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未雨綢繆


  第584章 未雨綢繆

  一場「簡簡單單」的演武,到結束時。居然總計傷亡了十多人。石勒接到黎斐稟告的時候面無表情,一旁的唐彬卻是聽得暗暗心驚。

  誰家演武是允許傷亡的?偏偏石勒將敢,而且手底下的人似乎習以為常,並不見意外。

  此刻已經是日落西山,襄陽城外擺了流水席,犒勞今日參與演武的將士。荊州都督府里也擺了上好的宴席大宴賓客,里里外外都是一副繁忙熱鬧的景象。

  

  石勒先是到城外流水席那邊走了一遭,安撫了辛苦演武的將十們,後又回到都督府的大院子裡,招待賓客讓他們輪流敬酒,自己卻沒有入席吃飯。

  忙完了這些之後,石勒回到都督府書房裡,查看白天送來的各種消息,全都壓在桌案上的鎮紙下面。

  有關於荊州各地秋收情況的,有關於新兵訓練情況的,還有洛陽那邊發生來什麼大事,全都赫然在列。

  不出所料,司馬柬與賈充等人的官僚集團勢成水火,現在居然跟司馬蕤抱團取暖。不得不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一招是真的好用。

  此外河北的旱情也比預想中要嚴重,不知道會不會鬧出什麼大事來。

  石勒腦子裡百轉千回,揣摩著這些事情對自己的影響。

  「殿下,唐彬求見。」

  門外傳來張方的聲音。

  「嗯,讓他進來吧。」

  石勒將手中的紙張放回鎮紙下面,輕嘆一聲吩咐道。

  對於他來說,陪著賓客吃飯,簡直就是在浪費生命。因為這樣的飯如果他想吃,可以連續吃一個月不間斷!都是走場面而已,沒什麼意思,石勒是一個關注實效的人,甚至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偏執程度。

  收服唐彬為己所用,比這些吃喝應酬強上百倍。

  「殿下,卑職向您問安。」

  唐彬走進書房,跪在桌案跟前的軟墊上,弓下腰對石勒深深一拜。他的態度,比起昨夜第一次拜訪時,有著極為明顯的變化,那就是越發的謙卑了,看不到任何脾氣與架子。

  很多時候,一個人的態度往往就表現在細微之處。石勒滿意的點點頭,起身走上前去,將唐彬扶了起來。

  響鼓不必重錘,唐彬現在表達的是什麼意思,石勒心知肚明,不會點破。既然已經服軟,那麼必要的面子還是得給呀。

  「孤這裡呢,缺一個豫州刺史。你有治世之能,又善兵事,孤覺得這個位置,適合你來坐。

  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呢?」

  石勒直接拋出一個可以把唐彬砸暈的大餅!

  「殿下,你說的可是豫州刺史麼————」

  唐彬一時之間有點恍惚,面露驚訝之色。他是萬萬沒想到,石勒竟然以如此重利相許。當然了,這個職務,名義上還得朝廷點頭。

  不過這不是什麼大問題,朝廷現在也顧不上豫州的事情。就算在豫州安插一個所謂的「自己人」,這個人也就只能管管許昌(已經被付之一炬)附近的縣城而已!其他的地盤,多半還是在石勒的掌控之下。

  與其給自己找不痛快,還不如給石勒賣個好呢。

  然而很快,唐彬就從驚喜之中回過神來,雀躍歡喜的心氣,也慢慢沉澱下來。

  天上不會掉餡餅,就算真的掉,也得有本事能接得住,還要能爭得過。無論如何,這都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反之,石勒身邊人才很多,親信更是不少。能力不如唐彬者或許有之,但忠心勝過他的比比皆是!

