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一種名為劉知珉的病(4K)
第229章 一種名為劉知珉的病(4K)
教學樓的天台,風比下面要大一些,帶著初夏午後特有的、微醺的熱度,吹拂著兩人略顯凌亂的髮絲。
文英恆站在水泥護欄前兩三步,從煙盒裡磕出一支煙,低頭,用金屬火機「啪」地一聲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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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紅色的火苗短暫地舔舐過菸絲,升起一縷細細的青煙。、
他並沒有菸癮,此刻卻覺得需要一點什麼東西,來填充這突如其來的、不知如何應對的獨處空間。
他剛將香菸遞到唇邊,淺淺地吸了一口,那股辛辣的氣息尚未在口腔里完全瀰漫開,身旁便伸過來一隻白皙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將那支煙從他指間奪了過去。
文英恆側過頭,瞥了一眼緊挨著他站立、卻背靠在粗糙欄杆上的劉知珉。
她沒有看他,目光投向遠處教學樓鱗次櫛比的屋頂,以及更遠處城市模糊的天際線。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握住她的上臂,輕輕將她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讓她離危險的欄杆邊緣遠了一些。
「別靠那麼近。」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或許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
劉知珉這才收回遠眺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沒什麼笑意的弧度:「又不會掉下去。」
「掉下去我成頭號嫌疑人了。」
文英恆試圖用一個玩笑來緩和氣氛,但這玩笑乾巴巴的,帶著點自嘲的意味,落在兩人之間,並未激起任何漣漪。
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她,看著她用他熟悉又陌生的姿勢,夾著那支屬於他的煙。
劉知珉淡淡地抬起眸子,那眼神里空茫茫的,仿佛盛著許多東西,又仿佛什麼都沒有。
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像是為了印證某種叛逆,或者僅僅是一種無意識的舉動。
她單手掐住濾嘴,稍稍用力,啪嗒一聲,似乎是有什麼爆裂開來。
劉知珉微微傾身,將口中含著的、混合著她氣息的煙霧,輕輕地、帶著點挑釁意味地,吐在了他挺括的白色襯衫領口附近。
白色的煙霧瞬間暈開,裹挾著菸草的微熱和一種獨特的、屬於她的薰香味道,纏繞在鼻尖,嗆得人喉嚨有些發緊,心裡也跟著泛起一陣莫名的煩躁與酸楚。
看著文英恆微微蹙起的眉頭,劉知珉反而笑了笑,:「煙都不會抽,你都不過肺的————還有,爆珠香菸記得要捏爆,裝模作樣,那麼多煙都白抽了。」
她看得出來,文英恆抽菸,更像是一種用於填補無言以對的尷尬。他從未真正讓尼古丁侵蝕過自己的肺腑,一如他此刻,似乎還未曾真正讓她走進他緊鎖的心門深處。
哪怕那扇門曾經對她敞開過。
文英恆伸出手,想要把那支煙拿回來:「你上哪學的這些壞毛病。」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多少責備,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探究。
劉知珉靈巧地側身躲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若無其事地又吸了一口,才用一種近乎平淡的語調解釋:「當練習生的時候壓力大,或者被老師罵得狠了,會自己偷偷爬到男練習生練習室的那一層,躲在樓梯間的角落裡抽。」
她頓了頓,煙霧從鼻腔緩緩溢出,模糊了她精緻的側臉。
「後來————練習生主管在樓梯間發現了菸頭,以為是男練習生乾的,在他們那邊查了好久,沒一個人承認。主管一怒之下,罰了所有男練習生加練到凌晨。」
說到這裡,她臉上露出一份屬於少女時代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但那雙漂亮的眼眸里,飛快地閃過一抹更深沉的落寞,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
「其實————抽得也不多,就是偶爾,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會來一根。第一次抽菸是什麼時候呢————」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指尖的菸灰因為長時間的靜止而積了長長一截。
「應該是————錯過你電話的晚上吧。我坐在床上,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心裡又慌又空。跑去便利店買了第一包煙。」
「結果歐媽以為阿爸戒菸失敗了,把他罵了一頓。」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文英恆,裡面是毫不掩飾的、積壓了多年的自責與迷茫:「我真的很自責,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知道嗎,我直到出道以前,一直都在後悔,為什麼當初不和你一起出去留學。」
「要是沒發出道,我簡直和小丑一樣。」
文英恆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著她此刻的樣子,與記憶中那個陽光下穿著校服、笑容明媚的少女重疊,又撕裂。
他清楚地感受到她話語裡的痛苦和這些年的不易,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心疼,有無奈。
他沉默了片刻,天台的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文英恆知道,有些話,不能再迴避了。暖昧不清的溫存,看似是仁慈,實則是對她更深的殘忍。
他不能一邊因她的執著而隱秘地感動著,一邊又貪戀這種被人在乎的感覺,卻給不了她想要的未來。
這只會讓她在這段早已偏離航道的感情里越陷越深。
是時候了。長痛不如短痛。儘管————這「短痛」的利刃由他親手揮出,同樣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不忍。
「當時一起約著去留學,」他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低沉飄忽,「是我考慮不周「」
。
「我那時候————太想當然了。」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試圖讓接下來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像指責,更像是一種冷靜的陳述。
「你本來就志不在此。我記得————上次你不是也說過嗎?你去留學,讀那些商科,將來就算回來,進銀行做個普通職員,可能一輩子也賺不回那幾年昂貴的學費和生活費,等於是浪費了叔叔阿姨攢下的養老錢。」
文英恆記得那天在老師的生日宴上,喝醉了酒的劉知珉說的那些話。他點出這一點,是想讓她明白,他們之間的分歧,並非源於一時意氣,而是根植於對人生路徑的不同規劃和期待。
劉知珉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積攢的菸灰終於不堪重負,斷裂,飄散在風裡。
她當然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只是高中的她當時太年輕,也太害怕了。
害怕陌生的環境,害怕無法學業不好,害怕讓文英恆覺得自己不認真對待這段感情,害怕辜負父母的期望——
她錯誤地以為,如果自己表現得對留學不那麼熱衷,文英恆會覺得她想放棄兩人的感情,阿爸會覺得她沒有上進心,是一攤爛泥扶不上牆。
可現實呢?阿爸沒有反對,文英恆也接受了她留在韓國當練習生的決定。
他們都很支持劉知珉。
阿爸那段時間拼命賺錢攢錢,為的是她哪怕沒法出道也能有條後路。
而大洋彼岸的文英恆,在她最初練習、最辛苦、最想放棄的那段日子,哪怕頂著時差和繁重學業,也堅持每天給她發消息,分享著加州的陽光和趣事,試圖用他方式驅散她的陰霾。
他事無巨細地提醒劉知珉如何保護嗓子、如何避免運動損傷、甚至包括一些簡單易學的解壓方法。
只是————劉知珉卻把這段關係給搞砸了。
打不通的電話、等不到的關心————如果沒有這些,他又如何會成為她七年時間裡的執念呢?
