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星期一的夢,是分等級的


  第800章 星期一的夢,是分等級的

  一八八六年三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急切的不止是巴黎市區那些買報紙的普通市民,還有堵在布洛涅森林公路上的有錢人們。

  沒有了從聖但尼、巴蒂尼奧勒、聖安托萬趕來的公共馬車,也不是成群結隊的自行車和牽著孩子、提著午餐籃的普通家庭。

  但從巴黎城內駛來的豪華馬車一輛接著一輛,依舊把道路塞得水泄不通。

  每輛車的車夫都穿著筆挺的制服,馬匹也被刷得油亮,馬具和車具上的每個銅件都光可鑑人,仿佛在比賽誰能更體面。

  負責維持秩序的警察站在路邊,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沮喪多了—昨天他們敢大聲呵斥,但今天被呵斥的就輪到他們自己了。

  普通人擁擠時只會大聲抱怨,而這些體面人被堵住時,往往只是掀起車簾,冷冷地看他們一眼。

  而這一眼,往往比罵聲還要難辦,誰也不知道今天的一點小紕漏,會不會成為明天被上司痛罵、被扣薪水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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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樂園正門東側,一條新辟出來的車道被白色木柵欄專門隔開,入口處站著兩個穿深藍制服的樂園侍者。

  他們手裡拿著預約名冊,每當有馬車靠近,便上前低聲詢問姓氏,再看一眼車門上的徽記或隨行管家遞來的名片。

  若是核對無誤,木柵欄便被打開,馬車從容駛入那片專門預留的停車區。

  那裡離正門很近,地面鋪著瀝青,不會讓女士的裙擺沾上泥。更重要的是,入口旁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銅牌,上面寫著:

  【預約馬車位入口】

  所有沒能從這裡進去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見這行字。

  阿德里安·拉福雷的「貝爾利努」(四輪四座馬車)停在普通車道里,而且已經停了將近兩刻鐘。

  他坐在車廂里,手邊放著一根新買的手杖,銀制杖頭雕成一個小小的骷髏,花了他整整120法郎。

  這是上周派人連夜從尚美的櫃檯上訂來的,店員說,在他購買之前一共只做出六根,是「加勒比海盜」的主題限量版。

  這句話在今天早上之前,還讓拉福雷很滿意一六根,意味著稀少;稀少,意味著體面。

  可是現在,這根價值120法郎的骷髏手杖,並不能讓他的馬車往前多走哪怕一尺。

  「怎麼還不動?」他終於忍不住,把頭探出車廂詢問。

  站在馬車後面的管家側過身低聲解釋:「先生,前面有好幾輛馬車正在核對預約。東側入口那邊倒是快一些。」

  拉福雷臉色沉了沉一東側入口—這個詞像一根刺,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扎在他心裡。

  他當然已經知道那份「定製化服務項目目錄」了。事實上,從那場讓他顏面掃地的沙龍離開以後,他幾乎立刻派人去打聽。

  半夜,一份目錄終於擺在了他的面前:預留馬車位、天空之眼包廂、黑珍珠號專享時段、雅克船長私人見面、總督府晚宴————

  每一行字都像在提醒他:巴黎早已悄悄劃好了一道新門檻,而他竟然是最後知道的人之一!

  他花了一整周時間來補救,可是有些東西,有錢也未必能立刻買到。

  比如今天上午東側的專屬馬車位已經滿了,他加錢也沒能買到。

  比如日落時分的摩天輪包廂已經訂完了,同樣不能靠加錢來買到。

  比如總督府晚宴的二樓整層,直到下個月之前都沒有空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拉福雷從前以為,巴黎所謂的「資格」不過是些舊貴族用來嚇唬外省富人的把戲。

  只要錢足夠多,遲早能買到歌劇院包廂、賽馬會會員、好裁縫、好廚子,以及幾個願意在沙龍里對他微笑的姓氏。

  可短短一周時間裡,他就感覺到,巴黎又發明了一種新的資格,並且把它藏在一座海盜樂園裡。

  馬車終於慢慢往前挪了。

  車窗外,一輛輕便的雙馬車從東側入口駛過。車廂並不算華麗,可車門上那枚褪色的紋章卻讓侍者立刻彎腰。

  車裡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侯爵夫人,身邊只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和一個老成的貼身女僕。

