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計劃(求月票!)


  天寶上宗,主峰,後殿。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殿頂的琉璃瓦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雨水順著飛檐流下,在檐角處匯成一道道水簾,嘩啦啦地傾瀉在石階上,濺起無數細碎的水花。後殿深處,燭火通明。

  這裡是姜黎杉的修煉之所,也是他在宗門內最私密的空間。

  平日裡,除了駱平偶爾進來送茶送水,便再無人敢踏足半步。

  殿內的陳設極為簡單,與一宗之主的身份似乎有些不符。

  一張紫檀木長案,一把太師椅,一隻青銅香爐,一架擺滿古籍的書架。

  

  牆上沒有字畫,沒有裝飾,只有正中央懸掛著一幅泛黃的畫像。

  畫像上是一位老者,鶴髮童顏,仙風道骨,正是天寶上宗的創派祖師。

  「祖師……」

  姜黎杉此刻正站在那幅畫像前,負手而立,仰頭望著畫中的人影。

  他的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落在青石地面上,隨著火苗的搖曳而微微晃動。

  殿門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駱平輕手輕腳地走入,在門檻內三步處停住,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

  「師父。」

  姜黎杉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說。」

  駱平深吸一口氣,開始匯報。

  「太一上宗封朔方已經到了,被安排在天樞閣東側的客院。」

  「玄天上宗宗主姜淮舟親自帶隊,隨行的還有幾位弟子,已經入住西峰客舍。」

  「雲水上宗新任宗主謝明燕亦已抵達,隨行的有兩位長老,被安排在紫薇閣。」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朝廷那邊也來人了,靖南侯親自到場,據說是奉了皇命。」

  姜黎杉聽著這一串名單,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還有嗎?」

  駱平沉吟了片刻,壓低聲音道:「弟子還收到消息,金庭那邊似乎也有人潛入了燕國境內,但具體位置不明,另外……大雪山那邊,也有異動。」

  他說完這句話,便垂下了頭,不敢去看姜黎杉的表情。

  殿內安靜了片刻。

  雨聲從殿外傳來,密集而嘈雜,襯得殿內越發寂靜。

  「這些人,讓蘇師弟、柯師弟去安頓即可。」

  姜黎杉不疾不徐的道:「來者是客,咱們天寶上宗,不能失了禮數。」

  「是!弟子這就去傳話。」

  駱平連忙躬身,隨後離去。

  殿內,重歸寂靜。

  姜黎杉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

  雨霧籠罩著那座孤峰,塔身若隱若現,如同隔著一層薄紗,看不真切。

  姜黎杉就這樣望著,望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掌。

  他的手骨節分明,五指修長,這雙手握過劍,執過筆,翻過無數卷宗,也沾染過不少鮮血。此刻,這隻手伸向虛空,像是要抓住什麼。

  殿門處有一道縫隙,雨水順著門縫滲了進來,在門檻內側積了一小灘水漬。

  姜黎杉的手掌探出,接住了從門縫中滴落的一滴雨水。

  那滴雨水落在他的掌心,晶瑩剔透。

  然後,雨水在他的掌心散開,順著掌紋流淌,最終從指縫間滑落,滴在地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姜黎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看著那灘水漬在掌心慢慢蒸發,消失不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內的燭火都跳了幾跳。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世間風雨從不由人……」

  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而後收回了手掌,從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將手上的水漬擦乾淨。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水沖刷著石階,沖刷著飛檐,沖刷著這座千年宗門的一磚一瓦。

  雨聲如潮,將整座天寶上宗都籠罩其中。

  雨過天晴。

  天寶上宗三十六峰,經過一夜雨水的沖刷,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亮。

  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清新、松柏的芬芳,還有山間霧氣散盡後留下的那種清冽甘甜的味道。主峰。

  這座天寶上宗最高的山峰,今日成為了整個宗門的中心。

  大殿前的廣場,是天寶上宗舉行重大典禮的地方,數千年來,這裡見證過宗主繼位、開宗大典、祖師祭莫等無數個載入宗門史冊的時刻。

  而今日,這裡將見證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對決。

  宗主之位的對決。

  廣場寬闊得能容納數千人,此刻,黑壓壓的人頭從大殿階下一直延伸到廣場盡頭,望不到邊際。三十六峰的弟子,各殿各堂的執事長老,能來的幾乎都來了。

  沒有人想要錯過這一戰。

  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是載入宗門歷史的一戰。

  外門弟子們擠在最後面,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拚命往前張望。

  他們入宗數年,平日裡連宗師境的高手都難得一見,更遑論宗主與天樞位之間的對決。

  內門弟子稍微靠前一些,內心相對沉穩,可眼中的激動與緊張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換著各自打聽到的消息。

