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第二張殘圖
萬海宴乃是靈鱒魚族款待最尊貴賓客的古老儀典,雖不及人族宴席那般繁文縟節,卻別有深海霸主的豪邁與奢靡。
殿中珍饈皆取自萬丈海溝之下的奇珍,有通體透明的「冰心螺片」,薄如蟬翼,入口即化為一縷寒流滌盪肺腑;有以千年龍鯨腦髓釀成的「龍鯨釀」,一杯入喉,便覺丹田內靈力如潮漲;更有以三昧真火炙烤的「赤蛟腩」,外焦里嫩,香氣竟能在海水中凝而不散。靈鱒魚族的舞姬身著輕紗,在殿中央的水幕中翩然起舞,身姿如魚,曼妙難言。
陸長生等人原本還擔心身為人族會遭受冷遇,卻不想玄溟族長自始至終笑意溫厚,頻頻舉杯,就連那幾位起初面色嚴肅的長老,也在小伊拽著袖子撒嬌之下,漸漸放下了戒備,言語間竟多了幾分熱絡。
陸長生心中瞭然,這一切盛情,皆因那位坐在玄溟膝頭、正興致勃勃給他夾菜的小公主。小伊在族中的地位,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尊崇,玄溟對這個掌上明珠,簡直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連帶著對陸長生這些「救命恩人」也視若上賓。
宴罷,玄寒長老親自引著陸長生一行人前往水晶宮深處的住處。
那是一處名為「碧水洞」的修煉洞府,依託著海底一條極為罕見的「玄水靈脈」而建。
甫一踏入,眾人便覺周身毛孔盡數舒張,濃郁到近乎液化的水系法則如同薄霧般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呼吸一口,便勝過在外界打坐半日。洞府四壁皆由墨藍色的海底玄玉整體雕琢而成,觸手生溫,玉質內部天然生有無數細如髮絲的水紋,那些水紋並非靜止,而是如活物般緩緩遊走,將外界狂暴的海流過濾為最純粹的靈力引入室內。
洞府中央擺放著幾張寒玉床,床頭有一盞以萬年貝珠為罩的靈燈,灑下柔和清輝。
石桌石凳一應俱全,桌上甚至還擺著幾盤尚未撤去的海晶糕與琥珀果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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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地方!」石驚天一進洞府便大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順手抓起一塊海晶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贊道,
「這地方修煉一天,頂得上外頭十天!陸師弟,咱們這回可真是託了小伊的福,撿到寶了!」
屠嬌倚在門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剛吃完萬海宴,你這肚子是無底洞麼?」
「嘿嘿,飽的是胃,饞的是嘴,兩不耽誤。」
石驚天咧嘴一笑,又往嘴裡塞了一塊。
這時,一名靈鱒魚族的侍女捧著一隻潔白的貝殼盒盈盈走來,恭敬地遞到慕容踏雪面前:「這位姑娘,族長大人吩咐,此乃『碧海蘊魂丹』,對恢復神魂與經脈傷勢有奇效,請姑娘收下。」
慕容踏雪微微一怔,清冷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感激,輕聲道:
「多謝貴族厚愛。」
待侍女退去,陸長生扶著慕容踏雪在寒玉床上坐下,溫聲道:
「踏雪,你身上還有傷,靈力枯竭太久,根基已有些不穩,正好藉此地濃郁的法則之力調養。先把這丹藥服了,我為你護法。」
慕容踏雪抬眼看他,冰藍的眸子裡映著貝珠柔和的光,輕輕點了點頭。她沒有多言,只是伸手握了握陸長生的手掌,那微涼的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隨即盤膝閉目,將丹藥納入口中,運轉功法。
一層淡淡的碧藍光暈自她周身升起,與洞府內的水系法則遙相呼應,蒼白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溫潤的血色。
「龍家和神水宗現在估計已經瘋了。」林清璇在洞府一角坐下,抿嘴輕笑,「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咱們非但沒往陸地上逃,反而躲到了海底,躲到了他們根本不敢招惹的地方。」
屠嬌抱著手臂,冷聲道:「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靈鱒魚族盤踞海底數萬年,族中高手如雲,玄溟族長更是一位深不可測的巔峰強者。神水宗和龍家加起來,也未必敢在這水晶宮外撒野。咱們只管安心待著,等踏雪傷勢痊癒,再作計較。」
「也只能如此了。」陸長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
「這幾日大家都辛苦了,早些調息吧。」
說罷,屠嬌與林清璇也各自尋了一處角落盤膝坐下,閉目養神。石驚天則閒不住,叼著半塊海晶糕溜到洞府門口,隔著水幕結界去逗弄那些游弋而過的靈鱒魚苗,惹得幾條膽大的小魚追著他的手指啄,一時間倒也熱鬧非凡。
