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斬立決 假寶玉終


  翌日,神京城。

  清晨一場小雨過後,天空驟然放晴。

  菜市口,京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三教九流的匯集之地,同樣也是問斬剮人的好地方。

  官府選擇這個地方斬首犯人,便是要籍此震懾不法,維護法統。一般情況下,如無大案要案,朝廷在秋決之前是不會隨意在京城開殺戒的,是以、諾大個京城除了秋後處斬那幾天會砍掉不少人頭之外,尋常時候、人們喜聞樂見的砍頭大戲並不經常上演。

  這個時代的娛樂活動十分貧乏,看殺頭無疑是一樁極刺激的事兒。

  是以,每當有殺頭活動時,菜市口周邊那七八家能到清刑場的酒樓、茶莊、客棧便會人滿為患,房費翻個兩三倍都擋不住人們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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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寶玉的事情鬧得很大。朝廷也沒有絲毫壓制的打算。

  上至朝廷文武,下至市井走卒,都知道、今天要殺的是原榮國府二房的嫡次子、原榮國太夫人賈史氏最愛的孫子,名滿京城貴圈、銜玉而誕、有大福運的賈寶玉。

  此人曾經還是白蓮聖子、山東反賊立定的小明王,白蓮反教有詩云:無生老母、真空家鄉、白蓮聖子、銜玉而誕。

  這賈寶玉還帶人焚毀了衍聖公府,摧毀了聖廟…當然,這股反賊最後也被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覆滅了。

  這賈寶玉以斬監侯的罪名暫時充入了敢死營,不僅不思以功折罪,反而戰場裝死,不惜假扮成和尚偷回京城…

  賈家祖宗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細算下來,賈寶玉還是幹了許多「大事兒」的。

  白蓮教焚毀衍聖公府,讓衍生公一脈絕嗣,如今聖人宗祠倒是重新建好了,衍聖公卻沒有了,只由山東學政負責祭祀聖人宗祠。白蓮教主被誅殺了,天下讀書人自然將怒火轉移到了賈寶玉這位「小明王」身上。

  賈寶玉被抓的當天,就有國子監的學子報團圍了順天府衙門,聯名請願要活剮了他。

  另外,反賊禍亂山東,很多世家大族因此覆滅,這些人也把仇記到了賈寶玉身上。

  還有平叛戰死的京營、藍田大營士卒的父母妻兒親屬們,也恨不得生啖其肉。

  另外,宣府—北平府之戰戰亡的將士家屬們,戰亡勛貴的親屬們,自也容不得像賈寶玉這般的逃兵,也是非要他死不可。

  前次,賈寶玉被抓,判了個斬監侯,私下裡就有很多人不滿了。

  如今罪上加罪,很多人生怕賈府這邊再使勁兒把賈寶玉這「罪魁禍首」放走,紛紛鼓譟起來…

  民情洶洶,賈寶玉自是非死不可了。

  世事無常,賈寶玉這樣一事無成的廢物,竟也做到了生不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將來的丹青史書上,必會有他這位「小明王」的一筆。

  …

  賈宅,二房居所。

  自昨天賈母去了一趟大理寺監所,面見過賈寶玉回來之後,便將自己鎖在了房內,賈政怕她尋短見,命人強行將房門破開,卻見賈母如泥塑菩薩一般呆坐在榻上…

  這一坐,竟然就是一整夜,賈政與她說話,她也是愛答不理的。

  一大清早,賈母自行換了套衣服,把賈政叫了來,讓他陪著自己去送賈寶玉最後一程,順便予他收屍。

  「老太太…您年紀大了,這種事兒、還是讓下面的人去吧。」賈政滿是不情願。

  他現在對賈寶玉早沒了絲毫的父子情,有的只是怨恨。若非是他,自己也不至於淪落至此,宮裡的娘娘也不至於…

  還有老太太,體面了一輩子,為了他、連誥命都丟了,還被趕出了榮國府,成了神京城的一大笑柄。

  「你不去便罷,我自己去。」賈母頭上裹著繃帶、拄著拐杖站起身來:「我寵了他十多年,不想到最後他連個收屍埋骨的人都沒有。」

  「那,那便一起去吧。」賈政無法,只好也跟了去。

  「唉…」

  …

  榮寧街后街,薛府

  薛姨媽禮佛的小佛堂內,薛姨媽雖被罰了禮佛贖罪,但薛蟠、扈青夫婦卻並未苛待於她,一應供奉俱是上等,只是礙於規矩、非逢年過節不餓離開佛堂半步。

  每日還有宮裡來到嬤嬤,教授薛姨媽如何做一個體面的、有敬畏、知進退、有眼界的勛貴婦人。

  那教養嬤嬤卻是個利害的,短短半個月。薛姨媽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眉眼中那種下意識的算計和眉高眼低沒有了,倒是多了幾分通透。

