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與弗里德里希的夜談


  第798章 與弗里德里希的夜談

  晚上九點,最後一個遊客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樂園,但這裡沒有真正安靜下來。

  皇家港城門關閉之後,演員們換上便服散入巴黎的夜色;上百名工程師和維修工人則從側門進入,三三兩兩散入各個區域。

  摩天輪停穩了。兩個工人爬上檢修平台,檢查輪軸和鋼索,每隔幾分鐘就有一聲金屬敲擊的脆響,在空曠的夜空里傳得很遠。

  黑珍珠號停回船塢,四個工人齊力用防水油布蓋住船舷上的機械裝置;海盜船區的鐵架底下,工程師用扳手擰緊了某個螺栓。

  拱廊街的商鋪都上了鎖,鋪面里的燈滅了,只剩下幾盞夜燈照著玻璃櫥窗,與工人手提燈和頭燈相互輝映。

  萊昂納爾站在皇家港城牆的最高處,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結實的老人,一臉標誌性的大鬍子,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切——

  弗里德里希是四天前到的巴黎。保爾·拉法格安先帶他看了動畫《巴黎人》,然後又為他約了萊昂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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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昂納爾沒有拒絕這次見面,但是樂園開業在即,他沒有時間專門接待弗里德里希,於是乾脆邀請他來樂園共襄盛舉。

  弗里德里希欣然同意,萊昂納爾直接就把他帶到了皇家港城樓最高處的總控室,整個樂園的大腦。

  在總控室里,弗里德里希看到了這座龐大的建築群是如何調度人流、演員和樂隊,如何控制電力,如何準備一場場大秀——.

  以及,如何通過傳聲管、電報、鈴聲及時聯繫每個地方。

  看完後,深受震撼的他感慨地對萊昂納爾說:「你把一個工廠藏在童話後面,生產出來的東西是歡樂。」

  現在,他們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工人進入各自的位置。

  弗里德里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你今天上午讓我看的那些東西——傳聲管、電鈴、排班表、流量統計—這些東西跟我在曼徹斯特見過的工廠沒區別。」

  他說:「工頭排好班次,安排每個人幾點換班,幾點休息。你的工人也是這樣的,只不過他們面對的不是紡紗機,是人流。」

  萊昂納爾沒有反駁,而是反問:「所以你覺得我們造了一台機器?」

  弗里德里希看了他一眼:「難道不是嗎?你們引導人群按照規劃的路線走,告訴他們什麼時候該看什麼,什麼時候又該歡呼。」

  「可是你晚上也看到了。」萊昂納爾說,「黑珍珠號開炮的時候,觀眾是在歡呼。那不是誰下令讓他們歡呼的。」

  「不用下令。」弗里德里希把雪茄從嘴邊拿開,「把那一幕放在那個時間點上,是你預先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萊昂納爾沒有否認。

  弗里德里希語氣平靜,不帶指責:「你不用皮鞭,也不用法律,只用一座摩天輪,就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排了兩個小時的隊。

  在曼徹斯特,哪怕最有蠱惑力的資本家,都沒法讓自己的工人這麼聽話。」

  萊昂納爾微微一笑,沒有反駁這位老人。

  「但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弗里德里希說。

  「哦,那您擔心什麼?」萊昂納爾問。

  弗里德里希吐了一口白煙,在路燈下緩緩散成薄霧:「你給普通人一個快樂星期日,這很好。但也許正是有了這一個星期日,他們變得更能忍受那六個工作日。

  他們會想著星期日還能再來一次,就咬咬牙把工作日的苦咽下去了。這不是什麼新鮮事,羅馬帝國也發麵包和競技場票的。」

  他停了一下,看著遠處摩天輪的鐵架在夜色里凝固成的黑色輪廓。

  「你把一件危險的事做得太好了。」弗里德里希說,「你比那些壓迫者更懂得怎麼讓被壓抑的人快樂,你為他們造了一座夢城。」

  萊昂納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與弗里德里希並肩城牆上的步道緩緩走著。

  「也許你說得對。」他忽然說。

  弗里德里希看著他,雪茄菸頭的紅點在夜色里時隱時現。

  「也許在那些工人、職員、店員、學徒的心裡,這座樂園會變成一個讓他們心甘情願回去上班的理由。

  星期天玩夠了,星期一到星期六再苦也能熬過去。這個我沒辦法否認。」

  他停住了腳,轉向對方:「可是,弗里德里希,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十幾年後,或者二十幾年後,這裡有一些孩子會長大。

  他們會長到十八歲、二十歲,會穿上軍裝。到時候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戰壕、炮火、泥漿,還有數都數不清的死人。