他陪著她熬過了成為練習生後最黑暗的時間,兩人的關係卻倒在了黎明前。
究其所有——應該是她劉知珉低估了自己在文英恆心中的分量,也高估了他對所謂既定規劃的執著。
她以為他的失望在於她放棄了「一起去美國」這個目標本身,卻不知道,他最在意的,是她從頭到尾的隱瞞和缺乏溝通。
如果她早點把自己的迷茫、恐懼和真正的渴望說出來,或許他們可以一起商量,找到第三條路,或者至少,能有一個更體面、更坦誠的告別。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隔著七年的時光和一道巨大的誤解鴻溝,互相試探,彼此折磨。
「是啊————是浪費錢。」
劉知珉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她沒有看文英恆,而是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點明滅的火光,像是在自言自語。
「所以我選了看起來————更划算」的一條路。至少,現在看起來,是賺到錢了,不是嗎?」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掩飾,但那話語裡的自嘲和苦澀,卻濃得化不開。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無意識地還剩大半截的煙摁熄在身旁冰冷的水泥台上。
劉知珉抬起頭,勇敢地迎上文英恆複雜的目光,她的眼神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水汽,脆弱而堅定。
「文英恆。」
她叫了他的全名,褪去了所有玩笑和試探:「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可能很可笑,也很遲。但是————如果我說,我後悔了呢?」
「不是後悔當了愛豆,而是後悔————當初沒有勇氣和你一起面對未知,後悔用那種懦弱的方式逃避,後悔————讓我們之間變成了這樣。」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仰頭看著他,自光灼灼,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
隨即,她臉上的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蠻橫的、帶著痞氣的決絕。
她重新拿起那支剛剛被她摁滅、卻還剩下最後短短一截的煙,就著文英恆手裡的火機,「啪」地再次點燃。火光映亮她眼底的執拗。
「但是,文英恆,」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懇求,而是宣告,混合著尼古丁賦予的、
漫不經心的野蠻與霸道,「後悔藥沒得吃,我知道。過去的事,掰扯不清,也沒意思。」
她深深吸了一口,那截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燃燒,熾熱的火星幾乎要燎到她的指尖。
但劉知珉毫不在意,只是眯著眼,任由濃白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體會著那真實的、帶著刺痛感的灼燒。
然後,在文英恆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她猛地墊起腳尖,一手揪住他襯衫的前襟迫使他微微低頭,另一隻手則精準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那支燃到盡頭、濾嘴都微微發燙的煙,塞進了他因驚愕而微張的唇間。
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街頭混混般的野性和不講理的強勢。
「可是,我不接受我們的感情就這樣了。」
她的聲音因為剛才那口過猛的煙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七年了,文英恆。你已經變成了我的執念。你以為說一句長痛不如短痛」,這念想就能斷了嗎?」
文英恆被迫含著那截帶著她口紅印和體溫的菸蒂,陌生的、強烈的菸草氣息瞬間沖入喉嚨,嗆得他忍不住想要咳嗽,眼眶都有些發紅。
他下意識地想吐掉,卻被劉知珉用手指抵住了下頜,阻止了他的動作。
「過肺。」
她命令道,眼神像鎖定獵物的豹子,危險又迷人、
「就像尼古丁一樣,」劉知珉鬆開手,退後半步,抱著胳膊,歪著頭看他狼狽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又酷又拽的弧度,「我要你對我上癮,戒不掉,生一種叫劉知珉的病。」
「重新開始?不。我們之間,沒有重新。只有繼續。」
煙,終於燃到了盡頭,灼熱的刺痛感從唇瓣傳來。
文英恆猛地側頭,將那燙人的菸蒂吐掉,劇烈地咳嗽起來。
看著他這副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劉知珉臉上那份強裝的酷拽微微鬆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決心覆蓋。
她走上前,伸出手,不是安撫,而是用指尖,帶著點挑釁的意味,輕輕擦過他微微發紅的唇瓣,那裡還殘留著菸草的灼熱和她口紅的印記。
「味道怎麼樣?」她問,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和挑釁,「文教授?」
風卷著菸草的餘燼和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又暖昧不清的氣氛,盤旋著升上天空。
文英恆看著她,咳嗽漸漸平息,只剩下胸腔里劇烈的心跳和唇上殘留的、屬於她的、
霸道又滾燙的氣息。
他意識到,他之前所有的猶豫和權衡,在她這番不管不顧的、野蠻生長的攻勢面前,似乎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這場糾纏,遠未結束。或者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