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非常隨和
第583章 非常隨和
深夜,位於襄陽的荊州都督府書房內,石勒正在聽取李含關於洛陽的各種匯總。一邊聽一邊在煮茶,看上去氣氛並不是很嚴肅。
「洛陽城中雖然烏煙瘴氣,但現在各家多半還在避讓對方。只不過嘛,餅就那麼大,你吃一口他就沒有吃的,只怕這些人很快避無可避,鬧起來是遲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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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扶風王司馬駿最值得關注,他好像也在等時機,只是派幕僚到洛陽做官,自己則是坐鎮長安。」
李含面有憂色介紹道。
石勒微微點頭道:「螳螂黃雀的故事嘛,玩爛了的。來來來,試試我這新茶如何。」
他將剛剛煮好的茶給李含倒了一杯,將其遞了過去。李含微微蹙眉,但還是畢恭畢敬的接了過來,放在桌案上沒喝。
太苦了,又苦又澀,不知道為什麼石勒喜歡這樣喝茶。李含懷疑這是一種服從性測試,但又覺得石勒好像沒必要這麼折騰。
最終,他還是在石勒的注視下,將茶杯里的茶水一飲而盡。
果然是又苦又澀,李含強忍著沒有皺眉。
「今年河北大旱,只怕很多地方顆粒無收,到時候我們就在襄陽一邊吃飯一邊看看朝廷怎麼賑災吧。」
李含陰陽了某些人一句,似乎等著看笑話。
正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張方的聲音:「殿下,唐彬求見,現在人就在都督府門口,要引進來嗎?」
「殿下,明目就演武;今夜唐彬卻來拜訪;只怕其人早就到了荊州;故意喬裝改扮四處打探民情。
否則,如何能這般趕巧?」
李含面色不善道,語氣之中滿是對唐彬的鄙夷和輕視。
「這個人很有意思,會一會無妨的。」
石勒點評了一句,隨即吩咐張方將人帶進來,又對李含叮囑道:「明日演武的事情,你現在再去核實一下,萬萬不能出什麼紕漏。」
李含只好領命而去,出門時正好跟人高馬大的唐彬錯身而過。
一個少年得志,一個飽經風霜,人生的際遇,往往並不由自身的能力決定。不是說一個人聰慧,他就不會在底層苦熬。
唐彬出身不低,只是因為政權更迭,年少時吃了不少苦。
「坐。」
石勒指了指桌案對面的軟墊道,並沒有讓帶唐彬進來的張方離開。這唐彬一看就是弓馬嫻熟的模樣,長得虎背熊腰的,身上肌肉隆起,步伐沉穩。
石勒有點擔心自己打不過,怕唐彬鋌而走險,哪怕對方已經是四十出頭的人了。
「末將拜見都督。」
唐彬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禮,隨即坐到軟墊上。張方目不斜視的站在石勒身邊,雙手背在後面,雙目眺望門口的方向,如同一尊石像。
「不必拘禮。」
石勒輕輕擺手,給唐彬到了一杯剛剛煮好的茶水。後者接過,毫不猶豫一飲而盡。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這茶水一點都不苦。
「你來荊州也有幾日了吧,怎麼想著今晚來拜訪孤呢?」
石勒笑道,看上去非常隨和,沒什麼架子,也沒有故作熱情的虛偽客套。
「唉!末將粗鄙,怕唐突了貴人。」
唐彬長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隨口應付了一句。
他早就來了,接到請帖的第一時間,便車馬舟船輪轉的來襄陽,可謂是卯足了勁趕路。
但是抵達襄陽後,唐彬卻是褪去了官袍,換了身農夫的破舊衣服,在襄陽城外四處走動觀摩。
一個地方大員有沒有本事,往往不在他的都督府里,而是在田間地頭,在渡口碼頭,在集鎮草市。
然後唐彬就被襄陽這邊的繁榮震驚到了,特別是那些所謂的「雞山鴨塘」,他更是聞所未聞。
稻田裡忙碌的農夫們,見了他還能開玩笑說葷段子,顯然只有在自家田裡幹活時才會有這樣的心情。
很顯然,石勒治理地方的水平遠遠超過了晉國普通地方官。
「荊州政通人和,百姓富餘,殿下已經可以發兵滅吳了。」
唐彬感慨道。
「滅吳之事,以後再說。」
石勒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當年,司馬伷帶兵來襄城郡,意圖對荊州不軌,你是他喊來的幫手吧,只是司馬伷被孤滅了,你沒機會出手,悻悻而歸罷了。」
一聽這話,唐彬後背頓時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整個人都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一樣,身體緊繃著,頭皮發麻。
坐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很顯然,當年發生過的事情,石勒一刻都沒有忘記過,哪怕當事人的妹妹夏侯光姬,都已經給他生了兩個孩子。
過去這麼久,石勒本子上都還一直記著呢。
誰忠心耿耿,誰孤注一擲,誰迷途知返,誰冥頑不靈,一樁樁一件件,都在那擺著。
「末將————死罪!死罪啊!」
唐彬連忙伏跪於地,不敢起身。如果今日石勒要殺他,簡直是易如反掌。進門的時候,自己身上的佩劍就被收走了。
站在石勒身旁的那人一看就不好惹,自己如果突然暴起與之搏鬥,只怕會吃大虧。
於是,唐彬選擇認慫。
「你確實是死罪啊,來了襄陽好幾天都不來見孤,喬裝改扮四處觀察民情,不就是想看看孤到底有幾分本事麼?