  木柵欄打開,馬車順暢地滑進去,仿佛這裡天生就屬於他們。

  拉福雷聽見自己車廂外有個年輕人低聲說:「那位是德·蒙特里侯爵夫人和她侄孫女。聽說她上星期五已經來過內部體驗會。」

  另一個人立刻壓低聲音:「難怪。」

  拉福雷忍不住握緊了新手杖。

  坐在旁邊的妻子埃萊娜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卻沒有說話。她出身於一個沒落男爵家庭,比拉福雷更懂這些細微的刺。

  她知道,丈夫今日不是帶她和孩子來玩,而是來把之前在沙龍里丟掉的面子一點點買回來。

  車門終於被打開時,拉福雷沒有立刻下車。

  他先讓男僕下去,再讓管家遞上票券,然後才把手杖交給男僕,扶著妻子下車。

  兩個孩子跟在後面,他們的家庭教師是一位瘦削的女士,端莊而淑靜,一看就教養極好。

  女僕手裡抱著埃萊娜的披肩和兩個帽盒,男僕則扛著照相機箱與一卷剛買的航海圖。

  拉福雷刻意沒有購買隨從通行牌——這樣隨從就能在休息區等候他們的主人—而是給所有人都買了價值10法郎正票。

  檢票員看了一眼他的身後:「先生,您的隨從也全部入園?」

  「當然。」拉福雷抬了抬下巴,淡淡地說,「他們也需要照看孩子。」

  在他後面,一個從里昂來的絲綢商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而旁邊一位貴族夫人只顧低頭整理手套,仿佛完全沒有聽見。

  拉福雷忽然又不確定自己這句話究竟是贏了,還是輸了。

  進入皇家港之後,昨天那種鋪天蓋地的喧鬧已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氛圍。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城門還是那座城門,扮演英國海軍士兵的演員仍然在門口巡邏,仍然會有海盜不時從街道上竄過去————

  但周日,孩子們一進門就會尖叫著沖向海盜帽攤位,母親們一邊抱怨一邊掏出零錢,父親們則在旁邊故作嚴肅地討價還價。

  今天,孩子們也興奮,卻被家庭教師和保姆牢牢牽著。女士們更關心自己的妝有沒有問題,男士們則先看四周有誰已經到了。

  這裡不再只是一個供人歡笑的遊樂場,而像一個沒有屋頂的沙龍。

  拉福雷剛走過皇家港主街,就看見一家服飾店門口圍著不少人,趕緊就帶家人湊過去,發現這裡在賣定製的海盜套裝—

  天鵝絨的三角帽、鑲銀的扣腰帶、兒童尺寸船長短外套、綴著珍珠的披肩,還有幾把做工精巧的玩具彎刀。

  櫥窗上貼著一行小字:「可按姓名首字母定製。今日預訂,三日後送至府上。」

  埃萊娜停住腳步,拉福雷立刻察覺到了。

  「喜歡那條披肩?」他問。

  埃萊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櫥窗里那條深紅色披肩。披肩邊緣繡著細小的金線,樣式有一點異域風情,卻並不粗俗。

