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江東鼠輩
第286章 江東鼠輩
建鄴城,太和宮正殿內,群賢畢至。
雖然沒有舉辦登基大典,但孫秀坐在龍椅上,面相威嚴。乞活軍一眾將領都在這裡匯聚,除了————石守信沒來以外。
他不來,這戲就沒法往下唱,孫秀也不吭聲,就這樣安靜的坐著等。
石守信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商議大事,他今天不來,那就等到明天!
「陛下,這石虎不來就算了,何苦等他來這裡?
有什麼事情,不能當面告知我等嗎?」
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說話的人,正是步璣。
步璣是吳國名將步騭之孫,當乞活軍打出旗號的時候,他就帶兵來投,麾下部曲比其他豪強的要厲害不少,很多都是久經戰陣的悍勇之輩。
步璣為什麼要反呢?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步家早就對孫皓不滿,瞅著機會便動手罷了。換言之,步璣本就是江東的不穩定要素之一。
當毗陵那邊揭竿而起打出孫秀的旗號之後,步璣立刻就反了,沒有絲毫的猶豫。
如今屯紮在建鄴的兵馬當中,就屬他撈得最多,劫掠甚是厲害。
當然了,對於石虎,步璣也是很不滿的,不過這只是因為利益衝突,倒不是什麼私怨。
「再等等吧,他畢竟是第一個舉起義旗的人。」
孫秀輕輕擺手道,卻也不提石守信是乞活軍的領袖。聽聞那位已經讓士卒在脖子上套紅布條,自號紅巾軍。
既然是紅巾軍了,那就跟乞活軍沒關係了吧?
孫秀想藉此機會籠絡人心,逐步控制乞活軍,掌控兵權。以免被人架空。
「哼!」
步璣冷哼一聲,沒說話。
世上並無腦控之法,也沒有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勸服人心之口。
想法不同就會產生分歧,利益不同就會產生矛盾,無論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石守信在毗陵興義兵舉事,只是把一群反對孫皓,反對東吳屯田暴政,反對現有既得利益者的人群強行捏合在了一起。
沒有入主建鄴之前,大家尚且可以團結一心。然而進入建鄴,大肆劫掠後,不同人群就出現了不同的願望清單,想法也變得五花八門起來。
自然不可能跟從前一樣團結。
步璣只是說話囂張了點,但心中的想法,卻和在場眾人沒什麼本質區別。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人很多!還有盔甲摩擦的刺耳雜音!
步璣將門出身,渾身汗毛倒豎起來,右手不自覺按在佩劍劍柄上。
「吳主,久等了。」
一身戎裝的石守信走進大殿內,身後跟著一眾石姓虎衛,數了數竟然有十多個人。
大殿外還有百餘人手持刀盾,列陣於台階上,威嚴肅殺!
石虎這廝,好囂張啊!
大殿內乞活軍將領們都是倒吸一口涼氣。
知道的,以為他是來這裡議事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準備將大殿內眾人收而殺之呢」石虎,你帶這麼多人入宮,是什麼意思?」
步璣看向石守信質問道。
「,諸位不要緊張嘛。近期建鄴城內有宵小出沒,行走不太安全。
我從石頭城過來,怕受到宵小騷擾,故而多帶了點人,不會妨礙我們商議大事。
吳主,你不會介意吧?」
石守信壓根不搭理步璣,直接看向孫秀詢問道。
「無妨的,無妨的,孤看大家都到齊了,這便說正事吧。」
孫秀訕笑說道,態度軟得很,壓根不敢跟石守信頂牛。
他都知道了,江北那邊又有五千精兵渡江。這建鄴城裡,還是石守信麾下部眾最多也最能打!
