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雷鳴(第一更求月票!)


  翌日,辰時。

  陳慶沿著石階拾級而上,來到天樞閣前。

  幾名值守弟子看到他,連忙抱拳行禮,神色間滿是敬畏。

  「陳峰主!」

  陳慶點點頭,邁步走入閣中內殿。

  韓古稀端坐在左首第二位,他身旁是柯天縱,此刻正與蘇慕雲低聲交談著什麼,見陳慶進來,兩人同時停下話頭,轉頭看了過來。

  李玉君獨坐右首一側,正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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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慶對著眾人一一抱拳:「韓脈主、柯脈主、蘇脈主、李脈主。」

  「來了?」蘇慕雲率先站起身來,笑道:「多日不見,陳峰主修為又精進了不少。」

  他這話倒不是客套。

  「蘇脈主過譽了。」陳慶微微欠身,語氣謙遜。

  韓古稀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憂色:「都坐吧,今日這大會,怕是不輕鬆。」柯天縱問道:「韓脈主,可是有什麼消息?」

  韓古稀點了點頭,道:「根據情報,夜族如今兩位元神境高手坐鎮,朝廷那邊的意思是……讓我等主動出擊。」

  韓古稀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凝重。

  「主動出擊?」

  柯天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夜族兩位元神境,我們拿什麼主動出擊?」任誰都知曉,其中的危險。

  蘇慕雲面色沉凝:「夜族在佛國出手,千蓮湖底那位被放出來之後,整個北蒼的局勢都變了。」「如今風波至今未平,各方勢力都在觀望,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燕國經歷最近諸多事件,六大上宗整體實力肯定受到了影響,凌霄上宗一戰,蕭元衡戰死,端木華、古星河重傷,元氣大傷,雲水上宗內亂,蔣山鬼伏誅,可宗門死傷慘重,至今還在休整。」「這兩大宗門,短時間內是指望不上了。」

  韓古稀接口道:「凌霄上宗和雲水上宗遭到了重創,其餘幾大上宗也未必能落了好。」

  陳慶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蘇慕雲道:「宗主此番召開大會,也是為了此事。」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腳步聲。

  殿內眾人齊齊起身。

  門被輕輕推開。

  姜黎杉一襲深紫色宗主袍服,跨入門檻,袍服上繡著的暗金色雲紋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在陳慶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極快,稍縱即逝,快到在場大多數人根本沒有察覺。

  「宗主。」眾人抱拳行禮。

  「都到了?」姜黎杉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走吧。」

  他說完,便當先推門而出,向著正殿的方向行去。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跟上。

  天樞閣正殿,環形分布的席位已坐滿了人。

  地衡位長老席上,數十位長老按序落座,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低聲交談。

  整個大殿內,少說也有上百人,可此刻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側門的方向。

  那裡,是宗主和天樞位諸位脈主入場的通道。

  側門被推開,姜黎杉率先走出,身後跟著韓古稀、蘇慕雲、柯天縱、李玉君,以及陳慶。

  殿內所有人齊齊起身,對著姜黎杉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參見宗主!」

  姜黎杉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掃過全場,擡手虛壓:「都坐吧。」

  眾人依言落座,動作整齊。

  陳慶在天樞位右側第三個位置坐下。

  地衡位、人執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姜黎杉身上,也有不少人暗中打量著陳慶。

  凌霄上宗一戰之後,他在天寶上宗的名聲已經達到了頂峰。

  姜黎杉在主位落座,環視一周,緩緩開口。

  「今日召諸位前來,是有幾件大事要議。」

  「第一件,佛國變故。」

  姜黎杉的語氣沉了幾分,「夜族在佛國出手,千蓮湖底那位元神境的存在,已經被放了出來。」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消息雖然已經傳開了,可親耳從宗主口中聽到確認,依舊讓在場許多人心中發寒。