  它不像巴黎社交場的正裝配飾那樣華麗,卻可以讓一位巴黎貴婦願意在海盜世界裡短暫地扮演一名放縱的海盜。

  店員已經迎了出來:「夫人眼光很好,這是沃斯時裝屋今早送來的樣品,今日只接受預訂,不出售現貨。」

  「只接受預訂?」拉福雷問。

  「是的,先生。每一條都要根據夫人的身形、常穿的顏色和佩戴場合略作調整。若夫人願意,可以留下地址,裁縫明日登門。」

  埃萊娜輕聲說:「不必了。」

  拉福雷卻說:「留下地址。」

  她看了丈夫一眼,沒有反對。

  店員立刻取出登記簿。拉福雷簽下姓名時,餘光瞥見旁邊一個小男孩正舉著一把鍍銀玩具彎刀,刀柄上已經刻了名字。

  他的父親是個矮胖的證券經紀人,正得意地向別人解釋:「孩子喜歡雅克船長,總要有一把像樣的刀。」

  那把刀不便宜。

  可是拉福雷的兒子保羅正目不轉睛地看著。

  「你也想要?」拉福雷問。

  保羅立刻點頭。

  「那就刻上你的名字。」拉福雷說,又想了想,補了一句,「還有家族姓氏。」

  店員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旁邊的證券經紀人聽見「家族姓氏」四個字,笑容稍微僵了一下。

  拉福雷終於覺得自己贏回了一點東西。

  但這點勝利只持續了不到半刻鐘。

  因為他們剛走出服飾店,就看見德·蒙特里侯爵夫人的侄孫女正從尚美的櫃檯旁經過。

  她並沒有停留,只有女僕低聲與店員說了幾句,店員便恭恭敬敬地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一枚小小的船錨領針。

  沒有喧譁,不用登記,無需詢價,仿佛一切早已安排好,只是順路取走一件本來就屬於她的東西。

  拉福雷突然意識到,原來真正的體面,是別人已經替你安排好了一切。

  上午十點半,天空之眼下方已經排起了預約隊伍,這座巨大的摩天輪在星期一顯得比星期日更安靜,卻也更傲慢。

  昨日,它把普通巴黎人帶到空中,讓他們第一次從高處看見自己的城市,甚至自家的屋頂;

  今天,它把巴黎的等級一格一格吊上去,再一格一格放下來,讓每個人看見自己的身份。

  普通轎廂仍然開放,但最好的時段已經被包走。

  一位布魯塞爾的銀行家包下了上午十一點的整隻轎廂,帶著妻子、兩個女兒、一位法國議員和一位《費加羅報》的記者同乘。

  轎廂門關上之前,那位記者還故意向下面的人揮了揮帽子,仿佛自己不是被邀請去看風景,而是被邀請去見證歷史。

  拉福雷原本訂到了十一點一刻的包廂,這本來不差。可他剛到摩天輪入口,就聽見一個樂園侍者低聲對另一家客人說:「伯爵夫人的轎廂會在最高處停留三分鐘,攝影師已經在西側平台準備好了。」

  最高處?停留?攝影師?我怎麼不知道?拉福雷立刻看向自己的管家。

  管家臉色微微一白,立刻上前詢問。

  片刻後,他回來低聲說:「先生,這項服務需要提前預約,由於摩天輪啟停都需要時間,所以名額有限,今天已經沒有了。

  「多少錢?」

  「三百法郎起。日落時段更高。」

  拉福雷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不是因為價格太貴,而是因為他又一次晚了一步。

  埃萊娜輕輕安慰丈夫:「普通包廂也很好,孩子們會喜歡的。」

  拉福雷沒有回答,沉著臉帶著全家人上了轎廂。

  隨著鐵輪緩緩轉動,皇家港的屋頂、托爾圖加的旗幟、人工湖上的黑珍珠號、遠處塞納河邊的樹林,都一點點落到腳下。

  保羅和妹妹呂西興奮地貼著窗子,瑞士家庭教師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

  拉福雷和埃萊娜也看得出神,畢竟高處的巴黎確實美。這種美甚至讓拉福雷短暫忘記了剛才的不快。

  可當他們的轎廂接近最高處時,卻突然停住了,慣性讓他們俯仰了一下。

  抬頭看去,另一隻轎廂正好停在他們上方,裡面坐著一位穿淡紫色裙子的貴婦和她的丈夫、女兒,以及一位年長的神父。

  西側平台上,一架照相機已經對準了他們,攝影師掀開黑布,助手舉著計時錶,所有人都保持著凝固般的姿勢。

  三分鐘後,那隻轎廂才繼續下降。

  保羅羨慕地問:「父親,為什麼他們可以停在那裡?」

  拉福雷看著兒子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因為他們比我們早預約?因為他們比我們更有資格?因為巴黎的天空,也可以分出等級?

