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海底森林
海神谷的幽藍光芒被遠遠拋在身後，陸長生一行人在遺蹟的幽暗水域之中繼續下潛。
沿途所過，坍塌的宮牆與斷裂的石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更加蒼涼的海底地貌。陸長生在途經一處被泥沙半掩的地下石窟時，意外發現了一株通體碧藍、表面天然生有龍鱗紋路的靈芝——「碧海龍紋芝」。
此芝足有臉盆大小，紮根在一具不知名的巨獸骸骨之上，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濃香，顯然是汲取了遠古海獸精華孕育而成。石驚天自告奮勇將其挖出，小心翼翼地收入玉盒，喜滋滋地斷言這玩意兒拿出去換靈石，能換一座小城。
除此之外，他們還在一片倒塌的兵傭陣中撿到了幾柄古老的兵器。一桿斷裂的青銅古矛，矛尖早已鈍化，矛身上依稀可見古老的銘文；一柄滿是銅綠的海魂刀，刀身布滿了細密的裂痕，靈性盡失，輕輕一碰便碎成了幾截。
歲月是最無情的殺手，即便是當年叱吒風雲的利器，在這萬丈海底沉寂萬載，也終究化為了廢鐵。
「可惜了。」陸長生將那柄青銅古矛的殘骸輕輕放回泥沙中，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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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不知又潛行了多久，前方的海流忽然變得平緩而靜謐，光線也奇異地明亮了起來。
當眾人穿過一道由兩座倒塌神像拱衛的狹窄石縫時，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即便是以他們的心性，也不由得愣在當場。
那是一片森林。
一片真正意義上的、矗立在萬丈海底的奇異森林。
無數高達數十丈乃至百丈的巨木拔地而起，這些樹木並非陸地上常見的植物，而是由某種深海玄玉與萬年珊瑚質歷經無盡歲月異變而成的奇異生命體。樹幹通體呈現出深沉的墨玉色，表面布滿了如同龍鱗般層層疊疊的紋路，枝條虬結盤繞，宛如一頭頭蟄伏的巨龍。
最驚人的是，每一片樹葉都有蒲扇大小，質地如同半透明的翠玉，葉脈中流淌著淡淡的螢光，將整片森林映照得如同夢境。
成群的發光游魚在林間穿梭，它們名為「螢火鱒」，只有拇指大小，魚尾拖曳著長長的、如同流蘇般的光痕，成千上萬條匯聚在一起，便如同一片在海底流淌的星河。
林間還生長著罕見的翡翠珊瑚，那些珊瑚並非低矮的叢生物，而是如同真正的巨樹一般高大，枝椏向四周舒展，通體碧綠通透，仿佛用最頂級的翡翠雕琢而成。
而在森林的各個角落，半埋於泥沙與根須之間的，是一尊尊古老而殘破的神像。有的神像頭顱滾落在旁，臉上依舊凝固著悲憫的神色；有的神像保持著雙手托天的姿態，掌心中卻空空如也；更有甚者，幾尊神像背靠背圍成一圈，仿佛在守護著這片沉寂了萬古的林海。
「乖乖……」石驚天扛著撼山棍，仰頭望著那遮天蔽日般的玉質樹冠，喃喃道，「老子這輩子頭一回見，海底還能長出這麼大的林子。這樹要是砍回去當柴燒，得燒多少年？」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屠嬌冷著臉懟了他一句，但目光掃過這片瑰麗而靜謐的林海時，也不由得露出幾分驚嘆。
「好漂亮……」小伊興奮地在林間游弋，追逐著幾條膽大的螢火鱒，銀鈴般的笑聲在幽藍的水域中迴蕩。
眾人放鬆警惕，緩緩深入林海之內。
「咦？你們快看那邊！」
石驚天突然指著不遠處，瞪大了眼睛。只見林間一片較為開闊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株丈許高的奇異樹木。那樹木通體呈現出溫潤的羊脂白玉色，枝椏如琉璃般晶瑩剔透，而在枝頭，密密麻麻地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實。
那些果實形如蜜桃，表皮卻如紅瑪瑙般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金色的漿液在緩緩流動，散發出一股甜膩到極點的誘人香氣。
「這是什麼果子？看起來很好吃！」
石驚天咽了口唾沫，眼睛發直。
陸長生凝神細看，卻認不出這果實的來歷。林清璇與慕容踏雪也搖了搖頭，這種奇異的靈植，即便是典籍中也未曾記載。就連自小生活在海底的小伊，也歪著小腦袋，一臉困惑：「小伊也沒見過耶……看起來像是『凝玉珊瑚樹』，但凝玉珊瑚樹不結果子的呀。」
「管它是什麼，摘幾個嘗嘗鮮不就知道了？」石驚天早已按捺不住，嘟囔著遊了過去，「這顏色，這香味，一看就汁水飽滿。說不定是什麼上古仙果，吃了能長生不老呢！」
「石師兄」林清璇蹙眉提醒，「不認識的東西，還是別亂吃，說不定有毒。」
「嗨，沒事沒事！」石驚天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摘下一枚最飽滿的果實，在衣服上擦了擦，張口便咬——