  元神境。

  那是站在北蒼武道最巔峰的存在。

  任何一個元神境高手,都有顛覆一宗之力。

  而夜族,如今有兩位。

  姜黎杉沒有停頓,繼續道:「如今夜族行蹤捉摸不定,朝廷那邊已經傳來消息,準備主動出擊,具體事宜還需進一步商議。」

  在場不少人都是議論起來,神態各異。

  畢竟近來發生了許多大事,就算上宗也難以倖免其中。

  姜黎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後。

  「第二件事。」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凌霄上宗一戰,我天寶上宗派人馳援,彰顯了兩宗世代交好的情誼。」他看向李玉君,微微點頭,「李脈主此番帶隊前往,不辱使命,於凌霄上宗危難之際伸出援手,為我宗贏得了聲譽,此事,李脈主功不可沒。」

  李玉君聞言,起身道:「宗主謬讚了,此番馳援凌霄上宗,是宗門上下同心協力之功。」

  她說完便重新落座,面色如常,心中卻生出一絲疑惑。

  在內殿時,他們已經大概討論過今日大會要議的事。

  佛國變故、朝廷主動出擊、宗門下一步的部署……

  這些才是正題。

  可姜黎杉此刻忽然提起凌霄上宗的事,而且專門點她的名,這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不過李玉君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宗主例行公事,在眾人面前表彰有功之人。

  「李脈主此番有功,宗門自當有賞。」

  姜黎杉微微頷首,目光從李玉君身上移開,緩緩落在陳慶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長。

  「萬法峰峰主陳慶,此番也去了凌霄上宗。」

  「出了好大的力,斬殺烈穹、狄蒼兩位宗師榜高手,這些事,傳回宗門之後,舉宗震動。」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姜黎杉的話,齊刷刷地落在了陳慶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驚嘆。

  可姜黎杉話鋒一轉,聲音驟然沉了下來。

  「陳峰主,你此番前往凌霄上宗,可曾向宗門報備?萬法峰峰主之位,可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位置。」姜黎杉頓了頓,目光直視陳慶,「你身為天樞位天樞,一峰之主,未經宗門許可,擅自前往險地,此事………於理不合。」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是一愣。

  誰也沒料到陳慶立功歸來,不僅沒有功勞,反而會被問罪。

  更多的人則是噤若寒蟬,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心裡清楚,宗主和天樞位脈主之間的博弈,不是他們能摻和的。

  天樞位席位上,幾位脈主的反應各不相同。

  柯天縱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心中也是難以置信。

  他方才還在夸陳慶在凌霄上宗的戰績,轉眼間宗主就要問罪?

  這轉變也太快了。

  蘇慕雲坐在位置上,面色平靜,可心中卻在飛速急轉。

  他對姜黎杉頗為了解,知道這位宗主心思深沉如淵,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有深意。

  陳慶近來崛起的勢頭太強了。

  這種成長速度,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了。

  而更重要的是,陳慶與華雲峰的關係。

  華雲峰與姜黎杉之間,從來都不是那麼融洽。

  一個執掌宗門數百年的宗主,一個鋒芒畢露的天才,兩人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帶著某種微妙的張力蘇慕雲想到這裡,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這是交替之際必然會出現的衝突。

  韓古稀則是眉頭大皺。

  他看著姜黎杉,心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情緒。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凌霄上宗告急,宗主在天樞閣大會上點名讓李玉君前去,卻不點陳慶。那時候,宗主說的是「陳慶畢競年輕,不宜遠行」。

  其實,不過是姜黎杉保護陳慶的說辭。

  可如今呢?

  宗主卻因為陳慶未經報備前往凌霄上宗而問罪?

