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賈母黃昏 所謂孝 各懷怨念 飛鳥投林
「三爺,老爺,二老爺來了。」守在門口的林之孝小聲通傳道。
「我讓他來的。」賈赦笑著對賈瑄道,「二房那邊、賈蘭、賈環兩家子加上老太太擠在一起、的確有些住不下,二弟與我說想要給環哥兒營造侯府,差了點錢…不過、你不是說接下來還有大戰麼,乾脆讓他們再等等?」
「不用。」賈瑄笑道:「環哥兒和琮哥兒不同,他要顧這一家子,先把他的侯府建起來也好,至於錢…王府那邊補貼他十萬兩。」
「這樣也好。」賈赦點了點頭,對林之孝吩咐道:「請二老爺進來。」
一時,賈政身著一襲青色儒衫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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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得賈瑄也在,神色連忙一肅,一撩衣擺、便要大禮參拜。
「政叔快免禮。」賈瑄笑道:「今日只敘家禮。」
對於賈政,賈瑄從來只把他當做族叔來看,所以只叫政叔,不叫二叔也不叫二老爺。
「謝太子殿下。」賈政忙收了勢,躬身一禮。
待得賈政坐定,賈瑄才笑道:「政叔的事兒,剛才老爺與我說了,我的意思、朝廷眼下要大力開拓北疆,北海那邊缺個學政,政叔便去北海做兩任學政吧。」
「北海,做學政?」
賈政愣在了當場,這…
這是要發配自己?
他原想著,等探春入了宮,再過二年朝廷恩賞下來,不拘是哪個閒散衙門,混個官身也就是了。
沒想到,賈瑄一上來便要他去北海做學政…
那鬼地方,有讀書人嗎?
「北海那地方是苦寒了些,不過再怎麼苦寒也是我大秦的疆土,總不能扔了吧。
我剛正位東宮,正是用人之際,這邊地苦寒、自是要自家人先做出表率才好。
況且我看政叔的身體還算不錯,比林姑父可強多了,林姑父一介柔弱書生,尚且能兩任甘州,如今又萬里迢迢都護西域…」
賈瑄一句自己人,頓時讓賈政的心熱了起來。
再加上賈瑄把林如海這個賈政心目中的偶像拿出來說事兒,狠狠的PUA了一下,一時間,竟讓賈政心中也多了幾分壯懷激烈。
想想蘇武牧羊名留青史。
想想林如海,一介柔弱書生,為朝廷開拓西域,因公封侯…
目下有這樣的機會,他賈存周豈能放棄。
「多謝太子殿下,我去!」賈政說著、霍然起身,頗有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樣子。
「政叔坐。」
賈瑄笑著說道:「朝廷要大力開拓北疆,這不是說說而已,接下來會有不少移民前往北海,要在那裡建城、建造礦山。政叔你此去,就是要做好奠基,把三兩年內把北海省的科舉興辦起來、先開兩個書院…做上一兩任,待出了成績,再回京師。」
賈政此人是個迂腐的,以他的學識和能力放在內地的科考大省去做學政、只會寸步難行,不過讓他去北海開荒倒蠻合適的,畢竟邊地沒那麼複雜。
「對了,這次去北海赴任、政叔那幾個清客、什麼善娉仁、詹光之類的就別帶去了。」
賈政聞言、一張老臉臊的通紅。
上次戾皇帝點他出任山東學政,最後便是那幾個清客壞的事兒,事後、四大清客中的詹光、善娉仁又厚著臉皮幾次上門,表示已經痛改前非,一番軟語哀求、賈政「大人大量」又收留了他們…
「是,謹遵殿下鈞旨。」賈政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猶豫了一下又道:「殿下,老太太…家母先前便與微臣說要葉落歸根、返回金陵養老,微臣擔心她年老,身邊無人照看,您看…」
賈瑄不再說話,目光落在賈赦身上
這事兒,我不管。
我管的事朝堂事兒,至於賈母的事兒,你們兄弟自己去協商。
她沒臉呆在京城干我什麼事兒?
