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猝不及防


  第234章 猝不及防

  吳成煥的死,在現場激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警戒線迅速拉起,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高檔住宅區慣有的寧靜。

  紅藍燈光在暮色中交替閃爍,映在周邊一棟棟設計精美的公寓外牆上,投射出扭曲的光影。

  幾個穿著睡衣的居民被攔在警戒線外,交頭接耳,臉上寫滿驚疑。原本靜謐的空間轉眼被一種緊張而不安的氣氛籠罩,連晚風都仿佛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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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英恆坐在副駕駛座上,緊閉雙眼,頭微微後仰靠在頭枕上,竭力平復呼吸。

  他試圖驅散腦海中那片刺目的血紅—吳成煥墜落在地時那扭曲的肢體,以及迅速在淺色地磚上蔓延開的暗紅,強行烙印在他的視覺記憶里。

  他握緊拳頭,指節泛白,感受著指甲陷入掌心的輕微痛感,試圖用這種實在的感覺對抗腦海中翻騰的畫面。

  車窗外,崔景秀正冷靜而幹練地與迅速趕來的轄區警察交接。

  她站得筆直,肩線平整,深色夾克襯得她膚色更白。面對一連串的詢問,她對答如流,清亮的聲音在周圍的嘈雜人聲和對講機電流雜音中格外顯得鎮定。

  她簡要說明了情況,強調他們此行的原本目的,以及吳成煥剛被保釋就墜樓這一驚人巧合,語氣平穩,邏輯清晰,只在提及「墜樓」二字時,語速有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現場勘查與初步詢問同步展開。

  穿著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刑警在公寓樓內外穿梭,像一群訓練有素的工蟻。相機閃光燈不時亮起,定格著現場的每一個細節。

  很快,一項關鍵物證在吳成煥公寓的茶几上被發現—一份筆跡清晰的遺書,就平放在一個空咖啡杯旁邊,顯得異常突兀。

  一位肩膀寬闊、神色沉穩的資深刑警大步走過來,將裝在透明證物袋裡的遺書複印件遞給剛完成溝通的崔景秀,隨後又俯身,通過降下的車窗,遞了一份給車內的文英恆。

  「初步判斷,確實是他本人的筆跡。」刑警的聲音低沉,帶著常年熬夜的沙啞,「內容承認是他教唆並提供毒品給黃荷娜,聲稱因內心譴責、不堪輿論壓力和良心負重,因而選擇自我了斷。」

  文英恆隔著車窗,迅速掃過遺書的字句。紙張上的字跡工整有力,將所有罪責一併承擔,時間線、動機、悔意,所有要素一應俱全,儼然一份標準範本。

  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不由生疑。每個環節都嚴絲合縫。

  由於他們是最後預約見面、並親歷吳成煥墜樓的人員,文英恆與崔景秀隨後被請回警局配合詳細筆錄。

  警車駛離時,文英恆回頭看了一眼,那抹刺目的紅依舊停留在視野角落,揮之不去。

  筆錄的過程繁瑣而細緻。

  因為是警隊內部人員,所以節奏到算不上緊張,但可以說是事無巨細地全部問了一遍。

  整個過程持續近兩小時,他們如實陳述了從得知吳成煥被保釋到目睹其墜樓的全程,也委婉提出了對那份遺書過於完美的疑慮。

  接待他們的警官記錄得很詳細,但臉上並無太多意外表情,顯然這類疑點也在他們的常規考量之內。

  當兩人終於走出警局,夜色早已深沉如墨。

  吸入肺中的空氣帶著首爾夏夜特有的鬱熱,黏稠而沉悶,文英恆甚至恍惚覺得,風裡似乎還殘存著些許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道,或許是心理作用,卻讓他的胃部又是一陣不適。

  車輛緩緩融入夜晚的車流,像一滴水匯入河流。

  霓虹燈與路燈的光芒交織,在車窗上拉出長長的、流動的光帶,映出兩張陷入沉思的側臉。

  車窗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車廂內只剩下低沉的引擎運行聲和空調送風的微響。

  「你怎麼看?」文英恆率先打破沉默,聲音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一整天的奔波,加上高度緊張後的鬆弛,讓他提不起一點精神來。額角隱隱作痛,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或許真該試著調整一下這晝夜顛倒、壓力如山的生活作息了。

  崔景秀沒有立刻回答,她一手輕搓著包裹方向盤的真皮材質,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被尾燈染紅的道路,緩緩開口,聲音在封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份過於及時的遺書,一個過於巧合的死亡時間。吳成煥在我們即將接觸前被保釋,又在我們趕到他家門口,幾乎要按響門鈴的瞬間墜樓————」

  「沒錯,」文英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身側的車窗框,「黃荷娜是南陽乳業的千金,身份特殊。南陽乳業背後盤根錯節,與BNK金融集團同屬一個龐大的財閥體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BNK集團————」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腦中檢索著確切的信息:「根據我們此前掌握的線索,它與Hybe