  這前後矛盾,說不通。

  韓古稀是真武一脈出身,他與姜黎杉是同脈師兄弟,在宗門內,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姜黎杉。這位師兄,從來都不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

  他今日這番舉動,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

  韓古稀的目光落在陳慶身上,又移回姜黎杉臉上,來回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李玉君站起身來,對著姜黎杉抱拳一禮:「宗主,陳峰主此番雖然沒有報備,但卻是有大功在身。」她頓了頓,繼續道:「凌霄上宗一戰,若非陳峰主出手,我天寶上宗的馳援隊伍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數。」

  她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這樣的功勞,不說重賞,至少不該問罪。」

  她心裡清楚,此番凌霄上宗,陳慶救了她一命。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姜黎杉和陳慶之間來回遊移。

  姜黎杉聽完李玉君的話,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李脈主說得不錯,陳峰主確實有功。」

  他話鋒一轉,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可功勞歸功勞,規矩歸規矩,有功當賞,有過當罰,這是宗門立身的根本。」

  「陳峰主此番未經報備,擅自前往險地,若是人人都如他這般,想走就走,想來就來,那宗門豈不是亂了套?」

  這話說得很重。

  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地衡位長老席上,幾位長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宗主這是鐵了心要敲打陳慶。

  不是簡單的問罪,而是在所有人面前,給陳慶一個下馬威。

  陳慶站在原地,面色依舊平靜,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漸漸冷了下來。

  「亂套?這高帽子,我可不敢戴。」

  他擡起頭,目光直視姜黎杉,「偌大的一個宗門,僅僅是我一個人,就能亂了套?」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火藥味。

  所有人都聞到了那股濃烈的火藥味。

  地衡位長老席上,幾位長老面色大變,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這等陣仗?

  宗主與天樞位,在大殿之上當眾對峙,這是天寶上宗立宗以來都未曾有過的事。

  人執位席位上,曲河、張白城等人更是面色蒼白,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們修為不高,可眼力還是有的。

  眼前這一幕,分明是宗門最高層之間的權力博弈,稍有不慎,便是山崩地裂。

  天樞位席位上,幾位脈主的表情各不相同。

  柯天縱終於回過神來,面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華雲峰與姜黎杉之間的那場對峙。

  那一次,也是這樣,當眾,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而今天,這一幕又要重演了嗎?

  韓古稀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看姜黎杉,又看看陳慶,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姜黎杉雙眼微微眯起。

  他執掌天寶上宗這麼多年,還從未有人敢在大殿之上,當眾與他頂撞。

  「陳峰主。」

  姜黎杉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卻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寒的冷意,「你是在質疑本宗的決斷?」

  「弟子不敢。」

  陳慶微微欠身,語氣恭謹,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恭順,「弟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此番前往凌霄上宗,確實未曾報備,是弟子的疏忽。」

  「可若說因此便會亂了宗門的規矩,那未免也太看得起弟子了。」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如水:「宗門立宗數千年,規矩森嚴,制度完備,豈是我一個人能動搖的?宗主此言,未免有些言過其實。」

  這話說得綿里藏針,明著是自謙,暗裡卻是在說姜黎杉小題大做。

  殿內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宗主與天樞位脈主,當眾對峙,言語交鋒,寸步不讓。

  這是要變天了嗎?

  韓古稀終於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來,對著姜黎杉抱拳一禮,又對著陳慶使了個眼色,「依老朽之見,此事不如各退一步,陳峰主的功勞,宗門當記;未報備之事,口頭告誡一番便是,不必上綱上線。」

  韓古稀說完,對著兩人各施一禮,重新落座。

  他這話說得公允,既沒有偏袒陳慶,也沒有違逆姜黎杉,可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是在替陳慶解圍。殿內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黎杉臉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姜黎杉的目光從陳慶身上移開,掃過全場,最終重新落回陳慶臉上。

  「韓脈主說得有理,陳峰主此番在凌霄上宗的功勞,宗門自會記下。」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可未經報備擅自前往險地之事,本宗也不能當作沒發生,此番事小,本宗便不再追究,可若是再有下次……」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話里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再有下次,便不會這麼輕易放過。