  他們身邊會有人被炸斷手腳,他們自己也會;他們會聞到腐爛的氣味,會看到他們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弗里德里希沒有接話。

  「到那個時候,「萊昂納爾說,「我希望他們能想起來,在小時候的某個周日,他們的父母帶他們坐了摩天輪,看見了整個巴黎。

  他們會記得那天晚上的夜空很亮,有兩輪月亮同時升起,而他們從未像那天那樣無憂無慮地歡笑過。」

  他停下來,看了看弗里德里希。老人在路燈底下安靜地聽著,眼神深邃。

  「我不是想讓他們忍受六天。」萊昂納爾說,「我只是想讓他們將來不至於對世界徹底絕望。如果有一天世界變得很壞很壞——

  甚至壞到他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一至少他們還該記得,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一處地方,讓他們那樣歡笑過。

  只要他們還記得這裡帶給他們的快樂,也許他們就不會覺得世上的一切從來就是那麼壞。」

  弗里德里希繼續沉默著,但眼睛沒有離開萊昂納爾的臉。

  「你是在為一場還沒發生的戰爭做準備嗎?」良久之後,他說。

  「你也認為它會來,對嗎?」萊昂納爾看著這位老人,不置可否地反問。

  弗里德里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裡快抽完的雪茄掐滅,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第二支,點上後吸了一口,又慢慢呼出去。

  「德國人不會滿足。」他說,「他們打贏了奧地利和法國,嘗到甜頭了。一個靠戰爭立國的國家,時刻都在準備下一場戰爭。

  他們得不斷擴張、不斷勝利,否則那些將軍和容克就會鬧事。但同樣的,法國也不會忘掉阿爾薩斯和洛林,你們也在準備。」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奧匈的情況同樣複雜,南斯拉夫一直不穩定:俄國人盯著巴爾幹;英國人則在海上盯著所有人。

  鐵路鋪得越來越快,電報架得越來越密,哪個國家動員軍隊都比十年前快了幾倍。無論誰開第一槍,剩下的全都會跟上去。」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五十年前打一場仗要拖幾個月才能集結完,現在動員令下去兩個星期就能把幾十萬人送到邊境。

  可沒有人想過仗打起來之後會有多麼殘酷,也沒有人想過打完仗之後,歐洲還能不能回到從前。」

  弗里德里希看著遠處摩天輪的剪影,默然片刻。

  「你剛剛說的是對的。」弗里德里希說,「我一開始以為你在給資本主義造一件新玩具,幫他們穩住民眾。現在想想不是那樣。」

  他又抽了一口煙:「你給他們的不是娛樂,你給他們的是一種抵抗絕望的記憶。萊昂,我沒有想到,你也看到了那場戰爭————」

  沙沙的晚風從布洛涅森林方向吹過來,帶著初春濕冷的氣息。

  「也許吧————」萊昂納爾說,「但在今天晚上,我至少讓他們笑出來了。」

  弗里德里希在路燈下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一笑。

  「你今年二十九歲?」弗里德里希問。

  「是的,我出生於一八五七年。」萊昂納爾點了點頭。

  「我二十九歲的時候在曼徹斯特的工廠里,整天對著帳本和工人們的申訴信。那時候我跟卡爾還沒寫出什麼東西來。

  我每天看著那些女工和童工,覺得這個世界糟透了。我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造出一座摩天輪,只為了讓人開心。」

  萊昂納爾沒有接話。

  「如果卡爾還活著的話,我真想讓他親眼看看你造的這個東西。」弗里德里希又想起了自己的老朋友,有些悵然。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遠處工人們還在忙碌,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走吧。」恩格斯把雪茄熄滅,「你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忙,我也準備在明天回倫敦。」

  他們走下皇家港的城牆,又沿著步道朝出口走,路燈的光一段接一段地從他們身上滑過去。

  布洛涅森林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偶爾有一輛馬車經過,車燈在樹林間一閃即沒。

  弗里德里希停下腳步,轉身看了最後一眼那座熄了燈的摩天輪,它安安靜靜地立在夜空里,像一個睡著了的巨人。

  「你說得對。」恩格斯說。

  「什麼?」

  「他們將來會記得這個周日。」弗里德里希說,「你給他們創造了一段無可替代的回憶,這會成為支撐他們精神的一塊基石。」

  萊昂納爾笑了一聲:「但願吧————」

  弗里德里希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登上了等在門口的一輛出租馬車。

  車夫一甩皮鞭,馬車沿著布洛涅森林邊上的小道,慢慢走遠了,最後消失在濃稠的樹影里。

  萊昂納爾目送馬車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香風和羅斯柴爾德夫人激動的聲音:「萊昂,你又創造了一個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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