「噗嗤！」
金色的漿液在他口中爆開，剎那間，石驚天的表情凝固了。
「……」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豬肝色，雙眼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緊接著，他雙手死死捂住嘴巴，整個人如同上岸的蝦米一般弓起身子，在水中瘋狂翻滾、蹦躂，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慘叫。
「驚天哥哥！」小伊嚇了一跳。
片刻後，當石驚天放下雙手時，所有人都驚呆了。他那原本就厚實的嘴唇，此刻已經腫成了兩根紫紅色的「香腸」，又肥又大，還在微微顫抖，看起來滑稽到了極點。他含糊不清地哀嚎著，聲音如同漏風的風箱：「嗷……好疼！像被一萬隻海蜜蜂蟄了！這……這玩意兒有毒！劇毒！」
「噗——！」小伊愣了一瞬，隨即再也忍不住，捧著小肚子在水中笑得直打滾，眼淚都快出來了，「驚天哥哥……你的嘴巴……哈哈哈哈！變成大香腸了！」
「活該。」屠嬌抱著手臂，冷艷的俏臉上難得浮現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意，「死光頭，誰讓你這麼貪吃？剛突破二品武尊就忘了教訓，連這種毒果都敢往嘴裡塞。沒毒死你，算你命大。」
「泥……泥們……還笑！」石驚天哭喪著臉，那兩根香腸嘴一開一合，說話漏風嚴重，連帶著眼淚都快下來了，「疼死我了……以後再也不亂吃了！這鬼地方的東西，看著越好看越他娘的要命！」
陸長生無奈地搖了搖頭，上前渡了一道靈力幫他壓製毒素，又從乾坤袋裡取出一枚清毒丹讓他服下。過了好半晌，石驚天嘴上的腫才消下去一些，但依舊肥厚鮮紅，如同剛吃完一盆麻辣海膽。
他罵罵咧咧地跟在隊伍最後，時不時吸一口涼氣，那副滑稽又悽慘的模樣，讓沿途的緊張氣氛都沖淡了不少
接著，幾人繼續向林海深處行進。
四周的光線愈發幽暗，連螢火鱒都變得稀疏起來。玉質巨木的枝條在海流中輕輕搖曳，發出類似風鈴般的空靈的「叮咚」聲，卻無端讓人心中發緊。
突然，陸長生身形一頓，猛地抬起手，示意眾人噤聲。
因為他神識鋪展到極致，捕捉到了前方傳來的細微靈力波動——
有人！
陸長生打了個手勢，幾人當即收斂氣息，身形如同游魚般無聲無息地貼向一旁一尊足有十丈高的巨石神像。神像早已坍塌了半邊，恰好形成一個天然的掩體。他們藏在陰影之後，透過神像斷裂的指縫，向前望去。
只見前方林間的一片開闊空地上，三批人馬呈品字形對峙而立。
左側，是七八名渾身籠罩在漆黑斗篷中的身影。他們為首之人，是個身形瘦長的少年，雙腳離地半寸，如同鬼魅般懸浮在水中。他有著一頭海藻般雜亂漂浮的漆黑長髮，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膚下淡藍色的血管。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中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純粹到極致的漆黑，仿佛兩口通往深淵的枯井，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陰森氣息。
此人乃是魔鬼魚族少主，鬼剎，四品武尊。
右側，則是一群氣息陰冷、動作詭異的修士。為首少年身披一件寬大的黑袍，袍角下不時探出幾條毛絨絨的漆黑蛛腿虛影，在水中輕輕划動。他的面容算得上俊秀，但瞳孔卻是詭異的複眼狀，由無數細小的六邊形晶格組成，閃爍著猩紅而冰冷的光芒。十指指甲漆黑如墨，尖銳得如同十柄小型蛛矛，微微開合間便有細不可察的絲線在水中飄蕩。
此人是海蜘蛛族少主，羅浪，四品武尊。
而中間那批人馬，則顯得華麗得多。為首的是一名身姿高挑的女子，她身披一件由無數七彩貝殼薄片串聯而成的霓裳羽衣，每一片貝殼都在幽暗中折射著夢幻般的虹光。肌膚瑩白如珍珠，額間鑲嵌著一枚流轉著七彩光暈的寶珠，一頭淡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
她眼波流轉間嫵媚橫生，紅唇含笑，然而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精明與危險。
貝母族公主，貝姬，四品武尊。
「哼！玄甲龍鯨族，實在是太霸道了。」
羅浪率先開口，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仿佛砂紙摩擦，複眼中紅光跳動，滿是不忿，「發現『鎮海塔』的蹤跡，便想一口吞下，連湯都不給我們留。真當我們幾族是瞎子、聾子不成？」
鬼剎懸浮在半空，漆黑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聲音尖細陰冷，如同夜梟啼鳴：
「鯨天那廝……向來眼高於頂。不過，鎮海塔內的東西，可不是他一家能獨吞的。那可是上古海神用來鎮壓海眼的重器，裡面隨便流出一件，都足以讓一族崛起。」
