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有償興役,利國利民大好事!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可他,沒說這宮殿的地基,要挖多深啊。」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書房裡凝固的絕望。
王崇和張衡忘了背上的劇痛,猛地撐起身子。
劉伯溫的眼中,也燃起一簇近乎瘋狂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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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
聖旨是死的,人是活的!
皇帝要修祭天壇,修皇陵,修行宮!
可誰說,修皇陵不能先把淤塞百年的古運河,當成「地宮水道」給疏通了?
誰說,建行宮不能先把廢棄的古水渠,當成「風水龍脈」給挖開了?
「此計,名為『偷梁換柱』。」劉伯溫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他一夜未眠,雙眼通紅,腦子裡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被傅殤隨手圈出的紅點。
「陛下要建行宮,我們便說,為保行宮萬年永固,地基必須深挖百尺,直通地脈水眼!這『水眼』,不就是鄭國渠的舊址嗎?」
工部尚書張衡是個純粹的工匠,腦子一根筋,此刻卻瞬間開竅,他激動地一拍大腿,又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妙!太妙了!挖渠和挖地基,用的都是鏟子和人!陛下要重修太祖皇陵,我們就說,為彰顯太祖功績,皇陵必須引天下水龍來朝!這『水龍』,不就是大禹故瀆的主幹道嗎?」
「我們這是在替陛下,把他『無心』之下的神來之筆,變成真正的千秋功業!」
「錢和人呢?」戶部尚書王崇是管帳的,他想得最實際,「陛下要的是全國男丁服役半年,這是要把民力耗干,把國庫掏空!」
「不!」劉伯溫斷然否定,「我們不能這麼做!」
他走到王崇面前,一字一句。
「陛下要的是『徭役』,可我們給的,是『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王崇愣住了。
「對!」劉伯溫的語速越來越快,「將所有工程,拆分成無數個小標段,分期分批進行!優先徵調農閒時節的民夫,絕不與農時衝突!」
「最關鍵的,」他加重了語氣,「我們不白用他們!每日供給兩餐,每月,再發少量錢幣!這不是苦役,這是朝廷給百姓的一份活計!」
王崇的算盤在心裡打得噼啪響。
這樣做,花費巨大,但……卻能把一場滅國浩劫,變成一場聲勢浩大的國家工程!能把民怨,變成民心!
「可陛下那裡……」張衡還是擔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傅李淵身上。
這位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老人,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種冰冷的,要將這瘋狂的計劃貫徹到底的決然。
「陛下那裡,我去說。」
李淵的聲音很平靜。
「陛下不是要看天下大亂嗎?我們就演給他看。」
「陛下不是要聽民怨沸騰嗎?我們就奏給他聽。」
「我們要讓他相信,他所有的瘋狂,都在一步步實現。而我們,只是在拼盡全力,為他這架失控的馬車,鋪上一條通往盛世的路。」
養心殿。
傅殤正靠在窗邊,欣賞著一盆新進貢的墨菊。
他心情很好。
廷杖的效果立竿見影,這幾天,再也沒有不開眼的臣子來他面前哭哭啼啼。
他能想像,此刻的朝堂之下,該是何等的暗流洶湧,何等的絕望。
這種將整個官僚體系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快感,讓他沉醉。
「陛下。」趙高進來通報,「太傅李淵,攜劉伯溫求見。」
傅殤轉過身。
哦?
這麼快就想通了?還是來做最後的掙扎?
他有些好奇。
「宣。」
李淵和劉伯溫走進殿內。
劉伯溫的臉上還帶著傷,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
兩人跪下,沒有像往常一樣哭訴,也沒有勸諫。
李淵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崇拜與恍然大悟的神情。
「陛下!臣等愚鈍!臣等昨日才真正領會到陛下的神機妙算!」
傅殤愣了一下。
又來?
這幫人,被打了一頓,腦子還沒清醒?
「陛下!」李淵的聲音慷慨激昂,「您欽點的幾處工程,看似毫無關聯,實則暗合天道,溝通水龍,乃是經天緯地的大手筆啊!」
傅殤皺起了眉。
水龍?什麼玩意兒?