  各峰的值守弟子、執事、長老,按照所屬峰頭和堂口,整整齊齊地列隊而立,秩序井然。

  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目光在暗中游移,不知道有多少心思在飛速轉動。

  廣場正前方,大殿的石階之上,設了數排席位。

  那是為天樞位脈主、各峰峰主、以及宗門宿老準備的。

  此刻,席位已經坐了大半。

  李玉君端坐在左側第三席,她的面色卻並不輕鬆,眉頭微微蹙著,目光不時掃向四周。

  南卓然坐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饒是他也是頗為緊張。

  韓古稀坐在右側第二席。

  「同屬真武一脈……」

  他在心中暗道一聲,「宗主還是占據優勢。」

  八轉巔峰,數百年的底蘊對幾年的積累,一宗之主對後起之秀。

  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姜黎杉都占據著絕對的優勢。

  「誰能想到……」韓古稀低聲嘆了口氣,「事情竟然發生到了如此地步。」

  他旁邊的柯天縱聽到了這句話,只是搖了搖頭,同樣嘆了口氣,「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希望能有個好結果吧。」

  作為玄陽一脈的脈主,他在這場爭鬥中一直保持著中立的態度。

  不是他不想站隊,而是他不知道該站哪一隊。

  宗主姜黎杉,執掌宗門數百年,於宗門有大功,於他柯天縱也有恩情。

  可陳慶呢?

  那是天寶上宗數百年難遇的天才,是有希望帶領宗門走向更高處的希望。

  這兩人之間的爭鬥,無論誰勝誰負,傷的,都是天寶上宗的根基。

  蘇慕雲坐在柯天縱身側,他的面色倒是平靜得多。

  「姜師兄是個有分寸的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落在周圍幾人耳中,「應該會手下留情……」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可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在他看來,這場對決的結果,早已註定。

  陳慶再天才,再驚艷,也不可能是姜黎杉的對手。

  李玉君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廣場中央。

  現在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一切,都要等到對決結束之後,才能見分曉。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那騷動從廣場外圍開始,如同水波一般,一圈一圈地向內擴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廣場上空。

  那裡,一道人影凌空浮現。

  那是一個老者。

  他身形瘦削,穿著一身天寶上宗制式的深灰色長袍,袍服上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他的頭髮花白稀疏,面容蒼老,皮膚像是風乾的橘皮,布滿了深深的皺紋。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行將就木的老人,此刻卻凌空而立,負手站在半空中,周身沒有半點真元波動,仿佛他就是那片天空的一部分,自然而然,毫無違和。

  在場天寶上宗的高手,大部分都不認識此人。

  數十年的隱峰生涯,早已讓他的名字被歲月塵封,被新一代的弟子遺忘。

  可那些資格夠老、年歲夠長的峰主和長老,在看到那張蒼老的面容的瞬間,面色齊齊一變。「欒……欒脈主!?」

  玄陽峰一位長老猛地站起身來,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道身影,聲音都在微微發顫。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上一代玄陽一脈的脈主欒峰,天寶上宗如今還活著的那幾個老傢伙里,他算一個。「是上一代玄陽一脈脈主了!」

  另一位執事接口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據說他八十年前就進入隱峰了!八十年前啊!我那時候還是個剛入宗的弟子,遠遠見過他一面,沒想到……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他!」

  「隱峰……」有一些真傳弟子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眼中滿是震撼。

  隱峰。

  那是天寶上宗最神秘的地方。

  宗門內那些壽元將盡、卻又實力深不可測的老怪物們,大多會選擇進入隱峰,閉關潛修,不問世事,只在大限來臨之前,為宗門留下最後的傳承。

  平日裡,這些人是不會出現的。

  只有當宗門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或者發生足以動搖宗門根基的大事時,他們才會從隱峰中走出來。而今日,欒峰出現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隱峰那些老怪物眼中,今日這場宗主之爭,已經嚴重到了足以讓他們關注的程度。欒峰凌空而立,蒼老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老夫今日負責維繫此次對決。」

