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試探(求月票!)
馬車轆轆駛過玉京城的長街,穿過城門洞。
城門之外,劉公公勒住韁繩,翻身下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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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峰主,那老奴就不遠送了,峰主一路順風,日後若有閒暇,再來玉京城坐坐,老奴定當好生招待。」
車簾掀開,陳慶邁步下車,對著劉公公抱拳一禮:「此番有勞公公了。」
「哎喲,峰主這話說的,折煞老奴了。」
劉公公連忙擺手,笑容可掬,「能為峰主效勞,是老奴的福分。」
陳慶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
劉公公識趣地退後兩步,又行了一禮,這才轉身上了馬車。
陳慶站在城外,目送那輛馬車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里,這才收回目光。
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袖袍一揮,一道凌厲的勁風呼嘯而出。
金羽鷹龐大的身影從雲層中俯衝而下。
勁風撲面,陳慶衣袍獵獵作響。
他身形一縱,穩穩落在鷹背之上。
金羽鷹再次長嘯一聲,雙翅猛然一震,捲起漫天塵土,載著他沖天而起,朝著天寶上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約莫不到兩日,便到了天寶上宗地界。
三十六座山峰如屏風般層層疊疊,綿延百里。
金羽鷹雙翅一收,開始緩緩下降。
雲霧在身側散開,萬法峰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峰頂之上,幾座殿宇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幾名萬法峰的值守弟子看到金羽鷹降落,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齊齊抱拳行禮。
「峰主回來了!」
「峰主!」
陳慶翻身躍下鷹背,對著幾人點了點頭,便向著峰頂走去。
他剛走到階下,幾道身影迎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青黛。
她今日穿了一件淺青色的長裙,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邊,襯得她整個人清麗脫俗,如同山間的一株青竹。「師兄!」
青黛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陳慶一番,確認他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勢,這才微微鬆了口氣。「你終於回來了!這些天我們都擔心死了。」
凌霄上宗的消息傳回天寶上宗的時候,整個宗門都震動了。
鬼都子出手,護宗大陣被破,凌霄上宗三老重傷,宗師高手蕭元衡戰死……
這些消息如同一塊塊巨石,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而陳慶的戰績也實在是太過耀眼奪目了。
陳慶淡淡一笑,道:「我沒事。」
他說的是實話。
凌霄上宗一戰,他看似兇險萬分,可實際上,真正能傷到他的,只有白寒衣那倉促之間的一掌。而那一掌,被他以龍象般若金剛體的強悍肉身硬扛了下來,雖然當時氣血翻湧,可事後稍加調息,便已無大礙。
「師兄,宗主讓你回來後立刻去主峰!」
青黛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正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
「是駱平長老親自來傳的話,說宗主有要事與你相商,讓你一回宗便去主峰,不可耽擱。」陳慶聞言,並不意外。
他在凌霄上宗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斬殺金庭兩位宗師榜高手,又去玉京城見了天機樓主,這些事,宗主姜黎杉不可能不過問。
更何況,天寶上宗與凌霄上宗是同盟,他在凌霄上宗出手,往大了說,是代表天寶上宗馳援盟友,宗主於情於理都要了解其中的來龍去脈。
「知道了。」
陳慶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我先洗漱一下,換身衣裳再去。」
他一路風塵僕僕,衣袍上還沾著高空罡風帶來的塵埃,這副模樣去見宗主,確實不太合適。青黛點了點頭,轉身便要吩咐人去準備。
不遠處的白芷脆聲道:「我這就去準備!」
很快,白芷已經將熱水和乾淨衣裳都準備好了,陳慶簡單洗漱了一番,換上一件乾淨的月白長袍,將頭髮重新束好,整個人頓時精神了許多。
他從懷中摸出那枚蓮花玉佩,看了一眼,又貼身放好。
陳慶深吸一口氣,縱身凌空,直向主峰掠去。
不多時,便落在殿前石階下。
兩側每隔十丈便有一名值守弟子,看到陳慶經過,紛紛抱拳行禮。
陳慶一路拾級而上,穿過三道山門,終於來到了宗主大殿之前。
殿門大開,殿內檀香裊裊,燭火通明。
駱平正站在殿門內側。
他看到陳慶走來,連忙迎了出來,抱拳行了一禮。
「陳峰主,你回來了。」
「駱長老。」
陳慶還了一禮。
「請!」
駱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慶跟著駱平,向殿內走去。
殿內,紫檀木的長案之後,姜黎杉端坐在椅中。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宗主袍服,袍服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的面容溫和,看起來與平日沒有什麼兩樣。
「弟子陳慶,拜見宗主。」
陳慶走到殿中央,抱拳躬身,行了一禮。
「坐吧。」
姜黎杉擡手示意了一下右側的椅子。
陳慶直起身來,走到椅子前,緩緩入座。
駱平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殿外,自己守在門外。
姜黎杉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
「你在凌霄上宗的消息,已經傳回來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陳慶身上,「你的每一樁戰績,都足以讓宗門上下為你驕傲。」
「看來你的實力,又有所長進了。」
這話說得平淡,可其中蘊含的意味,卻遠不止字面上的誇讚那麼簡單。
陳慶入宗才多少年?