  集團、城南建築集團之間,存在大量未公開的複雜利益往來。股權交叉,資金流動————像一張看不見的網。」

  崔景秀順著他的思路接話,腦中的脈絡逐漸清晰:「所以黃荷娜一定是個關鍵突破口。她捲入毒品醜聞,絕不僅僅是個人墮落那麼簡單。她身上恐怕藏著什麼能牽動幕後那些人神經的重大隱情,才讓他們不得不緊急棄車保帥,而且是用這麼徹底、這麼殘酷的方式————」

  「滅口」兩個字在她舌尖轉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但車廂內的兩人都心知肚明。

  「查查黃荷娜有沒有金融犯罪的前科或者嫌疑————」

  文英恆微微點頭,另一條線索隨之浮上心頭:「還有,李昇基父母牽涉的那起慶南銀行貪腐案至關重要。慶南銀行,正是BNK集團旗下的核心銀行之一,很多不明資金都可能通過那裡流轉。順著那條線查下去,很可能開BNK內部某些密不透風的黑箱操作。」

  「這樣一來,黃荷娜、李昇基,還有那個也牽扯其中、背景複雜的MC夢————」崔景秀若有所思,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點著節拍,「他們之間,絕不只有簡單的娛樂圈交集或私人友誼。背後一定有一條我們尚未完全理清、與BNK利益鏈密切相關的暗線。查明他們真實的關係網和利益關聯,而不僅僅是表面上的社交互動,才是撕開這條利益鏈保護層的關鍵。」

  「對了,李昇基涉嫌襲擊公務人員的調查申請,也提交給檢察院了吧?」文英恆忽得想到了什麼,轉過頭看她。

  「嗯,程序已經走了。」崔景秀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語氣平穩,「至少在方時赫那邊,他接觸到的信息,應該會讓他認為,我們目前的調查重點還沒有直接懷疑到他的身上。這能給我們爭取一些時間。」

  「那智秀差不多也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了。」文英恆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那個被無辜捲入,整日擔驚受怕的女孩,總算能暫時喘口氣。

  崔景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題,只是更加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

  兩人不再交談,各自在心中梳理紛亂的線索。

  車廂內的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是一種共同面對複雜謎題時的專注與默契。

  車子平穩行駛,穿過燈火輝煌的市區,最終熟練地停在了文英恆公寓的樓下。引擎聲低伏下去,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背景噪音。

  「到了。」崔景秀拉上手剎,輕聲說,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文英恆嗯了一聲,動手解開安全帶,金屬卡扣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天的疲憊與接連的衝擊讓他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精神上的恍惚感仍未完全褪去。

  他推開車門,腳踩在堅實的地面上,正欲如常道別後轉身離開,卻聽見另一側車門也打開了。

  他有些詫異地回頭,看到崔景秀不知何時也已下車,繞過車頭,走到了他這一邊,站在路燈投下的昏黃光暈邊緣。

  「文顧問,」她叫住他,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也比平時柔和了許多,褪去了幾分職業性的乾脆,「今天————又看到那樣的場面,你還好嗎?」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坦率的關切。

  文英恆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特意下車來問這個。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回在城南那家豪華酒店房間裡,黃勝玟慘死的模樣,那視覺衝擊力遠比今天更甚。

  也許是上一次的經歷鍛鍊了他的承受閾值,這一次,除了生理性的噁心反胃,倒並沒有感到多少害怕。他隨即扯出一抹略顯勉強的笑,試圖淡化處理:「還好,比上次好一點。」

  他不想在她面前顯得過於脆弱,儘管胃裡仍有些不適,腦海中那片血紅也未曾完全散去,像一抹水洗不掉的淡痕。

  崔景秀沒再說話,只是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夏夜的微風拂動她額前的碎發。

  隨後,在文英恆略帶訝異、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目光中,她伸出雙臂,輕輕地、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暖意,給了他一個短暫而真實的擁抱。

  擁抱很短暫,一觸即分,肢體接觸的時間可能不超過三秒,更像是朋友或戰友之間帶著安慰與鼓勵性質的觸碰。

  「這算是————安慰。」崔景秀鬆開手,略退半步,重新回到了那個禮貌的社交距離。

  她的臉頰在路燈陰影的遮掩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但她很快用故作輕鬆的語氣掩飾了過去,甚至還帶了點調侃的意味:「畢竟,一天之內既要應付難纏的前任,又要直面血淋淋的跳樓現場,wuli文教授今天也真是夠受的。」

  「我就先走了,你自己好好休息。」小崔警官不等他回應,便乾脆地擺了擺手,動作利落地轉身,快步回到了駕駛座上。

  那輛線條硬朗的路虎很快啟動引擎,尾燈亮起,駛離路邊,迅速匯入車流,消失在了濃重的暮色之中。

  文英恆獨自站在原地,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一時有些怔忡。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才轉身走向公寓大門。手下意識地伸進外套口袋,摸出了煙盒,抽出一支細長的香菸叼在嘴裡。

  剛想點火,卻發現自己翻遍了幾個口袋,怎麼也沒摸到那個常用的金屬打火機。

  「崔景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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