在這幽暗深邃的海底,沒有日月交替,沒有晨昏變化,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而緩慢。
陸長生盤坐在寒玉床上,手中橫握著那杆海神戟。他輕輕撫摸著戟身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紋路,神識緩緩沉入其中。在這海域深處,海神戟仿佛徹底卸下了束縛,戟身內部的法則脈絡與他體內的靈力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此地御使此戟,一舉一動都能引動方圓數十里的水元之力,戰力比起在陸地上至少暴漲了十倍不止。那感覺,就仿佛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作戰,而是整片海洋都成了他的後盾。
「好一柄海神戟……」陸長生低聲讚嘆,隨即小心地將神兵倚在床邊,緩緩闔上雙目,進入淺眠。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時辰,也許是更久。
「嗯?」
陸長生猛然睜開了眼睛,並非因為外界的聲響,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奇異感應。他的神識之海中,仿佛有一根無形的弦被輕輕撥動,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震顫。
「這是……」
陸長生眉頭微皺,心念一動,識海深處,一尊古樸蒼茫的小鼎虛影緩緩浮現——正是造化吞天鼎。他神識探入鼎內空間,在那堆積如山的靈石與丹藥之間,一隻巴掌大小的玄黑寶盒正靜靜地躺在角落。
此刻,那寶盒竟在微微顫動,盒蓋縫隙中透出一縷縷璀璨的金色光漣,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
陸長生瞳孔驟縮,盒中存放的,正是從乾海身上得到的四分之一張「鎮海神碑」殘圖!此圖關乎到鎮海神碑的下落,自從得到後,殘圖便一直沉寂,從未有過異象。
「它在感應什麼?」陸長生小心翼翼地取出寶盒,輕輕掀開盒蓋。只見那四分之一張殘圖懸浮而起,圖面上那些古老而殘缺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金色光漣,所有光芒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洞府之外,水域更深處!
「難道……它感應到這靈鱒魚族之內,還藏有另外一張鎮海神碑的殘圖?!」
這個念頭一起,陸長生的心臟不由得劇烈跳動起來。若真能在此地尋得第二張殘圖,那他的機緣可就太大了。
陸長生回頭看了看眾人,慕容踏雪沉浸在療傷中,周身碧光縈繞;林清璇與屠嬌呼吸綿長,顯然已入定;石驚天則四仰八叉地躺在洞府門口,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鼾聲如雷。
他沒有喚醒任何人,此事尚屬未知,若貿然驚動大家,萬一只是虛驚一場,反倒徒增煩擾。更何況,這是靈鱒魚族的地盤,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陸長生將寶盒收入袖中,身形如煙般掠出寒玉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穿過洞府門口的水幕結界,那結界在他身上掠過一絲清涼,便任由他離去。
按照殘圖指引的方向,陸長生在幽暗的海水中潛行。越是深入,周圍的水晶珊瑚便越是稀少,光線也愈發昏暗。原本瑰麗繁華的海底城池逐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老而沉寂的海域。
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沉睡的巨獸匍匐在海底,礁石表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孔洞,偶爾有一兩點幽幽的磷光從石縫中透出,顯得陰森而神秘。
水壓越來越大,尋常武王到此怕是早已粉身碎骨,但陸長生肉身強橫,又有海神戟護體,倒也不覺吃力。
終於,在穿過一片密密麻麻的海底石林後陸長生停下了身形。前方,赫然矗立著一塊十丈高的漆黑石碑。
石碑材質非金非石,表面粗糙滄桑,仿佛自開天闢地以來便立於此處。碑身上以某種暗紅色的古老妖文,龍飛鳳舞地刻著一個巨大的「禁」字。那字跡之中仿佛蘊含著某種恐怖的威壓,即便相隔百丈,也讓人神魂微微刺痛。
石碑之後,是一道幽暗深邃的海底峽谷,峽谷中瀰漫著灰藍色的霧氣,看不清內中景象,只能隱約感覺到一股蒼茫洪荒的氣息從中緩緩滲出。
而在石碑前方,兩名身著灰袍的靈鱒魚族長老盤膝靜坐於海岩之上。這兩名長老與之前見過的玄寒長老不同,他們顯得更加蒼老,渾身鱗片已經呈現出黯淡的灰白色,眼瞼半闔,仿佛兩尊石雕,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
但陸長生卻能感覺到,這兩人體內蘊藏著何等可怕的爆發力,那種如淵似海的威壓,至少是武尊巔峰,甚至……半隻腳已經踏入了更高的真君境境界!
