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門神
東北的天再冷也凍不住時間一天天的過。
臘月二十三，小年的寒風在窗外呼嘯。
年關將近，全礦上千號人的春節福利發放，是眼下工作的重頭戲。
後勤科的空氣繃緊到極致，上廁所都是跑著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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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張辦公桌拼成的長案上，堆滿了小山似的表格——姓名、工號、部門、工齡、崗位級別……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漢字。
算盤珠子被撥打得噼啪作響，鋼筆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連成一片。
「採掘一隊三班，張鐵柱，工齡五年，三級工……對，白面二十斤，大米十斤，豆油二斤……」王秀琴嗓子已經有些啞，一邊念著，一邊飛快地在對應表格上打著勾。
周芳坐在她斜對面，脊背挺得筆直，眉頭微鎖，全部心神都浸在眼前幾份需要匯總的關鍵分配總表里。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冷風趁機鑽了進來，捲起桌角幾張散落的草稿紙。
許副科長踱著方步進來，臉上堆著和煦卻沒什麼溫度的笑意，身後跟著的，正是那個總往後勤科跑、心思活絡的吳興邦。
「哎呀，都忙著吶？」許副科長聲音洪亮，「辛苦辛苦！年關任務重，大傢伙兒都累了吧？」
有人禮貌性地抬頭應和他一聲「對啊！」。
周芳也勉強點了下頭：「許副科。」
許副科長掃過周芳手邊那幾份墨跡初乾的匯總表，「這不，知道咱們科里人手緊，火燒眉毛了，我把小吳又給借調過來了！年輕人，腦子活，算盤也打得快，正好給大伙兒搭把手，分擔分擔！」
吳興邦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擠出謙遜又熱切的笑，「王姐、周同志，有什麼我能做的，儘管吩咐，保證不拖後腿。」
王秀琴只含糊地「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工作，顯然對這種「幫忙」興趣缺缺。
有人正被一堆數據纏得脫不開身，揮揮手：「小吳，先幫著核對各隊的明細吧，仔細點，別出錯。」
「哎，好嘞！」小吳響亮地應了一聲，麻利地搬了張凳子，擠到了長案的一角，拿起一份明細表看起來。
吳興邦坐的位置，離周芳那幾份剛剛完成的匯總表，只隔著半臂的距離。
許副科長滿意地點點頭，背著手在屋裡又轉了小半圈，目光在周芳專注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悠悠踱回了自己的辦公桌。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
中午下工鈴響起時，周芳擱下筆，長長吁出一口氣，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和脖頸。
她面前，幾份福利分配總表整齊地碼放著，王秀琴和其他同志也陸續完成了手頭工作。
周芳特意磨蹭了一會兒，等屋裡所有人都去了食堂之後，才收拾好桌面，慢悠悠地踱出去。
她有一個猜測，今天倒要看看自己猜得對不對——
一進食堂大門，蒸騰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周芳目光掃過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王慶東。
果然他也才到不久，手裡的飯盒還是空的，杵在離主食窗口不遠的地方，眼神像黏在了面案操作間那半截布帘子上。帘子後面，隱約可見顧秀香忙碌的身影。
周芳心裡暗笑，這傻大個兒，喜歡人倒是往上沖啊，離那麼老遠站著有什麼用？
就在這時，布帘子一掀，顧秀香走了出來。她解下了沾著麵粉的圍裙，額角帶著薄汗，臉頰因為灶火的熱氣蒸得紅撲撲的。
她徑直走向主食打飯的窗口，替換下忙了一中午的工友。
王慶東像被按了開關，蹭地一下竄了出去，端起自己的空飯盒，大步流星先朝打菜窗口過去。
此時食堂已經沒多少人，他那高大壯實的身板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周芳看著他那副「壯士一去兮」的架勢，心裡默默給他加了把油。
她先去主食窗口要了主食，往飯堂里示意，對顧秀香說：「等不忙了出來聊會兒？」
顧秀香眨眨眼，以為周芳有事要說，點頭應了。
王慶東終於也來到主食窗口前。他把自己的飯盒遞進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秀香，憨笑著：「顧師傅，辛苦了啊！今天這雜糧饅頭蒸得真……看著就好吃！給……再添一個！」
顧秀香動作麻利地又給他夾了一個，客氣地回一句：「應該的。慢點吃啊王同志。」眼神清澈坦蕩，沒有半分異樣。
王慶東略有些緊張地說了「謝謝」。
周芳把一切看在眼裡，端飯盒等王慶東坐下，徑直走到王慶東對面，對著他坐下。
「王同志，當多長時間門神了？」周芳用筷子夾著菜，說話聲音不大，調侃著，「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啊！」看著對方有點驚慌的神情，繼續說：「進了食堂不吃飯，在那邊杵著就頂餓了？」
王慶東猛地回過神，白淨的臉膛唰地紅了。
撓了撓後腦勺，侷促，眼神還忍不住往主食窗口那邊瞟：「我沒……沒，我等人……」
「等誰啊？等天上掉餡餅？」周芳夾起一筷子土豆絲，慢條斯理地嚼著，眼睛卻盯著王慶東，「這都臘月底了，該出手時就出手啊，王同志。好機會錯過可就沒下回了。你看人家顧同志，多好一姑娘，踏實肯干，性子好，你不出手可讓別人追去了。」
王慶東的臉更紅了，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咕噥了一句什麼，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周芳心裡吐槽：平時挺能說的個大小伙子，看好顧秀香倒是說呀，也難怪上一世顧秀香一直不知道，天天窗口那麼多人打飯，這換誰能看出來？
「你對顧同志有意，能不能說得直白點兒？」周芳恨其不爭。
就在這時顧秀香走了過來，坐到了周芳身邊，「今天怎麼過來這麼晚？什麼事？說吧。」說著還瞥了王慶東一眼，那意思：這有人，要不要換個地方說話？
周芳乾咳了一聲，「咳，沒事，我就是想你了，過來看看。」
「德行！」顧秀香嗔怪地看她一眼，再次確認，「真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