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外門弟子,到萬法峰主,到宗師榜上最年輕的宗師。
這種成長速度,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了。
這是妖孽。
任何一個人,內心都不可能不震動。
姜黎杉也不例外。
他執掌天寶上宗這麼多年,見過多少驚才絕艷的天才?
南卓然、華雲峰、李青羽、羅之賢……
哪一個不是天資卓絕之輩?
可與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比,那些人,都黯然失色了。
陳慶微微欠身,語氣謙遜:「有所精進,多虧宗門培養。」
「宗門培養都是其次,你自己的天賦和努力,才是根本。」
姜黎杉擺了擺手,隨意的問道:「我還聽說,你從凌霄上宗回來之後,沒有直接回宗,而是去了玉京城,見了天機樓主?」
陳慶點了點頭,沒有隱瞞,坦然道:「弟子在凌霄上宗之戰後,受天機樓主相召,前往玉京城天機樓,與樓主見了一面。」
「哦?」
姜黎杉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天機樓主此人,向來深居簡出,便是朝廷的王公大臣想要見他一面,都難如登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慶臉上,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他單獨召見你,說了些什麼?」
陳慶沉吟了片刻。
他沒有打算隱瞞徐衍所說的那些關於夜族、關於大羅天的事情。
姜黎杉是天寶上宗的宗主,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對這些秘辛的了解,只可能比他多,不可能比他少。「天機樓主與晚輩說了夜族的事。」
陳慶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他說,夜族來自極夜之地,那裡的高手遠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這些,在那極夜之地深處,還有不止一位元神境的存在。」
姜黎杉聽到這裡,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這些事,他當然知道。
夜族底蘊之深,遠超北蒼任何一方勢力的想像。
陳慶繼續道:「天機樓主還說,想要根除夜族,只有一個辦法一一前往大羅天,也就是我天寶上宗卷宗中所說的祖地。」
「祖地!」
姜黎杉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他當然知道祖地。
天寶上宗的創派祖師,便是從那裡來的。
宗門的道統、功法、乃至那尊鎮宗通天靈寶天寶塔,都與祖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可祖地到底在哪裡?
那裡到底是什麼模樣?
這些問題,即便是他這位宗主,也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天寶上宗歷代宗主留下的卷宗中,關於祖地的記載寥寥無幾,而且大多語焉不詳。
「天機樓主與你說這些,是希望你前往祖地?」
姜黎杉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陳慶搖了搖頭,語氣平靜:「樓主確實提了此事,但他也說,此事急不得,需要從長計議。」他頓了頓,目光與姜黎杉對視,「弟子也覺得,貿然前往祖地,恐怕不妥。」
姜黎杉聞言,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思量什麼。
殿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
姜黎杉放下茶杯,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你可知道,我天寶上宗創派祖師,從祖地來到北蒼時,除了留下一身道統之外,還留下了一樣東西?」
陳慶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姜黎杉要說什麼。
「宗主說的是……天寶塔?」
「不錯。」
姜黎杉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天寶塔,是我天寶上宗重寶,也是我宗根基。」
「塔中不僅有突破元神的法門,威力強大,還有著諸多妙用。」
「可數千年來,我天寶上宗歷代宗主、宿老,窮其一生鑽研參悟,能暫御此塔者屈指可數,能觸及其核心者更是鳳毛麟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慶身上,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至於徹底掌控……從未有過。」陳慶微微點頭,面色如常:「弟子在宗門的卷宗中也讀到過相關記載,天寶塔確實玄奧莫測,歷代前輩都無法真正掌控。」
他說的是實話。
天寶塔的卷宗,他在萬法峰的藏書閣中確實翻閱過。
姜黎杉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目光直視陳慶的雙眼。
「你對天寶塔……可有感悟?」
這問題來得突然,卻並非毫無徵兆。
陳慶心中警兆頓生。
他只是微微沉吟了一瞬,便坦然開口,「弟子對塔中的氣息和禁制有一些粗淺的體會,但要說真正參悟了什麼,還遠遠談不上。」
他此前確實經常闖天寶塔。
這些事瞞不住,也沒必要瞞。
至於真正參悟了什麼……
那就要看姜黎杉怎麼理解了。
姜黎杉聞言,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笑道:「我倒是覺得,以你的資質,應當是對天寶塔有所感應才對。」
陳慶敏銳地察覺到,今日的姜黎杉,與以往大不相同。
他拱手道:「宗主說笑了。」
「天寶塔玄奧莫測,弟子資質駑鈍,哪裡敢說有什麼感應?不過是淺嘗輒止,略知皮毛罷了。」姜黎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起來。