「看來,這裡應該是靈鱒魚族的禁地……」陸長生藏身在一塊礁石之後,目光閃爍。
袖中的殘圖震顫得越發劇烈,金色光漣幾乎要穿透寶盒,所有感應都明確地指向那灰霧瀰漫的峽谷深處。第二張鎮海神碑殘圖,十有八九就在這禁地之內!
可要如何進去?
正面硬闖?那簡直是找死。兩名半步真君級別的長老鎮守,再加上禁地本身可能存在的殺陣,就算玄溟族長親至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陸長生沉思片刻,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精光。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一縷縷細如髮絲的銀色靈力自指尖悄然溢出。
那些靈力在空中無聲無息地交織、勾勒,化作一枚枚微不可察的古老符文。符文如水母般輕柔地飄動,最終層層疊疊地覆蓋在陸長生的周身。
這是隱匿靈陣。
此陣並無攻防之能,卻能將施陣者的身形、氣息、甚至連同周身三尺內的水流波動都徹底扭曲、折射。在旁人眼中,施陣者所在之處便只是一片與周圍環境毫無差異的海水,神識掃過,亦如同掃過虛空。
隨著最後一枚符文落下,陸長生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墨跡,緩緩消融在幽暗的海水中。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名依舊閉目靜坐的灰袍長老,身形如一片羽毛般輕輕飄起,借著海底暗流的涌動,悄無聲息地繞過了那一塊漆黑石碑,沒入了那片灰藍色的霧氣之中。
整個過程,沒有驚起一絲異樣的水紋。
然而,就在陸長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灰霧中的剎那。不遠處,數百丈外的一塊巨大珊瑚礁陰影中,幾雙陰冷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白凌身著一襲與昏暗環境融為一體的暗金長袍,緩緩從珊瑚礁後轉出。他身旁緊跟著三名黃金虎鯊族的長老,每個人的氣息都收斂到了極致,顯然用了某種高明的隱匿手段。
白凌凝視著陸長生消失的方向,俊美的臉龐在幽暗中顯得格外陰森。他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嘴唇,淡金色的豎瞳中閃爍著毒蛇般怨毒而貪婪的光芒。
「偷偷摸摸,果然有古怪……」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本少就知道,這小子區區一個人族,被追得像條喪家之犬,不在洞府里老實待著,反而鬼鬼祟祟往深海里鑽,必是有所圖謀。」
「少主,」身旁一名黑袍長老低聲道,
「此地乃是靈鱒魚族的禁地,那陸長生竟敢擅闖,已是犯了死罪。我們……是否要立刻出手將他擒下?」
「蠢貨。」白凌冷笑一聲,斜睨了那長老一眼,「此刻出手,不過是打草驚蛇。那小子雖然有些門道,但進了靈鱒魚族的禁地,便是有一百條命也絕難活著出來,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嘴角的笑意愈發陰毒:「光讓他死,未免太便宜他了。本少要讓他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少主的意思是……」另一名長老若有所悟。
白凌雙手負於身後,慢悠悠地說道:
「靈鱒魚族最恨什麼?最恨外人踏入他們的禁地!那禁地之中據傳藏著靈鱒魚族自遠古傳承而下的最大秘密,連族中普通長老都不得入內。如今一個人族小子偷偷摸了進去,這是什麼?這是盜竊,是圖謀不軌,是對靈鱒魚族最大的挑釁!」
他越說越是興奮,眼中閃爍著病態的快感:「我們現在就去稟報玄溟族長。就說……我們親眼看見陸長生心懷不軌,以邪術潛入貴族禁地,意圖竊取至寶。到時候玄溟族長震怒,率領長老將其堵在禁地之內,人贓並獲,那小子縱有千張嘴也休想辯駁!」
「而到那時,」白凌的聲音陡然變得陰柔而狠戾,仿佛一條躲在暗處吐信的毒蛇,「靈鱒魚族盛怒之下,必會將陸長生碎屍萬段。他那杆海神戟……自然也就成了無主之物。本少再從中周旋,以兩族聯姻為籌碼,向玄溟族長討要此戟作為賠罪之物,豈不是順理成章?」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陸長生被鎮壓時的絕望嘴臉,看到了那杆湛藍色的神戟落入自己掌中的美妙場景,不由得發出一陣低沉而快意的笑聲。
「敢在本少面前囂張,敢讓本少當眾出醜……陸長生,這一次,本少要讓你知道,得罪我黃金虎鯊族,會是何等悽慘的下場!」
「走,去水晶宮,告狀!」
白凌一甩袍袖,帶著三名長老,轉身向著水晶宮的方向疾馳而去,暗金色的身影很快便消融在幽暗的海流之中,只留下一串尚未散盡的陰冷笑聲,在礁石間幽幽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