又不是我讓她去把宮裡的德妃氣的早產失子的。
也不是我讓太上皇褫奪誥命、把她攆出去的。
「瑄哥兒,老太太畢竟年紀大了,北海之地苦寒、怕是熬不住…京城這邊,她也不想待,我如今有爵在身,又要替?哥兒看著家業…」賈赦說著、猶豫了一下:「不如,讓蘭哥兒侍奉老太太下江南,順便去那金陵國子監讀書科考,你看如何?」
賈府如今是老的老,死的死,賈環賈琮又領兵在外,賈母要回江南、只有兩人能夠侍奉,一個是賈政、一個是賈蘭。
但賈政顯然是不想放過這次機會的。
更何況,他對賈母也是很有怨念,寵壞寶玉、害得宮裡娘娘早產失女,毀了二房根基。若不是頭上有個孝道壓著,他才不想去管呢。
賈赦發問,賈瑄也只好應了聲:「如此也好。」
「還有一事兒。」賈赦正色道:「環哥兒琮哥兒封爵、光耀祖宗門楣,環哥兒營造侯府的事兒、府上出銀十萬兩,另外、瑄哥兒也出十萬兩,剩下的由你們二房籌措。」
神京地皮物料雖然貴,營造一個符合規制的侯府差不多要二十七八萬兩,賈瑄和榮國府分別出了十萬兩,剩下七八萬兩、賈環封爵的賞賜恰好能補上。
賈環是自己的左膀右臂,這個時候賈瑄自是要幫扶一把。
「這…」賈政一時感動的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三人閒談幾句之後,賈政便匆匆告辭了,他要將消息告知賈母知曉。
賈赦卻沒讓賈瑄離開,又命人準備了酒菜,大中午的、父子二人便在榮慶堂開了個小席。
…
賈宅
自被太上皇驅逐出賈府之後,賈母的精神頭一直不見好。
李紈、柳氏等二房當家媳婦搬到賈宅之後,賈宅原本逼仄的空間愈發擁擠起來。
在榮國府時,大家各自一個院落,各不相干,搬到賈宅之後、李紈和柳氏擠占了一個小院,趙姨娘、周姨娘被迫搬到了傅秋芳的小院,一時間也是雞犬相聞,各自的丫鬟婆子們時不常便要鬧上一鬧,吵上一吵,端的是熱鬧。
賈宅正堂,賈母滿面頹喪的拉著王熙鳳的手:「也就是你還記得我這老厭物了…」
賈母與王熙鳳幾年相處,感情不菲,王熙鳳倒也沒有因為賈母被褫奪誥命趕出榮國府、便對與她疏遠了。
今日正巧無事,便帶了些南省送來的點心果子來探看賈母。
「老太太您這話說的…」王熙鳳笑道:「也不是單我有孝心,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和林丫頭哪個不是、她們是閨中女兒,不像我、孑然一身,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賈母幽幽嘆了聲,幾個孫女都是好的,只不過現在跟自己都不怎麼親了,便是黛玉那邊,雖還敬著自己、但也…沒那麼親了。
很快,她們也會入宮去做貴人,而自己…
若她們真箇孝順,將來在那三孫子面前說幾句好話,好歹給自己晚年留個體面才是。
「鳳哥兒,你就沒想過往前走一步?」
王熙鳳心中微微一動,她沒想到賈母竟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笑著搖了搖頭。
便在此時,外面傳來了小丫鬟的咒罵聲,仔細聽、卻是趙姨娘的丫鬟小吉祥和傅秋芳的丫鬟吵了起來了。
「如今這宅子裡沒個正經主事兒的,樣樣不成體統…一天到晚都在吵架。」賈母滿臉厭惡的說道。
王熙鳳只笑了笑。
二房現在這樣子,是挺沒規矩的。
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填房,一個兒子封了侯的姨娘,還有一個小寡婦李紈,一個馬上要生產的侯夫人…
讓誰管家都不合適。
讓傅秋芳管家,趙姨娘可不樂意、其他人也是不服,但趙姨娘自己又沒那個能耐,且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賈政倒是起意讓李紈繼續管理中饋,李紈滑不留手、哪裡敢接這個爛攤子…