  欒脈主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對決期間,任何人不得干擾,不得插手,不得喧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廣場四周那些高處的樓閣和看,那裡,是各方勢力高手觀戰的位置。「違者,老夫親自出手。」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欒峰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多言,身形緩緩降下,落在大殿正前方最高處的一把石椅上。

  他的出現,讓廣場上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遠處高樓之上,各方勢力高手齊聚一堂。

  這座高樓是天寶上宗專門為接待貴賓修建的觀禮,位置極佳,能將整個廣場盡收眼底。

  此刻,樓中已經坐滿了人。

  最前排,玄天上宗宗主姜淮舟端坐在椅中。

  在他的身側,坐著玄天上宗幾位隨行的長老和弟子,皆是氣息沉凝之輩。

  「欒峰這老傢伙都出來了……」

  姜淮舟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

  他自然認得欒峰。

  當年他剛接任玄天上宗宗主之位時,曾來天寶上宗拜訪,兩人見過。

  那時的欒峰,雖然已經年邁,可精神鬢鑠,氣勢沉凝,遠不是如今這副風燭殘年的模樣。

  八十年過去,他姜淮舟也從當年的壯年變成了如今的老人,而欒脈主,卻依然活著。

  雖然看上去已經行將就木,可只要他還活著,就沒人敢小覷他。

  「隱峰的老傢伙都出山了,看來今日這場比斗難得一見,」

  坐在姜淮舟右手邊的是一位長老,低聲問道:「宗主覺得,陳慶能否逼出姜黎杉的真正實力?」姜淮舟淡淡的道:「我又不是神算子,你問我?我問誰?」

  那長老聽到這話,乾笑了兩聲沒在說話。

  在姜淮舟右側不遠處,太一上宗封朔方獨坐一席。

  這位槍道宗師一個人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茶,卻一口都沒有喝。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廣場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廣場東側,萬法峰弟子列隊的方向。

  那裡,陳慶還沒有出現。

  「陳慶;……」

  封朔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兩。」

  他深知姜黎杉的實力,自忖絕非其對手。

  今日這場對決,定能逼出陳慶的全部底蘊與修為,屆時便可知曉誰才是燕國槍道第一宗師。自羅之賢死後,他便是燕國公認的槍道第一高手,可如今他的弟子橫空出世,似乎要動搖他這第一的名頭。

  封朔方的內心,自然五味雜陳。

  更遠處,雲水上宗新任宗主謝明燕端坐在椅中。

  雲水上宗經內亂之變,元氣大傷,她這個新任宗主,肩上的擔子極重。

  此番親自前來,一是因為天寶上宗與雲水上宗比鄰而居,天寶若因內鬥生亂,雲水上宗便等於折了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二來,她也是想親眼看看,這個最近驚艷了整個北蒼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旁邊靖南侯的目光從欒峰身上收回,看向了一旁謝明燕。

  雲水上宗那場內亂,雖然以蔣山鬼伏誅告終,可宗門死傷慘重,元氣大傷。

  她臨危受命,接掌這爛攤子不過數月,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穩住局面,已經殊為不易。

  「謝宗主,」靖南侯的聲音壓得極低,道:「雲水上宗近來如何?」

  謝明燕聞言,微微頷首道:「還算不錯。」

  這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可靖南侯卻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保留。

  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此事結束後,那計劃便可以啟動了。」

  謝明燕心中猛地一動。

  她自然知道靖南侯說的是什麼計劃。

  那是朝廷與雲水上宗之間的一樁密約,關於天星盟,關於千礁海域。

  自雲水上宗內亂之後,天星盟趁火打劫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

  閻燼那隻老狐狸,以為雲水上宗元氣大傷便可肆意欺凌,卻不知朝廷早就對千礁海域那塊肥肉垂涎已久。

  借雲水上宗之手,拔掉天星盟這顆釘子,再將千礁海域納入朝廷的掌控之中,這便是那計劃的核心。只是此前一直時機未到,如今靖南侯忽然提起,顯然朝廷的判斷已經變了。

  謝明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微微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廣場。

  那裡,人群的騷動越來越大了。

  因為,對決的時間,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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