「咯咯咯……」貝姬掩嘴輕笑，七彩霓裳上的貝殼片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她的聲音如同珍珠落玉盤，溫柔卻暗藏鋒芒，
「兩位說得是。玄甲龍鯨族雖強，但咱們三家也不是泥捏的。聯手便是，入了塔，各憑本事，誰能拿到寶物，各安天命，如何？」
羅浪冷哼一聲，蛛腿虛影在袍下猛地一彈：「正有此意。我海蜘蛛族的『天羅地網陣』，正好能克制龍鯨族的蠻力。鬼剎，你的『幽冥鬼域』可擾其神識；貝姬，你的『七彩幻光』能亂其感知。我們三家聯手，就算他鯨天是五品武尊巔峰，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鬼剎微微歪頭，漆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幽光，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可以。但事先說好……若殺了鯨天，他身上的龍鯨寶骨，歸我。」
「那鎮海塔，歸我羅浪。」
「咯咯，那塔內的丹藥與靈材，便由我貝母族優先挑選三成，剩下的，再按出力分配。」
貝姬眼波流轉，笑得愈發嫵媚，「很公平，不是麼？」
三人相視一眼，雖各懷鬼胎，但在這短暫的利益同盟下，三批人馬迅速合流，化作一道混雜著黑霧、蛛絲與七彩霞光的洪流，向著林海最深處疾馳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幽暗的林影之間。
待他們走後，陸長生等人才從神像後緩緩游出。
「鎮海塔……」林清璇美眸微凝，低聲道，「聽起來，是一處比海神殿還要重要的藏寶之地。」
「玄甲龍鯨族，五品武尊巔峰的鯨天……」慕容踏雪輕聲念叨，冰藍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凝重，「還有剛才那三個，沒一個省油的燈。」
石驚天此刻嘴巴已經消腫了大半，他揉著嘴唇，含糊不清地嘟囔：「管它什麼牛鬼蛇神，有寶貝的地方怎麼能少了咱們？陸師弟，你說呢？」
陸長生望著三大海族消失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海神戟在手中輕輕一轉，沉聲道：「他們既然要聯手鬥龍鯨，咱們正好去做那在後的黃雀。走，跟上去看看，這鎮海塔內，到底藏著什麼好東西。」
「好耶！小伊也要去！」幾人不再遲疑，身形如煙，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去。
……
林海的最深處，光線幾乎徹底斷絕，連那些發光的玉葉都無法照亮這片區域。然而，就在這一片絕對的黑暗中央，卻有一片占地極廣的環形廣場。
廣場上，三頭體長超過兩百丈的玄甲龍鯨巍然盤踞。這些龍鯨比尋常龍鯨更加蒼老、更加兇悍，厚重的骨甲上布滿了戰爭留下的疤痕，每一次呼吸都引發周圍海水的劇烈震盪。在為首那頭最為龐大的龍鯨頭頂，矗立著一道如山嶽般魁梧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高接近兩丈的少年，渾身覆蓋著玄黑色的厚重骨甲，那些骨甲並非穿戴，而是從他皮膚下生長出來的天生戰鎧。他的頭顱方正，額前生著一根彎曲如刀的獨角，一雙眼睛呈現出深海玄鐵般的漆黑色澤，開合間不怒自威。
他手中捧著一張殘破泛黃的古老羊皮地圖，地圖之上，一道暗金色的路線正幽幽發光，終點直指廣場的正前方。
此人，乃是玄甲龍鯨族第一天驕，鯨天，五品武尊巔峰！
「少主，就是這裡了。」龍鯨頭頂，一名蒼老的長老低聲道。
鯨天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望向廣場盡頭。在那裡，一座恢宏而古老的巨塔，正靜靜聳立在黑暗之中。
那塔通體漆黑如墨，卻又在塔身的每一個稜角處泛著幽藍色的微光，仿佛是以一整塊來自九幽深海的神鐵澆鑄而成。塔身九層，每一層都雕刻著一尊姿態各異、栩栩如生的盤海巨龍浮雕，那些巨龍的龍目以不知名的血色寶石鑲嵌，在黑暗中閃爍著猩紅而威嚴的光芒。
塔頂尖銳如槍，直刺上方無盡的黑暗海層，尖頂之上懸浮著一顆黯淡無光的巨大寶珠，寶珠周圍繚繞著絲絲縷縷尚未散盡的上古禁制餘波。
塔的基座周圍，散落著無數巨大的骸骨與斷裂的兵器，仿佛在上古時代，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驚天動地的血戰。而此刻，塔門緊閉，那兩塊高達十丈的玄鐵巨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明滅不定，隱隱有寶光從門縫之中滲透而出，將門前的一小片海域映照得如夢似幻。
一股滄桑、浩瀚、仿佛能鎮壓整片海域的磅礴氣息，從巨塔之中緩緩瀰漫開來，讓人心神顫慄。
鯨天盯著那座巨塔，漆黑的眸子裡終於燃起了兩團熾熱的火焰。
「果然是鎮海塔……」他低沉的聲音如同悶雷滾動，「上古海神遺留的真正寶藏，就在其中。」
他緩緩握緊拳頭，骨甲發出金鐵交鳴的爆響：「不惜一切代價，破開此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