「等過些日子我便回金陵了。」賈母嘆了聲,「到時候你與我一起走吧,一起上路有個照應。」
賈母已經將自己和王熙鳳當成了同類,都是一樣出了榮國府的…便想著拉她一起,也算是相依為命了。
只可惜,王熙鳳並不這麼看。
她現在活的可自在了,有錢有事業,心裡還裝著個人,哪裡是老太太這個老厭物能比的。
王熙鳳笑著搖了搖頭:「我在京城還有些事兒,老太太你先去吧,待來年我下江南,再來看您。」
「罷。」賈母擺了擺手。
一時,外面通傳,賈政來了。
王熙鳳忙起身別了賈母,轉身離開了。
「老太太,大喜。」賈政興致勃勃的走進正堂,笑道:「大哥和太子殿下說了,兩府各出十萬兩幫著環哥兒營造侯爵府。」
「好。」賈母臉上浮現出一抹喜色:「你們二房終於有了著落,我便是現在死,也能閉上眼了。」
賈政笑了笑:「老太太你這說的什麼話,這不是叫兒子不孝嗎。」
賈母懶懶的擺了擺手:「還有什麼事兒,一併說了吧。」
「是」賈政忙道:「太子殿下讓我去北海省做一任學政…」
「北海?」賈母神色微變:「那地方苦寒得很,他這是…」
「老太太莫要亂說,太子殿下這是在提拔我。」賈政忙說道:「如海他都能定西域、文官封侯,我去北海不過是辦個學,四五年也就回來了,再則朝廷馬上要開發北海…」
「朝廷大政我不懂。不過…難道讓我這一把老骨頭跟著你去北海吹白毛風?」賈母臉色很不好看,那三孫子別是在找機會收拾自己。
「不是。」
賈政慌忙跪倒在賈母面前:「母親孩兒不孝,不能侍奉你南行歸鄉,請母親體念孩兒的難處,如今連趙氏馬上都要封誥命了,宮裡的娘娘也…而我卻還是個白身,將來死了都沒臉去見列祖列宗啊。
兒子與大哥商量好了,便讓蘭哥兒代我侍奉母親南下金陵,待我卸任、再請調金陵,與母親團聚…」
「讓蘭哥兒侍奉我?」賈母輕喃了聲,定定的看著賈政。
她老了、老的都快要不能動了,就想著臨了能有個兒子陪在身邊,她偏心了賈政一輩子,自是捨不得讓他離開。
至於賈蘭,她並不喜歡這個孩子,認為他福薄,克親。
否則當初也不會放著賈蘭這個失恃的二房重嫡長孫子不去寵溺,去寵賈寶玉這個嫡次子。
「非去不可嗎?」
「母親…」賈政抬頭看著賈母,眼神沒有半分退縮。
賈母愣了愣,最後只能嘆息一聲:「罷,那你就去吧,這金陵我老婆子一人去吧,也不用勞煩你們了。」
這話明顯帶著一絲置氣。
只可惜,賈政已經不怎麼在乎了。
只笑道:「還是讓蘭哥兒一起吧,正好他也可以去金陵國子監讀書。」
門外,李紈正準備給老太太布飯,聽到此話、臉上的笑容頓時冷了下來,當即轉身走了…
…
午後,炙熱的陽光鋪灑在寶澄湖上,湖心島青蓮居的臨岸的垂柳上,知了不停地鳴叫著,秦可卿、晴雯、綠衣、平兒、香菱圍坐在涼亭中,打著扇子、百無聊賴的閒聊著。
三爺成了太子殿下之後便住到了宮裡,已經兩三天不見回來了。沒了賈瑄、眾人便像被抽走了精氣神似的,做什麼都打不起精神來。
香菱連最喜歡的詩本都不讀了。
「姐姐,三爺做了太子不會不要我們了吧?」香菱迷瞪著眼睛、巴巴的對秦可卿說道。
「胡說什麼,那是萬萬不能的。」晴雯想都不想便插話道:「三爺就不是那樣的人。」
「你這丫頭。」秦可卿捏了捏晴雯的鼻子:「三爺自然不會丟下我們,不過你這嘴巴比腦子快的毛病也需改一改了,將來真進了宮、還不定惹出什麼事兒來呢。」
晴雯:「我還是喜歡別苑。」
「咦,三爺回來了。」香菱輕忽了一聲,整個人一下子回陽了,撒丫子往七孔廊橋上跑去。
眾丫頭舉目看去,只見三爺一襲青衫,身後跟著個魏離月、悠悠然往這邊走來。
「三爺~」香菱衝到賈瑄面前,一個飛鳥投林,扎入了賈瑄懷中,「三爺,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賈瑄既是感動、又是無語,這丫頭、寫詩弄詞倒是很靈性,怎麼就這麼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