檀香的青煙在兩人之間裊裊升騰,燭火的光影在陳慶臉上明暗交錯,將他那張平靜的面容映得有些難以捉摸。
「陳峰主。」
姜黎杉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我執掌天寶上宗這麼多年,對天寶塔的研究,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慶,目光落在遠處那座雲霧繚繞的天寶塔上。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參悟天寶塔的奧秘。」
「我試過無數種方法,查閱過無數卷宗,甚至冒著風險去觸碰塔中那些連我自己都忌憚的禁制。」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陳慶身上。
「我確實有所進益,從最初的完全無法觸動,到後來能勉強引動塔中一絲氣息,再到如今……我能暫御天寶塔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這已經是我數百年心血的結晶,是我距離那個目標最近的一步。」陳慶靜靜地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果然,姜黎杉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得直接起來。
「陳峰主,你實話告訴我,你是否已經感應到了什麼?或者說……是否已經得到了塔中突破元神的法門?」
這話問得直白到了極點,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陳慶心中一驚,面色卻依舊平靜如水。
他知道,姜黎杉不是在詐他。
這位宗主,一定是得到了什麼消息,或者說,察覺到了什麼蛛絲馬跡。
可到底是什麼?
陳慶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可能。
天寶塔中的異動?
他在塔中留下的痕跡?
還是……有人在暗中向姜黎杉傳遞了什麼?
無論是什麼,他都不能承認。
天寶塔被他徹底掌控這件事,太過敏感了。
一旦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金庭、大雪山、夜族……這些敵人會將他視為眼中釘,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而天寶上宗內部,陳慶不願去想那種可能。
「宗主說笑了。」
陳慶搖了搖頭,面上帶著幾分無奈,「弟子怎麼可能……」
「是嗎?」
姜黎杉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大。
他邁步走回長案之後,重新落座,目光直視陳慶的雙眼。
陳慶與他對視了片刻,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自然。」
他的聲音平穩,滿臉認真道:「弟子怎麼會欺騙宗主?」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殿內的氣氛仿佛凝固了一瞬。
姜黎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一息。
兩息。
三息。
陳慶面色如常,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化。
姜黎杉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收回了目光。
「我之前就說過了。」
「我天寶上宗可以效仿凌霄上宗,一同研究天寶塔,集眾人之力,總比一個人摸索要快得多。」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陳慶的面容。
「這也是為了增強宗門的整體實力,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陳慶自然聽的出來,姜黎杉這話,分明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宗主所言極是,集眾人之力參悟天寶塔,確實是一條可行之路。」「不過,天寶塔畢竟是創派祖師留下的鎮宗之寶,其中玄奧莫測。弟子修為尚淺,對塔中的感悟也不過是皮毛,即便想要與宗門共享,恐怕也拿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這話意思再清楚不過,我沒有什麼可分享的。
姜黎杉聽完,沉默了片刻。
「既然陳峰主如此說,那我也就不便多說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藏著一種疏離。
陳慶知道,這次談話,到此為止了。
他站起身來,對著姜黎杉抱拳躬身:「宗主若無其他事,弟子便先行告退了。」
姜黎杉微微頷首,擺了擺手。
「去吧。」
陳慶轉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姜黎杉的試探,比他預想的要直接得多。
這位宗主,似乎已經確認了什麼。
可他到底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殿內,姜黎杉依舊坐在長案之後,一動不動。
「師父。」
駱平輕手輕腳地走到近前,低聲道:「陳峰主走了。」
「華師弟說的倒是沒錯,這小子真是會演………」
姜黎杉心中暗道一聲,隨後道:「駱平。」
駱平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弟子在。」
「華師弟……還在閉關嗎?」
駱平點了點頭,如實答道:「是,華師叔自從閉關之後,便一直沒有出來過。」
姜黎杉聞言,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他擺了擺手,聲音平淡。
「下去吧。」
駱平不敢多問,再次躬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後殿。
姜黎杉輕輕呷了一口茶,神色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