孤覺得你大概是看到了荊州民富,估摸著府庫和糧倉也是很充盈的,你看到了孤實力雄厚不可撼動,所以今夜才不得不來此。
否則,明日一過,孤的大軍必定劍指弋陽城。
你便是這般騎牆,是也不是?」
石勒的聲音很平靜,並沒有帶著怒氣,然而唐彬聽了卻已經是汗如雨下。
不得不說,石勒當真是說話太坦白了,唐彬的所有小心思,都被他一針見血的說了出來,沒有任何錯漏。
其言如刀,且刀刀暴擊。
唐彬的小心思,就是想看看石勒本事如何,實力如何,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嘛。就算是後世相親,女方不也得問問男方家財力如何嘛,都是人之常情。
唐彬想通過一些細微的地方,判斷石勒究竟能不能成大事。
只不過政治上的事情終究不是可以好聚好散的相親會,它講究忠誠不絕對,那就是絕對不忠誠。
試探和待價而沽,本身就是一種不忠誠的表現。不忠誠就會接受拷打,多正常的事情啊!
很顯然,在石勒看來,唐彬對他毫無忠誠可言。他理解對方的立場,但卻不意味著會輕輕放過口「過,過往之事,唐某都是聽命行事,忠於職守————」
「夠了!」
唐彬還想再辯解兩句,卻是被石勒粗暴打斷。
「你父昔日為太山太守,食曹家的俸祿。那你後來為何侍奉司馬家,還一口一個忠心耿耿?
你家深受曹魏恩惠,司馬家代魏之時,你為何在司馬昭身邊侍奉?
你就是這麼報答曹氏知遇之恩的?」
石勒反問道。
唐彬無言以對,其實在晉朝,哪裡有什麼忠於皇帝可言啊。司馬家以詭譎陰柔奪天下,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只不過,這樣的事情大家都明白,但是說出來就下不來台了。連勾搭別人家老婆都要叫「竊玉偷香」,竊國之事,那怎麼能叫偷呢,說出來多不體面啊!
唐彬心中暗暗叫苦,果不其然啊,眼前這位南陽王,那是什麼都明白,一點也糊弄不過去的。
「罷了,都是些陳年舊事,再提也是枉然。這樣吧,孤現在派人送你去行館歇息。
明日演武,記得別來遲了。若是來得太晚,觀禮台上恐怕就沒有位置坐,只能站著了。」
石勒意有所指道,已經是在送客了。
唐彬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沒把醞釀許久的話說出口,行禮告辭便跟著張方走了出去。
待唐彬走後,石勒這才一聲長嘆。
「希望他不要冥頑不靈,如若不然,我也只能痛下殺手了。」
像唐彬這樣從基層一步步走上來,並未因為其父的官位(改朝換代了)而得到什麼優待的人,最是難纏難對付。
這種人如果不能收入麾下,石勒也只能將其滅殺,不可能縱虎歸山給自己添堵。
得不到就毀掉,這就是石勒給唐彬的選擇,當然,他不會直接說出來。
就看對方有多大悟性了。
夏侯光姬因為懷了第三胎不想早起,故而石勒也沒有勉強讓她觀看今日的演武。看不看中秋的保留節目都是次要的,流產了問題可就大了,石勒非常大度,不僅沒有責罵,還好生的安慰了一番。
兩人親嘴親了個夠本,夏侯光姬這才戀戀不捨的放石勒去渡口。
她的父親和兄長都是石勒治下的太守,今日也都會來襄陽觀看演武,說不想去是假的。只是肚皮已經鼓起來了,挺著個大肚子實在是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活動。
真要出一點意外導致肚子裡孩子沒了,哭都來不及。
石勒帶著李婉來到渡口,這裡已經聚集了很多戒嚴的荊州軍士卒,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普通人無法靠近,只有手持請帖的賓客才能進入渡口。
幾艘大樓船用鐵鏈栓在一起,然後在樓船頂上搭建了觀景台,可以輕鬆眺望江對岸的樊城,江面上的所有船隻都能一覽無餘。
唐彬今日也來了,只是眼圈黑得跟熊貓一樣,顯然是昨夜沒睡好。
「殿下,唐某有禮了。」
看到石勒帶著李婉走了過來,唐彬連忙上前見禮。
「唐彬,當年你為司馬昭的門客,可是低調得很呢。不過妾見過你。」
李婉微微一笑道,對大晉先帝直呼其名,順便揶揄了唐彬一句。
唐彬喏喏不敢言,只能彎腰作揖,態度比昨夜見石勒時謙卑了不少。
「入席吧,孤給你留了位置。」
石勒做了個請的手勢,由於這大半年幾乎都在襄陽處理政務,和妻妾們在一起的時間也很多,房事自然也跟吃飯喝水一樣按部就班。
於是現在家中很多娘子都是有孕在身,幾位中夫人更是各個都挺著大肚子沒來。
因此石勒也就只帶沒有懷孕的李琬來看熱鬧,顯得身邊比較冷清。既然身邊都沒有家眷,石勒便特意讓唐彬坐在自己身邊,以示恩寵。
今日萬里無雲微風輕拂,正是演武的好日子。
很快,觀禮台的左右兩邊,都各有一支船隊,出現在江面上。
兩支船隊都有樓船、艨艟、鬥艦,陣型嚴整,各類船隻的型號統一,船上水軍士卒穿著鮮艷的紅色軍服,看上去威風凜凜。
船隊中的樓船似乎是海船規格,看上去頗為宏大,只要不是在淺灘中巡遊,只要不是火攻被引燃,這種大玩意幾乎是無敵的存在。
船頭豎起了一根巨大的「拍杆」,碰到小船,一拍杆砸下去,就能將其砸得粉碎。
如同猛獸出籠!
