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巡幸淮南
第285章 巡幸淮南
賈充總覺得,今夜的司馬炎,似乎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但具體是哪裡不同,一時半會也琢磨不出來。
當然了,情緒不會寫在臉上,他那張老臉看上去依舊是波瀾不驚,平淡如水。
「賈公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朕登基不久,對國事還不熟悉,希望賈公多諫言才是。」
司馬炎慢悠悠的說道,語氣平緩。他自然知道賈充在說什麼,只不過知道也要裝作不知道。
很多話,他「猜出來」和賈充親口說出來,那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
「陛下,臣就直說了吧。如今江東雖然亂了,但這一戰,我們打不起。
襄陽的糧倉,僅屯著供大軍半個月之用的糧秣,洛陽這邊還在不斷轉運糧草到襄陽。
若是在淮南再開戰端,只怕是————勝負難料。」
賈充對司馬炎行禮說道,他的意思也很明白:兵力什麼的先不談,單說後勤,就必須悠著點。沒糧食了,什麼事情都辦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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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苞在淮南屯田,難道淮南沒有糧食嗎?」
司馬炎質問道。
賈充輕輕擺手道:「那倒不至於,但也不像伐蜀時所用糧秣那般充足呀。滅吳之戰,是數十萬人的規模,淮南的那點糧草,夠用多久呢?」
不可否認,賈充是一個私心極重的人。但這次他的立場,倒還真是為司馬炎考慮,是朝中「主和派」的關鍵人物。
先前司馬昭派兵滅蜀,已經消耗了很多存糧。如今蜀國覆滅並沒有過去多久,那些消耗的存糧,也沒有補齊。
實在是無力發動一場數十萬人規模的滅國之戰。
「賈公所言極是。」
司馬炎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辯解什麼。
賈充這輩子都夠本了,他當然想求穩,即便是不滅吳又如何呢?
可是司馬炎的立場是完全不一樣的,他身上沒有戰功,甚至坐不穩屁股下面的位置。
司馬昭有平定淮南,攻滅蜀國之功,可是反對他的人都還有那麼多。
司馬炎是晚輩,頭頂上好幾個「叔父」,周圍一堆平輩,還有個能文能武的好弟弟司馬攸在旁邊虎視眈眈。
司馬炎建立戰功的需求是無法忽視的,建功立業的心思是饑渴難耐的!
石守信注意到了這一點,而賈充等人,甚至不肯低下頭替司馬炎考慮考慮。
或者說,屁股決定腦袋,賈充他們更希望司馬炎是個「兒皇帝」,任憑自己擺布,只要不鬧事就好。
有了權威反倒是不美。
如果是從前,司馬炎還會跟賈充爭論一番滅吳的必要性,但看了石守信寫來的所謂「肺腑之言」,司馬炎悟了,他知道跟賈充談論這些,是雞同鴨講,他磨破嘴皮賈充也聽不進去。
大家講的不是道理,而是屁股下面的位置!這是一場沒有是非,只有立場的爭論,與其浪費口舌,還不如隱藏心思。
「賈公之言,朕知道了,還有別的事情麼?」
司馬炎微笑問道。
賈充神色一凝,隨即尷尬笑道:「微臣只是擔憂國事,現在陛下已經說了,那微臣沒事了。」
預料中的爭論甚至是暴怒沒有到來,賈充好像一拳頭砸在棉花上,對司馬炎這種「已讀不回」的態度,居然沒有什麼好辦法。
他只好告辭離去,臨走的時候,還特意多看了司馬炎幾眼,卻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待賈充走後,司馬炎對貼身宦官吩咐道:「擺駕,去羊琇府。」
「陛下,這都快到子時了————」
宦官有些猶豫,畢竟時候已經不早,皇帝該就寢了。
「朕的話,你也不聽是嗎?」
司馬炎瞥了一眼宦官,語氣不善反問道。
「陛下這邊請,奴去準備車駕。」
這位宦官嚇得幾乎連滾帶爬的出了御書房。
「一個小小的宦官,都敢跟朕討價還價。看來,沒有軍功在身,就很容易被人輕視啊」」
看著宦官離去的背影,司馬炎摸著下巴上的短須,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沒一會,來到羊琇府的司馬炎,就見到了臉上還有紅唇印,房事後有些脫力的羊琇。
今夜羊琇和家中三個美妾在床上鬧得歡騰,剛剛玩完了沉沉睡去,司馬炎居然來了。
羊琇連洗漱都顧不上,穿好衣服就來到堂屋,見到司馬炎面色不太好,他甚至臉上的紅唇印都沒擦,就上前作揖行禮。
「你與朕本就是表兄弟,不必多禮。」
司馬炎輕輕擺手道,指了指,示意羊琇擦擦臉。
羊琇這才回過神來,用袖口隨意擦了擦臉。
他看向司馬炎詢問道:「陛下深夜造訪,是因為江東的事情麼?」
昨日石守信的公文送到,直言江東之事,建議伐吳甚至是滅吳。朝中議論紛紛,司馬炎深夜來訪,只可能是因為這件事。
「剛剛賈充來跟朕說,伐吳萬萬不可,官府的庫房裡沒有多少存糧了。
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司馬炎正色說道。
看法?還能有什麼看法?