  陳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對著姜黎杉微微欠身,便重新落座。

  韓古稀見狀,連忙起身,對著殿內眾人道:「今日議事已畢,諸位若無他事,便散了吧。」這話說得及時,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即將燃起的烈火上。

  殿內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對著姜黎杉躬身行禮,而後魚貫而出。

  可他們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低著頭,匆匆忙忙,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所有人都在心裡暗暗盤算,今日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這兩股力量之間的碰撞,才剛剛開始。

  更多的人則是內心難受。

  如今北蒼局勢混亂,夜族兩位元神境虎視眈眈,金庭、大雪山蠢蠢欲動,六大上宗風雨飄搖。這個時候,天寶上宗若是內部生亂,無疑會給夜族、金庭可趁之機。

  南卓然站在地衡位席位上,看著陳慶離去的背影。

  今日宗主這番舉動,已經徹底撕開了那層窗戶紙。

  兩人之間的矛盾,已經擺在了面上。

  陳慶大步向殿外走去,面色平靜如水。

  「陳峰主!」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是李玉君。

  陳慶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李玉君快步走到近前,面色複雜地看著他。

  「李脈主。」陳慶抱拳一禮。

  李玉君微微點頭,問道:「宗主今日對你發難,到底是什麼原因?你哪裡得罪了宗主?」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以陳慶如今的實力和聲望,姜黎杉就算不重用他,也不該當眾打壓。

  這於宗門、於姜黎杉自己,都沒有好處。

  陳慶淡淡一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冷意:「或許是因為……我太不聽話了。」

  李玉君一怔,隨即眉頭緊皺。

  她隱約明白了什麼,可那層窗戶紙,她也不好戳破。

  「此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她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如今北蒼局勢混亂,無論你和宗主之間有什麼矛盾,都要以大局為重。」陳慶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李脈主放心,這些道理,我明白。」

  李玉君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傳音道:「如果事不可為,我會站在你這邊。」

  這是傳音。

  只有陳慶一個人能聽到。

  李玉君卻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

  陳慶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心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還記得他剛來天寶上宗的時候,九霄一脈對他的壓迫是最多的。

  那時候,李玉君雖然沒有親自出手,可她默許了門下弟子對他的種種刁難。

  如今,這位九霄一脈的脈主,卻暗中對他表示支持。

  世事之奇,莫過於此。

  陳慶搖了搖頭,轉身向著萬法峰的方向走去。

  天樞閣大殿發生的事,像一陣風,迅速席捲了整個天寶上宗。

  不過半日功夫,從主峰到萬法峰,從三十六峰到各堂各殿,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聽說了嗎?宗主在大殿上當眾訓斥了陳峰主!」

  「不是訓斥,是問罪!說陳峰主未經報備擅自前往凌霄上宗,要治他的罪!」

  「可陳峰主不是在凌霄上宗立了大功嗎?斬殺兩位宗師榜高手,這麼大的功勞,怎麼還要治罪?」「這你就不懂了吧?功高震主啊!陳峰主如今風頭太盛了,宗主這是要敲打敲打他。」

  「我看未必,你們難道沒聽說嗎?萬法峰最近的日子可不好過,這分明就是在針對陳峰主。」「可宗主為什麼要針對陳峰主?陳峰主可是宗門的功臣啊!」

  「誰知道呢?高層之間的事,咱們哪裡看得明白。」

  「我倒是聽到一個說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據說,宗主和華峰主向來不合,而陳峰主和華峰主關係極近,宗主這是……借著打壓陳峰主,在敲打華峰主。」

  「噓!小聲點!這話也敢亂說?」

  「我什麼都沒說,你什麼都沒聽到。」

  類似的議論,在天寶上宗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發生。

  幾位脈主雖然下令不要傳播此事,可這等大事,哪裡是幾句話就能壓下去的?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越傳越廣,越傳越離譜。

  種種說法,莫衷一是。

  可有一點,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

  陳慶與姜黎杉之間的這場衝突,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第一聲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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