更何況,這幫人還有晉國撐腰,那不是他能招惹的。
孫秀只想早點把這尊大神送走,當然了,要在幹掉孫皓以後。在此之前,無論石守信多麼囂張,那他都要忍一忍。
「行吧,諸位,現在有什麼事情,都聽吳主吩咐。」
石守信懶洋洋的說道,實際上也是在暗示,他不管乞活軍的事情了。
步璣瞥了石守信一眼,沒說什麼,眼裡滿是鄙夷。
「說三件事吧。
「」
孫秀坐直了身體。
「孤欲登基,明日便舉行登基大典,這是第一件事。」
孫秀開口道。
大殿內所有人都不說話,似乎對此無感。
因為無論孫秀登基與否,都改變不了他和孫皓最終會正面一戰的結局。口嗨不能代替刀兵,能打贏孫皓才是硬道理。
待打贏了孫皓,不需要孫秀開口,自然有人會提出讓他登基稱帝的事情。
大概是猜到了眾人的想法,孫秀也不怎麼在意,而是在說第二件事。
「孤會在登基大典後,冊封百官。當然了,也包括諸位。」
孫秀繼續說道。
大殿內有人微微動容,但絕大部分人,依舊是面色平靜。顯然,在建鄴劫掠過,嘗到甜頭的他們,知道什麼才是真的,什麼只是虛的。
封官,不過是個名號罷了,在沒有擊敗孫皓之前,這樣的許諾沒有任何意義。一個名號不能吃不能穿,不能變現,要著有何用?
看到在場眾人皆是毫不在意,孫秀臉上略有些尷尬。
他輕咳一聲,繼續說道:「這第三件事嘛,便是採石的防禦。孤要調遣一支軍隊進駐當塗縣,防禦採石。」
此言一出,剛剛還漫不經心的眾人,立刻站直了身體,甚至看起來都非常緊張。
采石磯,長江岸邊的一座微型「島嶼」,磯字,便是水邊石灘之意。
而當塗縣就在采石磯附近,可以屯兵。畢竟,那石灘上也駐紮不了多少兵馬,沒吃沒喝的做個飯都夠嗆,肯定是無法獨存的。
所以說防禦採石,並不是簡單的防守某個城池,這是一個防禦體系,甚至涉及到水軍與步軍的協調。
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孫秀提出派兵屯紮採石,便是想在此地與孫皓決戰。
「蕪湖水軍主將,是施績。此人善於用兵,且有地利之便。
若是你們誰願意繼續西進拿下蕪湖水寨,吳主倒也不反對。
但蕪湖的吳軍兵力雄厚,沈某建議各位還是量力而行。」
沈瑩在一旁解釋道,也是一種警告。
這個施績可不簡單,他是孫皓的鐵桿。當然了,他是改過姓氏的,他父親是東吳名將朱然,而朱然是施家人,過繼給舅舅朱治的,所以改姓朱。
後面又改回了原姓。
此刻就在這大殿內還有另外一位朱家人,只是與施績關係很遠,不是朱治這一脈的。
反正東吳就是世家大戶的天下,比西晉那邊還要令人室息,數來數去,對壘的時候常常都是熟人,甚至還是遠房親戚。
「沈將軍不老實,想誆我們去送死。
採石那邊的坑還不止如此呢,江對岸不遠,就是吳軍重鎮濡須塢,有重兵守著東興堤。
萬一這濡須塢的吳軍渡江,與蕪湖的吳軍對採石和當塗一線進行包夾。
那場面真是————太好看了。」
石守信陰陽怪氣的說道。話語之間,顯示出他那明晰的用兵思路和對戰場態勢的精準把控。
他若是吳軍將領,基本上就會來這麼一出兩麵包夾,待敵軍退卻後痛打落水狗的戲碼0
在場基本上都是吳國人,自然是對採石周邊的吳軍布防非常熟悉。一聽石守信這麼說,他們立刻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畢竟,這套防禦體系,起碼在諸葛恪之後就沒有變過了。再機密的事情,如果一二十年都不做變動,那也很難不被外人知曉。
剛剛說話異常囂張的步璣,此刻也不說話了。是啊,他還能說什麼呢,難道說要他帶兵去收復采石磯嗎?
他何德何能啊!
如果說就單單攻取採石這裡,那還好說,但怕就怕蕪湖那邊的吳軍反撲啊!後果就跟石守信剛剛說的那樣,死定了!
「諸位,剛剛石虎說的,你們覺得如何?」
孫秀環顧眾人問道。
他本想殺一殺這幫人的銳氣,沒想到,銳氣是殺住了,但人也被嚇住了!
「你們在建鄴城內劫掠的事情,真當吳主不知道呢?
劫掠的時候跑得飛快,這讓你們去採石,你們就猶豫不敢動了。
這是什麼道理?」
沈瑩看向眾人反問道。
無人回答,或者說,這個時候不會有人伸著腦袋接石頭。
看到無人應答,孫秀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你們就把劫掠來的財帛交出來一半,孤自行募兵,再調兵遣將去採石吧。」
此言一出,眾人皆面色大變。
吃進嘴裡的肉,什麼時候見過吐出來的?已經撈到手的東西,怎麼可能還回來?
