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朕為魚肉,卿為刀俎,誰才是籠中雀?
傅殤死死地盯著那根盤龍金柱。
那道白痕,像一道刻在他瞳孔里的傷疤,微小,卻帶著極致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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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乾王朝的皇帝,天下的主宰,用盡全力,卻連宮裡的一根柱子都無法撼動分毫。
而他的臣子們,只需動動嘴皮,就能將他毀天滅地的國策,變成安邦興國的萬全之策。
何其荒謬。
他不是皇帝。
他是一個被供奉起來的牌位,一個被精心飼養的吉祥物。
臣子們將他所有的瘋狂和愚蠢,都解讀為深不可測的智慧,然後心安理得地按照他們自己的意志,去改造這個國家。
他才是那個被關在「金絲牢籠」里的囚徒。
這個認知,比任何一次昏君值的暴漲,都讓他感到暢快;也比任何一次任務的失敗,都讓他感到絕望。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自我毀滅傾向提升。】
【警告:請宿主保持「皇帝」身份的完整性,任何危及生命的行為都將觸發強制保護機制。】
冰冷的電子音,像一盆兜頭澆下的雪水。
死都死不掉。
傅殤緩緩地,一節一節地,坐回了冰冷的龍椅。
他輸了。
在治國、權謀、乃至陰謀詭計的層面上,他被李淵那幫人,全方位地、碾壓式地擊敗了。
他想製造內亂,結果卻促成了國家的空前統一和穩定。
藩王割據,這個困擾了歷代王朝的心腹大患,在他這位「昏君」手上,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方式,被徹底根除。
史書上,會怎麼寫?
會寫他傅殤,以雷霆手段,行陽謀之策,一舉剪除地方豪強,將所有潛在的威脅,都變成了京城裡無害的裝飾品。
「強幹弱枝」的千古難題,被他用「賞賜」和「恩寵」輕鬆化解。
他,傅殤,將成為繼往開來,皇權最盛的千古一帝。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傅殤就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陛下。」
李淵和刑部尚書錢峰聯袂而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喜色。
傅殤抬起眼皮,看著他們。
又是喜事?
他已經開始對這個詞感到恐懼。
「何事?」他的語氣,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李淵上前一步,遞上一份奏報。
「陛下,您的『金絲牢籠』之策,又見奇效了!」
傅殤沒有接,只是看著他。
李淵似乎並未察覺到皇帝的異樣,兀自沉浸在興奮之中。
「西山晉王,昔日在封地,擁兵自重,與地方官府多有摩擦,其封地稅收,十不納一。如今他人在京城,沒了爪牙,西山官府放開手腳,清查舊帳,竟又追繳回三十萬兩白銀的陳年欠稅!」
刑部尚書錢峰,一個面容刻板、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此刻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激動。
「不僅如此!各地藩王被召回京,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宗族勢力、門客故舊,群龍無首,勢力大減。地方官府推行政令,再無阻礙!各地呈上來的奏報里,『政令暢通』、『皇恩浩蕩』之語,不絕於耳!」
李淵撫著鬍鬚,滿臉感慨。
「陛下,您這一招,看似是賞,實則是削藩;看似是分權,實則是集權!釜底抽薪,不戰而屈人之兵!老臣輔佐三代君王,從未見過如此高明之手段!」
「是啊!」錢峰躬身附和,「如今中央國庫充盈,政令無阻,正是大展拳腳之時!臣與太傅商議,可趁此良機,重修律法,編撰法典,使我大乾,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方能長治久安!」
他們一唱一和,在他面前,規劃著名這個國家的未來。
他們討論著如何用他「賺」來的錢,去修繕河道,去加固邊防,去建立一個更加穩固、更加繁榮的王朝。
傅殤安靜地聽著。
他甚至能想像到,在他們的努力下,這個國家會變得多麼強大。
而他,這個一心求死的昏君,就是這一切輝煌的奠基人。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農夫,辛苦種下了一片毒藥,卻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別人的澆灌下,長成了能救死扶傷的靈芝。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某種「聖君」的天賦。
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點石成金的,可怕天賦。
不。
絕不。
他絕不接受這樣的結局。
「說完了?」
傅殤忽然開口,打斷了他們的宏偉藍圖。
李淵和錢峰都是一愣。
「朕問你們,說完了沒有?」
傅-殤的身體微微前傾,一抹詭異的、狠厲的色澤,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李淵心頭一跳,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陛……陛下,臣等……」
「朕覺得,你們說的這些,都不夠好。」
傅殤站起身,緩緩走下御階,踱到兩人面前。
「律法,太嚴苛了。嚴刑峻法,只會讓百姓離心離德。」
錢峰立刻反駁。
「陛下,法者,國之重器!無規矩不成方圓,律法嚴明,方能震懾宵小,安撫良善!」
「良善?」傅殤重複著這個詞,臉上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何為良善?何為宵小?關在籠子裡的,就一定是惡人嗎?逍遙法外的,就一定是好人嗎?」
這番歪理,讓錢峰眉頭緊鎖。
「陛下,此言差矣!罪犯皆是經過三司會審,證據確鑿,方才定罪入獄……」
「那朕說,他們都是被冤枉的呢?」
傅殤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錢峰的心上。
錢峰的臉色變了。
「陛下!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這……這是在動搖國本!」
「朕就是要動搖國本!」
傅殤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壓抑許久的瘋狂,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他死死地盯著錢峰,一字一句地開口。
「朕,要大赦天下!」
「轟!」
李淵和錢峰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們呆呆地看著傅殤,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陛……陛下,您說什麼?」李淵的聲音在顫抖。
「朕說,朕要大赦天下!」傅殤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狂熱,「把天底下所有監獄裡的犯人,全都給朕放了!」
「無論是殺人放火的江洋大盜,還是密謀造反的亂臣賊子!」
「無論男女老幼,罪行輕重!」
「一個不留,統統放出來!」
「朕要讓他們,重獲自由!朕要讓他們,感受朕的仁德!」
錢峰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不是仁德。
這是在向整個大乾王朝,潑上一盆最猛烈的火油!
把成千上萬的罪犯,那些對社會充滿了仇恨與暴戾的豺狼,一次性全部釋放到民間。
那會是怎樣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
搶掠、殺戮、姦淫……整個王朝的秩序,將在旦夕之間,徹底崩潰!
民不聊生,烽煙四起!
這比裂土封王,要惡毒一百倍,一千倍!
「不……不行!萬萬不可!」李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陛下!您這是要毀了天下蒼生啊!老臣,老臣就算是死,也絕不能讓您下這道旨意!」
錢峰也跟著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請陛下三思!此舉,無異於自毀長城!屆時流寇四起,民怨沸騰,大乾……大乾危矣!」
「危?」傅殤低頭看著跪在腳下的兩個肱骨之臣,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危」!
他就是要讓這個被他們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國家,重新亂起來!亂得天翻地覆,亂得不可收拾!
「朕意已決。」
他繞過兩人,走回龍椅前,重新坐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你們不是能嗎?不是會把朕的昏策,變成你們的德政嗎?」
「來,這次,朕再給你們出個題。」
「朕把所有的罪犯都放出來,朕倒要看看,你們怎麼把這滿地的豺狼虎豹,給朕變成溫順的綿羊!」
他眼中閃爍著復仇般的快意。
「錢峰,朕命你,以刑部的名義,立刻擬旨,昭告天下!」
「三日之內,朕要看到,大乾所有的牢獄,都空空如也!」
傅殤猛地一拍龍椅扶手。
「誰敢阻攔,以謀逆論處,立斬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