羊琇直接開口道:「臣能有什麼看法,現在不上,更待何時?弋陽已經收復,齊王已經帶兵殺到了江夏郡,正是吳軍抽不開身的時候。
陛下若是在淮南用兵,讓巢湖水軍直取蕪湖,破蕪湖後,則吳國被我攔腰斬斷。
如此,滅吳可成!」
羊琇的意思,跟石守信的看法基本一致,或者說只要是腦子正常,懂軍務的人,都會提出這樣的建議。吳國與魏國在淮南的交鋒線,本就在合肥一帶。
這裡距離長江邊就只有數十里而已。
司馬炎微微點頭,心中卻暗嘆一聲:羊琇果然不提御駕親征之事。
「依你之見,應該誰來掛帥?」
司馬炎又問,賈充這樣的主和派,其實在朝中並不是主流,要不然,他也犯不著深夜去洛陽宮拜會司馬炎。
現在朝中的主要意見,反倒是對吳國用兵。
群臣們爭論的事情不是要不要用兵,而是規模多大,誰為主將。換言之,滅吳對晉國的好處大家都清楚,問題在於,國家得利的時候我也要得利。
如若不然,這仗還不如不打呢,強推又有什麼意思呢?
所謂政治,講究一個成本和收益。沒有收益的事情,哪怕多說一句話,也是一種資源浪費。
「陛下,微臣願意擔任中領軍掛帥出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羊琇一臉激動請示道。
他以為司馬炎深夜來訪,是來詢問自己願不願意領兵出征的。
或許羊琇覺得:我打下吳國,不就等於你滅了吳國嗎?司馬昭當年不就是這樣的嗎?
卻是沒有站在司馬炎本人的角度,去考慮這個問題。
某種程度上說,司馬炎想要的不是按部就班,而是所謂的「矯枉過正」!
派人領兵滅吳,在司馬炎看來,也就那麼回事了,甚至可能是在幫司馬攸獲取戰功。
還是石守信說得對,這一次,必須他司馬炎本人親自掛帥,要不然就是便宜了其他人。
而且別人都不會提讓皇帝御駕親征的事情。原因也是一樣,誰能撈到滅吳之功,今後家裡就不愁做官了。其巨大的軍功威望,足以讓今後幾代人都能滋潤的過日子。
提議讓皇帝御駕親征,贏了功勞是皇帝的,輸了罪責是你的,誰會願意提這件事呢?
「若是讓你掛帥出征,只怕朝中一眾老臣不服。畢竟你資歷太淺了。」
司馬炎面有難色敷衍道。
「那幫老東西!」
羊琇罵了一句,隨即辯解道:「石守信也沒有什麼資歷啊,現在還不是在江東掀起風浪?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輩,就只會整天不干正事坐等升官!」
「你的話也不無道理,只是朕不知道該怎麼辦,唉!」
司馬炎長嘆一聲,想把石守信召回洛陽,在自己身邊公幹。
見司馬炎顧左右而言他,羊琇似乎回過味來了。這說話兜圈子的,卻始終不肯結束交談,那必然是有想聽的話,沒有從他羊某人嘴裡說出來。
羊琇只是平日裡有點狂妄自大,為人還是很機敏的,瞬間就明白司馬炎的心思了。
司馬炎,這是想御駕親征啊!
羊琇心中直打鼓的,懊悔自己之前說錯了話。
「陛下,御駕親征也不是不行————只是風險太大。
現在您已經貴為九五之尊,沒必要親身犯險。」
羊琇面有難色說道。
司馬炎御駕親征,只對他本人樹立威望有利,對其他人,特別是要上戰場的人來說,是一個極大的麻煩和包袱。
皇帝不出馬,這一仗輸了也就輸了,東吳沒有實力對晉國北伐,甚至連合肥他們都奪不下來。
但是司馬炎在戰場上出事了,那麼整個晉國都會陷入極大被動之中!