步璣開口道:「吳主,這件事可以從長計議。」
他不想出兵,但也不想交錢,所以就一個字:拖!
拖一天是一天,反正,他絕對不是最著急的人。等有人著急了,便會開出更好的條件。
有人起頭,自然不缺跟隨的人。
這時候大殿內眾人,也都七嘴八舌的開口,說什麼建鄴局面未穩,需要兵馬鎮壓之類的,還說什麼採石那邊軍情不明,不如從長計議。
反正,派兵去那邊是不可能的,吐錢出來更不可能。
「唉!」
石守信忍不住長嘆了一聲,看了看那些百般推脫的豪強領袖們,一個勁的嘖嘖感慨。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石守信在大殿內一邊吟詩,一邊來回踱步。
他看向那一張張或恐懼,或呆滯,或躲閃的面孔,臉上掛著冷笑。
「石某大概是明白了,江東鼠輩太多,項羽那是寧可自刎烏江,也不肯與鼠輩為伍啊。」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是感覺自慚形穢。
但沒人反駁他,因為這時候誰開口,誰就要去採石。比起去採石送死,還是————在建鄴待著好一點。
劫掠了財帛以後,他們身上的那股勇氣,也跟著卸掉了。
想嘴硬?行,你上啊,你怎麼不上?
不上就把狗嘴閉上!
「虎爺,別這麼說,現在不是在想辦法嘛。」
孫秀面帶尷尬打圓場道。
「你們是鼠輩,虎爺我可不是。」
石守信冷哼一聲,隨即看向孫秀道:「他們這些鼠輩不敢去採石,虎爺我敢。但是嘛,我不白去。」
說完,他拍了拍巴掌,大殿外早已整裝待發的刀盾兵,如潮水一般衝進大殿,三三兩兩一對,將大殿內除了孫秀與他身邊沈瑩之外的所有人,都控制了起來。
「交出一半輜重,然後滾。
不交的,那就是既不想出錢,又不肯出力的鼠輩。
這樣的貨色,人人得而誅之!給你們一炷香時間考慮,來人啊,點香!」
石守信大喊了一聲。
說完,昨夜才趕來建鄴的孟觀,端著一個香爐走了進來,上面插著一注很粗的香。
孫秀面色微變,他在宮內也安置了守衛,但人數太少,想來已經被石守信控制起來了。
這便是缺少嫡系兵馬的害處,孫秀也是沒有辦法,只能裝作無事發生。
「石虎,你欺人太甚了!」
步璣看向石守信怒目而斥道,可是他不敢動,因為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只要石守信一聲令下,他就會人頭落地。
瑪德,石虎真是不講武德。說是來太和宮開會商議大事,你踏馬怎麼搞兵變啊!
「呵呵!」
石守信冷笑一聲,看到步璣的頭盔上居然還插著一根孔雀羽,忍不住嘲諷道:「孤身赴會雞毛裝,都是同袍裝雞毛!你要是敢帶兵去守採石,我現在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跪下給你磕一個。
我敢跪,你敢去嗎?」
他就是吃准了這幫人,在劫掠建鄴過後,從上到下,都已經喪失了鬥志,不可能拼命了。
若是前世,石守信若是中了大獎,金額讓他這輩子衣食無憂的話,他也一定不會再去上班折騰自己的。
不同時代的人,想法或許有各種不同,但人性卻從未改變過。
果不其然,剛才還很憤怒的步璣,頓時就蔫了。
他偏過頭,不敢跟石守信對視,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石守信跪地給他磕一個算啥呢?但去採石的話,那很可能就會死啊!
圖今日一時爽快,很快就會丟掉性命,這樣的事情————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吳主,石某以為,能與吳主同心同德之人,才是股肱之臣。
若是不能,那不如殺之以絕後患!
你以為如何呢?」
石守信詢問道。
聽到這話,大殿內人人色變,就是那些刀盾兵,也是被驚訝到了。
「虎爺,就,就按您的意思辦。」
孫秀連稱謂都變了,不敢說半個不字。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親自帶兵去採石,看看孫皓麾下的蝦兵蟹將,到底有多厲害。」
石守信大言不慚的來了一句,就開始在大殿內走來走去。
那步伐如同猛虎,目光在某個人身上掃過的時候,他們都會忍不住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