  寶釵這邊,每兩日也會來家裡陪薛姨媽小半天,如此、薛姨媽雖被禁了足,反而比以前更加充實了,臉上的榮光都比之前更亮了。

  「媽,今兒寶玉問斬,我想去送他一程…我與他雖沒什麼交情,但到底是親戚一場,高低給他送上一碗壯行酒,收個屍。你說便宜不便宜?」薛蟠有些拿不定主意:「不過三爺那邊…」

  「去,得去。」薛姨媽嘆了聲:「不管怎麼說,你們終究是表兄弟,我兒能有這份心,卻是比我都強。」

  薛蟠:「那,三爺那邊會不會…」

  「三爺沒你想的那么小氣。」薛寶釵輕哼了一聲,似有不滿。

  「我說妹子,我就這麼一說,你怎麼還生氣了?」薛蟠一陣無語:「難怪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放屁,你胡說八道什麼…誰是你女兒。」薛姨媽抄起身邊的雞毛撣子,照著大腦袋的腦袋抽了過去。

  「別,媽,別打了,我錯了。」薛蟠忙閃身讓開,拄著個鐵拐杖、身手敏捷的向外逃去。

  「真沒想到,寶玉這樣的人,竟也走到了這一步…」薛姨媽不無噓唏的嘆了口氣:「原以為他這樣無能的人,即便是闖禍、也闖不出多大的禍事來,誰想到…」

  寶釵不置可否,「論理是這樣的,怪只怪姨媽、非要給他搗鼓出個銜玉而誕的祥瑞來,還鬧得滿城皆知,當真是無知者無畏。」

  銜玉而誕,那是真命天子才能有的祥瑞。

  賈寶玉能安全活到十幾歲,已經是賈家祖宗在庇佑了,若是放在別人家裡,這樣的人早就夭了。

  若沒有銜玉而誕這樁鬼話,白蓮反賊們瘋了才會找上賈寶玉這個廢物。

  「你姨媽…」薛姨媽嘆了口氣:「她不過是相爭寵,想奪榮國的爵位。她是個能算心狠的…也虧得有王爺在、她倒了,不然我們薛家早晚也要成為她的囊中之物。

  鳳哥兒這麼精明的人,還不是入了她的彀中…」

  薛寶釵想起當初剛入京時,那個胎死腹中的金玉良緣計劃,心中不由一凜。

  ……

  艷陽高照,囚車從大理寺監牢駛出,禁軍甲士開道,浩浩湯湯往菜市口而來。

  沿途街道兩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京城百姓。

  為了親見國賊受戮國子監那邊還特意放了一天假,京師各大書院的的學生也組團圍觀。

  另有居住在城北的京師三大營家屬們也早早地趕來。

  「快看,這就是賈寶玉那畜生了…這個雜碎,焚毀聖人宗祠,屠戮衍聖公府,這個畜生…」

  「打他!」

  人群中,不知誰吼了一聲,接著,一顆顆石子從街道兩邊飛來,砸向蜷縮在囚車裡的賈寶玉。

  「聽說了嗎,這賈寶玉有今天,全是賈家那個老妖婦賈史氏的功勞,要不是賈史氏,賈寶玉早就被活剮了…」

  「這事兒我知道,賈史氏這老厭物前天還去宮裡逼迫德妃娘娘救賈寶玉,生生把德妃肚子裡的孩子給逼沒了,那可是大行皇帝的遺腹子…」

  「那老厭物是活該,太上皇已經褫奪了她的國夫人誥命,驅逐出了榮國府…」

  「那老妖婆,一貫歹毒,咱們秦王殿下龍潛賈府,沒少被這老東西苛待,賈寶玉的生母賈王氏甚至還讓人刺殺過秦王殿下,要不是秦王殿下有真龍護體,早被殺了…」

  囚車內,賈寶玉就像一個受驚的鵪鶉,蜷縮在木柵欄一角,驚懼的看著飛來的石塊。

  只片刻功夫,一張銀盤大臉就被打了個鼻青臉腫。

  「嘖嘖,這就是反賊的小明王?還特麼銜玉而誕…真是可笑…」

  兩個瘦小的人在洶湧的人潮中艱難的挪動。

  賈寶玉目光一轉,看到了二人。

  「秋紋、碧痕…」

  二人淚眼汪汪的看著寶玉,死死用手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二人隨著押送囚車的隊伍艱難前行。