司馬師淮南暴斃,弟弟司馬昭頂上。
司馬昭剛剛登基就暴斃,兒子司馬炎頂上。
若是司馬炎死在淮南戰場上,這晉國還經得起下一次折騰麼?
要知道,距離司馬師暴斃,到今日,也不過十多年而已啊。當年經歷那些事情的人,比如文鴦,都還活得好好的,能跑能跳能提刀砍人。
這些人會怎麼想呢?
羊琇心中充滿了憂慮。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但朕身上沒有軍功,便無法震懾那些老臣們。
只有提著長劍的天子,才是真天子。
朕今日來就是想問問你,朕御駕親征,你願不願意侍奉朕左右?」
司馬炎站起身,看向羊琇詢問道,眼神熱切。
今夜賈充說的那些話,讓司馬炎意識到:能不能御駕親征,得看他這個皇帝本人的意志。他若是不推動,朝中沒有一個人願意主動站出來推波助瀾。即便是石守信,也只是私信曉以利害,在給朝廷的公文裡面,只是順帶一提。
類似於曹操那篇檄文裡面的「與將軍會獵於吳」,只是指代,並非明明白白提出要司馬炎御駕親征。
赤壁之戰時孫權派周瑜抵抗魏軍,當然是與曹操「會獵於吳」,這種說法不會太犯忌諱。私信裡面赤裸裸的說朝中大臣有私心,皇帝要加強威望,要有軍功傍身。類似說辭才是私密之言,不可與外人知曉。
所以司馬炎也沒有把石守信寫來的這封私信交給羊琇看。
司馬炎的態度讓羊琇犯難了。其實對於羊琇來說,他們家的權勢已經很穩固了,實在是犯不著來這麼一出。
就算贏了又如何,難道他們羊氏還能當皇帝不成?就算想再進一步,也很難了。
也就是說,羊琇的立場,其實跟司馬炎的立場是不一樣的。
反倒是沒有根基的石守信,與司馬炎的心思更有共鳴。都是不努力一把,就始終位置尷尬的那種處境。
「罷了,朕知道了。」
看到羊琇始終不肯表態,司馬炎意興闌珊的擺擺手,轉身就走。
羊琇連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面帶訕笑道:「陛下莫要著急,讓我細細與你說道。」
司馬炎本就不是真的想走,羊琇這麼一說,他便就坡下驢的坐回主座。
然後看向羊琇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陛下,若是直接提出滅吳,只怕朝臣們會集體反對。那樣的話,即便是陛下強行推進,恐怕也是事倍功半。」
羊琇低聲說道。
司馬炎微微點頭,如果不是擔心這個,他今夜去找個妃子睡覺不好麼,偏要來羊這裡找罪受?
「不如,陛下提出要巡幸淮南,安撫淮南軍民。
如此,朝中上下定然不會有很多人反對。
淮南曾經三次叛亂,陛下巡幸此地,體察民情,乃是明君所為。
想來,誰要是反對的話,那定然是居心叵測,陛下便將他治罪,小懲大誡便是了。
陛下巡幸淮南不可能輕車簡從,光禁軍就要萬人以上。稍稍多派遣一些禁軍跟隨,這齣征的兵馬不就有了嗎?
等到了淮南,朝中那些老臣又不在。即便是在,將在外還不受君令呢,更何況是皇帝在外。
到時候要不要滅吳,還不是陛下一句話的事情麼?」
羊琇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這麼短的時間,就能幫司馬炎想好辦法,不得不說,羊琇也是個小機靈鬼了。
聽完羊琇的建議,司馬炎眼睛一亮,琢磨了一番,頓時感覺大妙!
這就叫先離開那些頑固派的主場,然後回到自己的主場,最後為所欲為!
「妙,妙極!那明日朝會————」
司馬炎盯著羊琇,等著他開口表忠心。
誰出的餿主意,就該誰去落實,想動動口就完事,沒有那麼簡單的。
羊琇自然知道自己已經上了賊船,立刻表忠心道:「陛下,微臣明日就上書朝廷,建議陛下巡幸淮南,安撫人心。」
看到羊琇如此上道,司馬炎臉上露出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放心,待此番御駕親征滅吳,一定少不了表弟的好處。以後你就當朕的中領軍,也是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