「臣等斗膽,揣摩聖意。」李淵叩首在地,「陛下要修皇陵、建行宮,並非為了享樂,而是為了『正本清源』!」
「要修萬世之基業,必先通萬世之龍脈!陛下選定的地點,正是歷朝歷代淤塞廢棄的水路關鍵節點!是臣等有眼無珠,未能窺破天機!」
劉伯溫也立刻接上,他忍著背上的劇痛,聲音卻無比亢奮:「太傅所言極是!此乃『順天應時,先通支脈,再匯主流』之策!唯有將這些『龍脈』上的淤泥積石清理乾淨,才能讓地氣貫通,國運昌隆!陛下之深意,臣等如今才明白,實在是罪該萬死!」
傅殤聽得雲裡霧裡。
龍脈?地氣?
這幫人神神叨叨地在說什麼?
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他們同意了。
他們不僅同意了,還把他的敗國計劃,解讀成了一個神神叨叨的「順應天道」的計劃。
甚至還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說自己沒能早點「領悟」。
何其荒謬!又何其……美妙!
傅殤看著下方兩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老臣,差點笑出聲。
瘋了。
這幫忠臣,被他逼瘋了。
他們已經無法用正常的邏輯去理解他,只能把他神化,把他的一切行為,都歸結於「天機」。
很好。
省得他再費口舌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行了。」傅殤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們的歌功頌德,「既然明白了,就去做。」
他重新走回窗邊,冷冷地扔下一句。
「朕,只要結果。」
「朕要看到百萬民夫在工地上揮灑血汗,朕要看到塵土遮天蔽日,朕要聽到這個王朝,在勞作中痛苦呻吟!」
「臣等,遵旨!」
李淵和劉伯溫重重叩首,眼中閃爍著如釋重負的光芒。
他們走出養心殿,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九死一生的慶幸。
計劃,成了。
半個月後。
「大乾國家工程總指揮部」的牌子,在京郊一片臨時搭建的營地里掛了起來。
劉伯溫任總調度,王崇負責後勤,張衡負責技術。
無數的政令從這裡發出,飛向全國各地。
第一批徵調的民夫,並非是正在春耕的農民,而是城中的閒散勞力、破產的手工業者和自願應募的百姓。
因為指揮部開出的條件是:管飯,還發錢。
無數車的大米白面,從國庫運往各個工地。
無數串的銅錢,在王崇的調度下,精準地流入後勤系統。
傅殤派去監工的太監回來稟報,臉上滿是幸災樂禍。
「陛下!成了!全成了!」
太監學得繪聲繪色。
「奴才去看了,那黃河故道的工地上,黑壓壓全是人!幾十萬人拿著鏟子,就跟螞蟻一樣,在挖一條又寬又深的大溝!他們說,那是給太祖爺修的墓道!」
傅殤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挖吧。
最好挖出一條通往地府的路。
「民夫們呢?」
「那還能怎麼樣?」太監撇了撇嘴,「一個個累得跟死狗一樣,不過有口飯吃,倒也還算安分。奴才聽工頭說,這還只是開始,等秋收後,還要再征幾百萬人!」
傅殤徹底放心了。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
他仿佛已經看到,國庫被搬空,良田被荒廢,一個龐大的帝國,被他親手策劃的「大基建」活活拖垮。
這一次,總不會再出錯了。
而在千里之外,一處名為「鄭國渠遺址」的工地上。
工部尚書張衡,正和幾個鬚髮皆白的老水利專家,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激烈地爭論著。
在他們腳下,一條乾涸百年的渠道,正被一點點清出淤泥。
一個老農用手捻起一點剛挖出來的濕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流下兩行熱淚。
「活的……這土是活的……」
他喃喃自語。
「只要水一過,不出三年,這裡又是百萬畝良田啊!」
劉伯-溫站在高處,望著遠處連綿不絕,熱火朝天的工地,又望向京城的方向。
陛下。
您要的,是天下的哀嚎。
可臣等能給您的,只有一個萬世流芳的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