  能坐到石勒這個位置的人,往往對手下的要求,是忠誠大於能力。

  越是忠心越好,能力可以慢慢培養。

  唐彬的心已經提了起來,開口問道:「殿下一定還有要求,不妨細細說來,卑職願意聽從殿下安排。無論多麼艱難的事情,唐某都可以試試看。」

  唐彬沒有把話說死,但是明顯有些意動。如果能當豫州刺史,那麼他在官場將已經是登堂入室

  了。

  簡單說,就是混出來了。

  這樣的機會,除了找石勒,除了來襄陽這裡,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得到,還有什麼人可以如石勒這般提攜自己呢?唐彬自小就聰明伶俐,讀書比旁人強了許多,名聲在外。自然不可能連這點事情都看不出來。

  反正,這一波他是豁出去了。

  「孤雖然很相信你,但是孤的親信與手下,卻未必會這麼想。他們若是天天在孤面前聒噪,孤也會感覺不勝其煩。」

  石勒慢悠悠的說道。

  唐彬連忙開口道:「唐某的家眷,可以接到襄陽來住,麻煩殿下安排一間院落即可。殿下若是還有什麼要求,可以一併提出來,卑職絕無二話。」

  他連絲毫的猶豫都沒有,似乎對石勒的要求可以全盤接受。試問如果不把家眷送來襄陽當人質,那要如何取信於人?

  當然了,這個是最基本的,如果連這個都猶豫,那剩下的具體事務也不必談下去了。

  唐彬相信,以石勒的本事,不至於說顧慮的是這件事。

  果然,石勒邀請唐彬坐下,然後給他到了一杯酒。

  「趙圇是孤的部將,目前在睢陽公幹,他並不適合主持地方事務。孤會讓他回襄陽來,你去睢陽接替他,以豫州刺史的身份,替孤辦事。」

  石勒緩緩開口道。

  唐彬點點頭,等待著石勒的下文。見唐彬鎮定自若,石勒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在石勒看來,唐彬正是當打之年,能力和經驗都很豐富,不存在短板,已經可以獨當一面。

  「是這樣的,你擔任豫州刺史之後,孤希望你能將豫州的丁口往南遷徙,未雨綢繆。

  遷徙的人越多越好,上不封頂。」

  石勒正色道。

  遷徙人口?唐彬心中一驚,他甚至都想過石勒讓他帶兵為前鋒攻打淮南,唯獨沒有想過是要遷徙人口。這個操作————似乎有點不同尋常啊!

  「卑職冒昧問一句,殿下此舉是為何呢?遷徙人口會有很大動靜,只怕不能隨意處置。」

  唐彬小心翼翼的問道,他知道這時候不該多問,可是如果不問清楚的話,他心中實在難安。做某些事情如果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執行的時候遲早都會出問題的。

  問清楚了,也是讓自己安心。

  「儒宗(唐彬表字)啊,孤問你一句,你以為,這晉國的政局現在如何?將來又會如何?」

  石勒收起臉上的笑容,沉聲問道。

  唐彬沉默片刻,然後低聲問道:「殿下是想聽好話,還是想聽實話?」

  「那自然是聽實話,石某如今身居高位,說好話給孤聽的人如同過江之鯽,多不勝數。若只是想聽好話,又何必在此處聽你說呢?」

  石勒輕輕擺手,示意唐彬有話直說,不必繞彎子。

  聽到這話,唐彬鬆了口氣。這幾日所見所聞,他已經知道石勒是雄才大略之輩,有城府,有手段,做事更是有章法。

  唐彬將桌案上一個空酒杯拿到面前道:「這個是皇帝。」

  他又拿了好幾個,分別指著這些酒杯道:「這是司馬蕤、這是司馬柬、這是司馬駿、這是司馬亮、這是司馬倫。」

  「當然了,還有別的一些人,如賈充,如裴徽,如衛瓘等。這些人為了爭奪洛陽的控制權,一定會斗得你死我活。

  彼此間連橫合縱,折騰不休。只不過其中一些人即便是控制了洛陽,也無法服眾,剩下的人還會繼續鬧。」

  唐彬面色變得非常嚴肅,繼續說道:「他們這樣鬧來鬧去,政令形同兒戲,最後這天下就亂了啊。後面會如何,那就不是唐某可以揣測的了。只能說一旦天下亂起來,就不會輕易停下來。」

  說到這裡,唐彬忽然恍然大悟!他終干明白石勒想做什麼了!

