能聽見鐵軌和車輪碰撞的聲音,有節奏地、規律地響著,像是某種催眠曲。她中途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發現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已經暗了,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在晃動。

  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安靜地看了很久。

  到站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多,小站的燈黃撲撲的,站台上只有寥寥幾個人。宋景棠提著行李箱走下來,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一股鹹濕的海味。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點。

  來接她的是鎮小學的校長,一個頭髮花白的圓臉老太太,姓周,周愛蓮。

  人年紀大了,嗓門倒是依然很亮,一見面就拉著她的手說:」宋老師!哎喲你這麼年輕這麼瘦,一路上累壞了吧?走走走,先跟我去吃飯!」

  宋景棠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幾步,笑了笑說:」周校長,我先把行李放下吧。」

  」不急不急,先吃飯先吃飯!你餓不餓?肯定餓了吧!我跟你說我們鎮上的海鮮可鮮了,你一定得嘗嘗!」

  周校長熱情得有些招架不住,宋景棠笑著應著,跟著她上了一輛小轎車,看款式大概有十幾年了。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伸手攏了攏,看著路邊一晃而過的矮房子和路燈,覺得這個地方比想像中更安靜。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開在街角的蒼蠅館子,老闆是個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看見周校長就咧開嘴笑:」周校長,又帶新老師來啦?」

  」這個是宋老師!從大城市來的!」周校長拍著宋景棠的肩膀,嗓門大得隔壁桌都回頭看,」宋老師,你別看這地方不起眼,老劉做的海鮮面可是一絕!」

  宋景棠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很快端上來一大碗熱騰騰的海鮮面,湯頭濃白,蝦和蛤蜊堆地冒了尖。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確實很好,鮮甜濃郁。

  周校長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鎮上的情況:小學不大,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攏共百八十個學生,加上她就四個老師,平時忙不過來。問宋景棠能教什麼,她想了想說,數學和語文都可以,要是缺科學老師她也能頂上。周校長高興得不行,又給她添了一勺辣醬。

  吃完飯已經快九點了,周校長把宋景棠送到學校後面的平房。房子不大,一間臥室加一個小廚房,家具簡單但收拾得乾淨,被子是新的,床邊的小桌上放著一盞舊檯燈和一盆綠蘿。

  」條件簡陋了點,宋老師你多擔待。」周校長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宋景棠摸了摸窗台,沒有灰。

  」挺好的。」她說,」比我預想的好很多了。」

  送走周校長之後,宋景棠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放進柜子里。壓在箱子最底下的,是一張合照,她和裴度的合照。

  她把照片放在床頭最顯眼的地方,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很涼,吹得人想落淚。

  第二天一早,宋景棠見到了路朝陽。

  他是鎮上唯一一個年輕男老師,今年剛滿二十四,本地人,師範學院畢業之後回來教書。個子挺高的,皮膚因為常年被海風吹得有些粗糙,五官端正,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著就讓人舒服。他抱著一摞作業本從辦公室里出來,正好和宋景棠打了個照面,愣了一下,手上那摞本子差點滑出去。

  」你就是新來的宋老師吧?」他把本子夾在胳膊底下,騰出手來跟宋景棠握了握手,耳朵尖有點紅,」你好你好,我叫路朝陽,教五年級數學和體育。」

  宋景棠跟他握了一下手,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有點高,笑了笑說:」你好,我是宋景棠,之後教三年級語文和一二年級數學。」

  」我知道我知道,周校長昨天跟我說了。」路朝陽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那個,你剛來,有什麼不習慣或者需要幫忙的,你儘管跟我說。鎮上買東西不太方便,我每周去縣裡的時候可以幫你帶。」

  」好,謝謝。」

  宋景棠第一天上課,三年級一共二十七個學生,仰著黑黢黢的小臉好奇地打量她。她站在講台上,粉筆捏在手裡,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站在講台上了,上一次還是大學的時候給師弟師妹代過幾節課。但當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孩子們安靜下來,用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路朝陽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面。食堂的菜色簡單,一葷一素加一個紫菜蛋花湯,路朝陽給她端了一小份肉過來。

  」你太瘦了,多吃點。」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開眼,」鎮上的老師本來就少,你可不能病倒了。周校長讓我一定要把你留住了。」

  宋景棠笑了一下,說:「放心,我短期不走。」

  」謝謝。」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會兒飯,路朝陽偷偷看了她好幾眼,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宋老師,我聽周校長說你是可有名的天才醫藥專家,特別很厲害的那種。」

  他好奇,」你怎麼會想到來我們這兒支教啊?」

  宋景棠轉頭看向窗外,陽光很好,照著食堂門口那一排綠油油的冬青樹。她望著那片被照得發亮的葉子,輕聲說:」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很特別。」

  路朝陽眨了眨眼:」特別?」

  」是我愛人的故鄉。」宋景棠微笑道,」他一直想回來看看,但沒來得及。我就替他來了。」

  路朝陽眼底閃過一抹明顯的失望。但他也很清楚,這麼優秀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沒有對象嘛。

  他調整好心態,」那你愛人,他沒跟你一起來嗎?」

  宋景棠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她抬起臉,沖路朝陽笑了笑。

  」他過世了。」她平靜地說。

  路朝陽一下子僵住,他張了張嘴,笨拙地道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沒關係。」宋景棠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去。沒什麼滋味,喉頭隱隱有點苦。

  她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飯一口一口吃乾淨了。

  要長命百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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