  未幾,終於到了菜市口。

  斬刑台已經搭起來,監斬官、大理寺卿李繇身披大紅斗篷,面色肅然的坐在台上。

  台下,已被擠得水泄不通。

  斬刑台對面的酒樓三樓,賈母顫巍巍的站起身來。

  耳邊不時傳來咒罵聲。

  老厭物

  老蠢婦…

  這些是罵她的。

  「寶玉,寶玉…」囚車剛到,賈母顫顫巍巍的衝著囚車伸出了自己的手,仿佛這樣就能撫到她心愛的孫子一般。

  即便心中有怨念,有後悔

  可到底是疼愛了十幾年的寶貝

  當偏愛已經成了習慣…

  賈母伸出手的同時,囚車中的寶玉似乎心有所感,也向賈母這邊投來了目光。

  看到賈母的瞬間

  賈寶玉眼睛亮了。

  「老祖宗,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寶玉大聲嘶吼起來。

  在他的認知之中,老祖宗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不管天大的事兒,老祖宗都能給自己撐著。

  他到現在也不明白,自己什麼錯都沒犯,朝廷憑什麼殺自己?

  反賊的事兒,自己明明是被脅迫的。

  那小明王也是白蓮教強加給自己的,衍聖公府的人也不是自己說殺

  憑什麼

  都要算到自己頭上

  一定是那賈瑄

  是他

  他為了奪占林妹妹寶姐姐,陷害自己…

  「快看,是賈家老太君…」

  「放屁,她現在是個屁的老太君,她現在最多只能稱之為賈史氏…,小榮國公賈代善英明神武,怎麼就娶了這樣一個蠢婦。」

  「也不知這蠢婦將來有什麼臉面去見賈家的列祖列宗!」

  「嘖嘖,賈府滿門忠烈,不說潛龍賈家的秦王殿下,便是賈琮、賈環兩位將軍,一個聲震北疆、令異族小兒止啼,一個席捲萬里,如今還在北征前線,滿府英烈,竟生出了這樣的叛逆小人,還有如此昏悖無知的老封君,真是…」

  「老賤人,去死…」

  人群中,有人扔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鵝卵石,直奔賈母所在的三樓而來。

  呯呯呯~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霎那間,幾十個石頭、土喀拉砸向賈母所在的酒樓,嚇得賈母連連躲避。

  也虧得酒樓下面還有禁軍甲士阻攔,否則群情激憤之下、怕是有人要闖入酒樓給賈母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了。

  囚車在斬刑台前停下,獄卒將囚車打開,拖死狗一樣把賈寶玉拖了出來。

  許是與圍觀群眾有了心裡共鳴,這些獄卒對待賈寶玉的態度也極盡冷酷,簡直不把他當人。

  鐵鎖一拽,直接拖行。

  人群中,秋紋碧痕二人掩面而哭。

  誰能想到,當初在榮國府金尊玉貴的少爺,如今卻像狗一樣被人踐踏。

  而他,滿頭癩痢,形容枯槁,卻哪裡還有半點往日神采。

  「老祖宗…」寶玉被拖在地上,尤自衝著賈母所在之地大喊。

  所過之處,一串水澤

  卻是尿了。

  差役拖著賈寶玉上了斬刑台,令其跪在台上。

  「老祖宗…」

  「閉嘴!」差役抬手便給了寶玉一記耳光,將他的話打回了肚子裡。

  此時,距離午時三刻尚有一刻多鐘。

  台下艱難的擠出了兩個纖弱的女子,手裡提著小籃子。

  「官爺,行行好,讓我們過去,給他送點壯行酒。」秋紋戰戰兢兢的對擋在前面禁軍甲士說道。

  禁軍甲士沒搭話,上面的大理寺卿卻道:「卻是有情有義,罷了,讓她們上來。」

  「大人,還有我,我也來給他送端頭酒。」這時,薛大腦袋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是薛爵爺,請吧…」大理寺卿見薛蟠拄著鐵拐、提著食盒,也知其是在戰場上勇戰失了一條腿。

  一時,三人上了斬刑台,拿出酒菜布於賈寶玉面前。

  「薛大哥,救救我,我不想死…那些事兒都不是我做的。」賈寶玉卻是不吃,只一臉哀求的看著薛蟠:「我知道,秦王殿下恨我,你告訴他,我不與他爭了,林…」

  「閉嘴吧你個白痴,秦王殿下多咱有功夫理會你這廢物!」薛蟠大怒、怕他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捏著賈寶玉的下頜,拿起酒壺直往其嘴裡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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