「荊州水軍,如此雄壯!」
唐彬喃喃自語道,他所居住的弋陽城只是靠著一條小河,壓根碰不到什麼像樣的水戰。但是滅吳的話,舟即是馬,沒有大船就打不過吳國水軍,特別是其精銳蕪湖水軍。
兩支船隊越靠越近,最後開始接舷戰,甚至有士卒落水,又被同袍撈了上來。兩邊雖然是木棒相加,卻也不斷有人受傷倒地哀嚎。
這是————來真的啊!
唐彬看得嘖嘖稱奇,石勒卻是慢悠悠的介紹道:「即便是演武,孤也是當真的臨敵,將士們就算不用刀,那也絕非花拳繡腿。」
會不會有人掉水裡就爬不上來呢?一定會有這種倒霉蛋的,哪怕水性極好的人,也不敢說自己落水後就一定能上來。
但石勒認為,演武就是另類的實戰,文恬武嬉要不得,必須打得拳拳到肉。事後也是會定戰功的,絕非打表演賽。
北方大亂在即,哪裡還有時間給他鬧著玩啊!
石勒治軍的嚴謹,唐彬也是看到了,而且自愧不如。
接下來就是觀禮台整體的移動到了漢江對岸的樊城渡口。樊城的城牆十分低矮,若是襄陽被北方來的兵馬襲擊,樊城便會在第一時間放棄,沒必要修。
不修反而是令來犯之地難受。
到了對岸,觀禮台上的賓客,便能將樊城內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隨著鼓聲雷動,關於樊城的攻城戰和守城戰演武開始,穿著不同顏色軍服的雙方先是爭奪城門,隨後爭奪城牆,觀禮台上的賓客們都看得一清二楚。
破城之後圍繞著城內各處爭奪,他們雖然看不太細緻,但是喊打喊殺之聲不是裝出來的。攻防雙方只是將環首刀換成了木棒而已,其他的手段如故。
沒見過廝殺的李婉面色有些僵硬,雙手緊緊握著石勒的大手,掌心上全是冷汗。
她雖然在家中處事爽利果決,從不拖泥帶水,但是處理家事和看軍隊打仗,那完全不是一碼事。
後者要血腥暴力得多。
石勒把她摟在懷裡,李婉索性也不看了,閉著眼睛裝睡,心中更是感激石勒對這個家的辛苦付出。
若是天天搬磚也就罷了,最多是流點汗,回家喊一聲累。可石勒卻是常年如此,刀口舔血,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生活。膽怯的人,一天這樣的日子都過不下去。
一旁的唐彬早就聽聞石勒的正室夫人與其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篤,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他對這些事情沒興趣,只是把注意力放在樊城內外的廝殺上,然後無聲嘆息。
石勒兵強馬壯,看來是沒得選了。踏馬的,自己怎麼沒投胎當個女人呢,在床上賣個騷,緊緊抱住強者的大腿就行,多簡單的事情啊。
反觀這年頭當男人要混出頭,就必須浴血廝殺,搞不好就死半道上,真是太難了。
唐彬在心中一頓埋怨。
只可惜難辦的事情也得辦,唐彬知道,他已經有一位夫人,數房妾室,還有三個嫡子,將來不排除有更多的家眷與子嗣。
他走錯一步,那就會全家都不好過,哪怕這次子孫能逃過一劫,將來也必定活得跟躲起來的老鼠一樣。
唐彬在心中默默作出了決定,他想等演武結束後,找石勒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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