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盆滿缽滿
第799章 盆滿缽滿
星期一清晨,巴黎的天還沒亮透,蒙特吉爾街上的一家報亭還沒開門,門口卻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這是罕見的光景。平日早上的報亭主顧大多是趕火車的乘客和早班工人,來了買完就走。
今天這些人來得太早,報亭老闆奧古斯特·杜尚還穿著睡衣在裡頭點煤油燈,就聽見外面有人在敲窗戶的玻璃。
他拉開窗簾,看到外面的人手裡攥著銅板,其中幾個是常客,還有一些他沒見過,但每個人眼裡都帶著急切的神色。
滿心詫異的杜尚連忙把報亭的門打開,但還沒有等他把凌晨剛到的報紙疊好,外面的人就湧上來了。
無論是5生丁一份的《小巴黎人報》,還是2蘇一份的《費加羅報》,這些人來者不拒,通通被他們一搶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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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街上平日要吆喝好幾句才有人過來的報童今天也發現,自己根本不用開口,整捆報紙剛從布袋裡抽出來就被人接走了。
有個紅頭髮的報童站在巴士底廣場的街角,還沒來得及把零錢收好,一個先生就遞過來一枚硬幣:「還有沒有?多少錢都行。」
報童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銀幣——整整1法郎,夠買5份《費加羅報》了—可他手裡連一份3生丁的流言小報都沒了。
他只能遺憾地搖搖頭:「賣完了,先生。真賣完了。」然後眼巴巴地看著1法郎的硬幣從自己的手裡溜走。
一切的原因只有一個—整個巴黎,都想知道昨天在布洛涅森林的那個樂園裡,人們體驗到了什麼!
從1885年9月的第一支「動畫片」開始,巴黎人都盼了它整整半年!
雖然那裡能容納2萬人同時遊玩,但沒有去過的人畢竟還是大部分,他們每個人都渴望從報紙上知道樂園裡發生了什麼。
而所有報紙當中,《小巴黎人報》的標題最醒目—《兩法郎買下一個夢:兩萬巴黎人昨夜成為海盜》。
還配了一張銅版畫一黑珍珠號在湖上噴出水霧,摩天輪在背景里亮著燈。文章寫道:
【昨天,巴黎有大約兩萬人一起做了一場夢————直到他們走進去,才發現這座樂園不只是一座遊樂場,它還是這座城市給自己的一個承諾—
承諾巴黎人還有權利像個孩子一樣尖叫和歡笑!】
而《費加羅報》的頭版標題同樣不遑多讓——《加勒比海盜樂園把星期日還給了人民》,由主編馬格納德親自執筆:
【巴黎人的星期日過去只有三種去處:教堂、酒館或床。直到昨天,第四種選擇出現了,而且看起來比前面三種加起來都有趣————】
《激進報》的頭版標題是則最特別——《法國兒童昨夜笑得最愛國》。文章角度獨特,把樂園和國家榮譽扯在了一起:
【什麼才是一個法蘭西兒童最應該記住的?是1870年的敗仗嗎?是阿爾薩斯—洛林被割讓嗎?是每年那些沉默的紀念日嗎?
不是!法蘭西的孩子應該記住的,是昨夜的布洛涅森林!「加勒比海盜樂園」讓他們知道了,英國佬並沒有那麼強大!】
整個巴黎,只有兩家宗教報紙沒有加入這場狂歡。
《宇宙報》垂頭喪氣地表示「巴黎正在失去它的靈魂」,「巴黎人更願意把他們的靈魂交給雅克·斯派洛,而不是上帝。」
而《十字報》更是氣抖冷:
【加勒比海盜主題樂園昨日的盛況證明了巴黎人的墮落!我們就有理由懷疑:這個城市還記得自己該信仰什麼嗎?】
但巴黎人沒有理會這些。
整個星期一上午,從拉丁區的咖啡館到奧斯曼大道的裁縫店,從聖安托萬郊區的工廠到十六區的花園別墅————
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去過的人在向沒去過的人描述摩天輪上的風景;沒去過的人在追問具體路線和排隊時間。
小酒館的老闆同時把十幾份報紙關於樂園的版面貼在牆上,用圖釘釘住四個角,供客人隨時圍觀。
任何去過樂園的人,只要他們把淡藍色的票根在同伴面前稍微露一露,就會立刻被圍起來,追問遊玩的每一個細節—
「聽說摩天輪上能看到整個巴黎?你看到你家屋頂了嗎?」
「那艘船真的浮在了半空中?怎麼做到的?」
「雅克船長是不是跟書上畫的一樣?他說話真那麼俏皮嗎?」
「你們家花了多少錢?我現在手頭有5法郎,夠玩嗎?」
哪怕老闆過來把他們呵散,但這些人很快就又像磁鐵一樣吸到了一起。
而最「嚴重」的狀況,發生在巴黎的各個學校里。
蒙馬特高地上一所公立小學,星期一下午的第一節課還沒開始,課間休息的院子裡已
經炸開了鍋。
孩子們圍成圈,眾星拱月般,把一個叫加斯東的小個子男孩,捧上了課桌,高高地坐在上面。
加斯東父親是個馬車夫,母親在洗衣房幹活,這樣的出身在這所學校里再平常不過,平時他在學校里也是個小透明。
但今天不一樣了,只因為他那個從外省賺了錢回家的叔叔,帶他們全家去了「加勒比海盜樂園」!