  「所以,豫州的百姓容易被波及,應該提前讓他們南下,在荊州休養生息。

  以免被殃及池魚,不是麼?」

  石勒笑道。

  唐彬點點頭,話說到這裡就可以了。石勒就是怕洛陽那些人爭權奪利的時候,火星子沾到自己身上了!所以提前準備一下。

  不得不說,這一手很有先見之明。

  唐彬也終於知道,為什麼石勒可以相信他這個剛剛投靠的人。

  因為辦完這件事,唐彬即便是對外人再三否認,他身上也已經烙下石勒的刻印,再也洗不掉。

  無論他說什麼,別人都不會相信他與石勒沒有關係。這就是深度綁定,以後見面就是自己人。

  如果辦不成,那就是廢物,石勒也不會收留一個廢物當手下的。

  遷徙人口,跨越數個郡,這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麼?或許是吧,當然,那得有一定的契機,比如說,北方有胡人殺過來了。到時候即便是唐彬不動員,豫州各地的百姓也會自己動起來的。

  可要是事情真有這麼簡單,那石勒也不會以豫州刺史的官職相許了。

  所謂故十難離,唐彬知道要辦這件事,不見血是不可能的。就算本地百姓願意,那些十豪和大戶們則一定不願意。

  到時候好言相勸沒用,那就只能使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鐵血手段了。

  很顯然,這是一個很得罪人的差事。

  如果好辦,也輪不到唐彬這個「外人」來辦,石勒麾下早就有人搶著幹了。

  「若辦此事,只怕將來有很多人想生啖吾肉。」

  唐彬苦笑道,石勒卻是從桌案上的盒子裡面,拿出一枚印信,將其遞到唐彬面前的桌案上放好。

  「這是豫州刺史的官印,你想要,孤就幫你運作,讓你當這個刺史。

  若是不願意,那現在就可以離開這裡了,孤當你沒來過。」

  石勒非常乾脆,不跟唐彬虛偽客套。你想上你就上,機會給你。事情成了,自然有榮華富貴。

  若是不想上,那就別耽誤我做事,趕緊滾!

  「請殿下放心,唐某一定辦好!」

  唐彬將印信揣入自己袖口,然後對石勒作揖行禮,深深一拜。

  「你且放心,孤會很快就會帶兵巡查豫州各郡各縣,若是誰家不服,你知會一聲便是了,孤幫你擺平,此事不難。」

  石勒給唐彬吃了一顆定心丸。

  他帶兵巡遊豫州,起的作用是震懾肖小之輩。但遷徙百姓南下,是一個非常細緻且繁瑣的工作。石勒不可能留在一地處理這些具體事務,更不可能遷徙完一地再到另一地,他壓根耗不起!

  這就需要有人出來牽頭辦這些事情,唐彬出面正合適。至於這樣的事情,會不會讓唐彬感覺為難————這不在石勒的考量之中。

  他只要好的結果,論功行賞不在話下。

  「卑職一定辦好,在明年春耕之前。」

  唐彬信誓旦旦的保證道。

  如今正是秋收,百姓手裡還有些餘糧,可以支撐到落戶新地盤。等春耕到了,那時候哪怕石勒親自去勸說,恐怕都不會有人響應了。

  此刻辦這件事,可謂是正當其時。

  「朝廷的紛爭,很快就會來的,這件事你好好辦,抓緊辦。待北方戰亂起,那些咒罵你的人,都會感激你的。」

  石勒語重心長道。

  唐彬起身對石勒深深一拜道:「殿下,卑職這便回一趟弋陽,讓家眷和部曲來襄陽。待安頓好他們之後,卑職再帶兵前往睢陽,此乃磨刀不誤砍柴工。到時候卑職帶什麼人去睢陽,也聽殿下安排。」

  他倒是很坦蕩,沒有跟石勒討價還價。先把弋陽的部曲交出來,給石勒整編,再接受石勒安排的部曲。

  這就沒有隱患了。

  至於他麾下那些人會怎麼想,石勒會處置好的,也省得變生肘腋。

  「唐彬啊唐彬,你這個人很有意思,孤很看好你,莫要讓孤失望了。

  孤授予你豫州刺史之職,乃是千金買馬。希望你是一匹千里馬,否則孤便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了。」

  石勒意味深長說道。

  唐彬連忙跪在地上,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石勒站在原地沒動,硬生生的受了這一禮。

  將唐彬送出都督府,石勒目送他的背影離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又要開始殺人了啊。」

  石勒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即轉身回了書房。他還有很多公務沒有處理完,還遠遠沒到萬事大吉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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