他像耶穌布道一樣,向小夥伴們講述著自己的經歷——
「摩天輪上能看到整個巴黎。我看到了先賢祠,看到了榮軍院,還看到了我們家屋頂上的煙囪,跟一塊方糖差不多!」
「那隻海怪有八根觸手,從水底下伸出來,每根都比人的腰粗,會動,還會噴水。有一根差一點就捲住黑珍珠號了。」
「但我覺得最有意思的還是碰碰船,你可以開著它使勁地撞英國佬的船,把他們的軍官氣得哇哇亂叫!」
「還有那條海盜船,天啊,你們不知道盪到最高點的時候有多可怕一我覺得自己的心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雅克船長簡直就像只猴子一樣靈活,他可以抓著繩子從窗戶盪出去,也可以在高高的桅杆上跑來跑去,比在平地上還穩!」
周圍的孩子們越聽越入迷,有些聽到加斯東說到吃「海盜船蛋糕」的美味體驗時,甚至流下了口水。
等他說完一邊,孩子們又開始纏著加斯東讓他再講一遍,於是他像大人一樣清了清嗓子,又從頭講起。
有幾個站在人群外圍的孩子,擠不到前面去,聽不清加斯東的話,於是開始自己聊自己的—
「我爸媽也不肯帶我去。他們說太貴了。」
「兩法郎還貴?」
「他們說進去還要花錢,坐摩天輪還要花錢,吃飯也要花錢————我們家沒有那個錢。
「」
「你們至少還說過。我都不敢跟我爸提。他上個月被老闆扣了工錢。」
幾個孩子沉默下來,又抬頭看向高高地坐在課桌上的加斯東,見他還在那裡比劃黑珍珠號的船帆有多大。
一個孩子突然說了一句:「我以後有了孩子,我肯定帶他去。只要他不聽話,我就說你爸不帶你去樂園。保證管用!」
另外幾個孩子都笑了起來,開始用這句話互相開玩笑————
他們不知道的是,幾十年後,法國孩子之間互相罵人的時候最惡毒的一句就變成了:「你爸不肯帶你去樂園!」
而被罵的孩子通常會當場急眼,哪怕他全家昨天剛從樂園回來。
星期一下午兩點鐘,皇家港城樓塔樓的內部會議里坐了四個人:萊昂納爾、蘇菲、埃米爾·佩蘭和一個四十多歲的會計師。
會計師名叫阿方斯·貝特朗,是羅斯柴爾德家族派過來參與樂園的代表,在巴黎的銀行已經做了二十年,精通一切計算。
阿方斯·貝特朗面前面前攤著厚厚一疊表格:「我算完了,這是周日的數字。」
他把一頁頁表格翻過來,面朝眾人,開始慢慢講解:「昨天是2萬人入園,滿額!其中家庭占比不低,所以門票總收入3萬2千法郎左右。
具體數字你們可以看表格。」
「園內額外項目收入摩天輪、海盜船、碰碰船、旋轉海豚、電氣館————全部加起來,總收入是5萬零8百法郎。
「我換算了一下,平均每個人多花了大約2點5法郎,這個數字比我預期的低,但昨天基本上是工人和店員家庭,這已經很不錯了。」
萊昂納爾點點頭:「其實昨天是第一天,新鮮感是最強的,今後的遊客會可能會更加「摳門」些。」
阿方斯·貝特朗最後報了一個數字:「所以門票加項目,合起來8萬3千法郎左右。」
「成本呢?」埃米爾·佩蘭問。
「當天運營成本3萬2千法郎。包括人工、水電、設備折舊、夜間檢修的材料、各種燃料和燈光消耗等等。」
「另外還有拱廊街那些商鋪的維護,以及整個園區的清潔支出。3萬2千是所有這些的總成本。」
他把前後幾頁紙放在一起,推到桌子中央:「當日淨收益大約5萬1千法郎。」
埃米爾·佩蘭嘴唇都顫抖了起來:「5萬法郎?一天?」
「一天。」貝特朗篤定地點了點頭,「這是扣掉所有成本之後的數。」
蘇菲把帳冊上的數字又看了一遍:「這個數還沒算拱廊街的租金和商戶銷售抽成?」
「沒算。拱廊街的租約是按季度結算的,銷售抽成則要等月底統一對帳。今天的數就是5萬。」
埃米爾·佩蘭聽到實際收入還可能更高,差點心臟病發作。
昨天他還和萊昂納爾打賭,淨利潤不會超過2萬法郎,沒想到今天就被打臉了。
不過萊昂納爾還是很淡定地坐在那裡,平靜地說:「才5萬法郎嗎?」
「才?5萬法郎?」埃米爾·佩蘭幾乎要跳起來,「萊昂,你知道歌劇院一年的國家撥款是多少嗎?不過80萬法郎!」
他指了指窗外:「現在這個樂園,只要半個月就能把這筆錢賺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萊昂納爾微微一笑:「意味著我們把票價定高了,實際上周日入園票完全可以再降降?比如1法郎?」
埃米爾·佩蘭聽到以後,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真心覺得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裡。
萊昂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日不是用來榨乾他們的錢的,而是用來讓他們相信這裡屬於他們。」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客流。
今天是星期一,人群顯然遠遠不如昨天的周日,但風景卻不太相同—滿眼都是高檔的絲綢禮帽和華麗的羽毛帽。
而每頂帽子旁邊,都簇擁著一大堆人一男僕、女僕、管家、跟班、情人、追求者、
馬屁精————
與昨天的人流急匆匆地湧向遊樂設施不同,他們明顯在拱廊街停留的時間更長,尤其是那些高檔的奢侈品店。
萊昂納爾回過頭,向眾人露出一個笑容:「工作日嘛,也是用來讓他們相信這裡是屬於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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