  他最終只是說:「下次我們也可以。」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便知道,下次一定要訂到。

  從天空之眼下來以後,拉福雷一行人前往黑珍珠號。

  那裡比摩天輪更熱鬧!

  黑珍珠號停在人工湖邊的專屬碼頭上,船頭站著雅克·斯派洛船長。今天,他顯然比昨天更加忙碌。

  周日他面對的是一整片歡呼的人群,只要揮帽、鞠躬、逃跑、戲弄英國軍官,就能讓孩子們尖叫。

  今天,他面對的是一位位付了錢、預約了時段、並且希望自己孩子被特別記住的父親和母親。

  這比面對真正的英國皇家海軍還要危險!

  一個來自波爾多的葡萄酒商已經包下了十五分鐘專享時段,他十歲的兒子穿著一身嶄新的少年船長服,臉因為激動漲得通紅。

  雅克船長站在船頭,鄭重其事地把一張羊皮紙交給他:「從現在起你就是黑珍珠號的大副,做好和英國佬作戰的準備了嗎?」

  岸邊爆發出一陣笑聲。

  那孩子舉起鍍銀彎刀揮舞了一下:「當然,雅克船長,我準備好了!」

  這時候,旁邊一個英國軍官演員立刻衝上前,憤怒地喊道:「皇家海軍在此,所有海盜放下武器,否則格殺勿論!」

  雅克船長轉身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向孩子:「大副,準備好和我一起作戰了嗎?」

  孩子激動地點點頭,然後幾人就裝模作樣地在黑珍珠號的甲板上戰鬥起來,旁邊一名攝影師在給相機更換底版,準備拍照。

  葡萄酒商的妻子看著兒子站在船頭的樣子,眼眶竟然有點紅,她旁邊的女伴連忙稱讚:「太可愛了,簡直像真的冒險家。」

  這句話讓葡萄酒商非常滿意。

  拉福雷站在人群里,看得出神。

  這場戲簡單到有些幼稚,可他不得不承認,那孩子未來許多年都會記得今天。更重要的是,今天在場的很多人也會記得。

  於是,拉福雷轉頭問管家:「我們的時段呢?」

  管家低聲說:「先生,我們訂到的是下午三點,與雅克船長見面五分鐘。」

  「只有見面?」

  「黑珍珠號專享時段今日已經滿了。」

  拉福雷的臉色再次沉下去。

  等這一組結束後,一個男人忽然提高聲音:「既然大副可以,那麼船長呢?我願意多付三倍的錢讓我的兒子做一刻鐘船長!」

  說話的是一個美國富豪,法語帶著明顯的口音,但聲音大得讓半個碼頭都聽見了。他兒子正滿臉期待地看著雅克船長。

  演員顯然愣了一下,岸邊的人也安靜下來。

  這就是工作日最難處理的地方周日的孩子只想體驗故事,工作日的父親則想購買自己的地位。

  片刻之後,雅克船長慢悠悠地走到那位美國富豪面前,摘下帽子,做了一個誇張的鞠躬。

  「先生,」他說,「您的慷慨足以買下一艘漂亮的小船,甚至足以買下英國軍官的良心—當然,他們的良心通常不值這個價。」

  眾人笑起來。

  雅克船長卻忽然壓低聲音,認真地說:「但黑珍珠號只有一個船長。哪怕是本船長本人,也不能把這個位置賣出去。否則,她就不再是黑珍珠號了。」

  那位美國富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可周圍的人卻鼓起掌來。

  遠處,埃米爾·佩蘭站在碼頭邊,終於鬆了一口氣,蘇菲也站在他的旁邊。

  她手裡拿著一本小帳冊,身後跟著兩個負責記錄預約的職員。

  「他表現得不錯,我們之前的培訓沒有白費。」蘇菲說。

  埃米爾·佩蘭看著那個美國富豪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美國佬總是這樣,以為花錢就可以買到一切。」

  蘇菲笑了笑:「一個人因為沒能買到船長」而不滿,但所有其他人都會因為雅克船長的拒絕更加欣賞這項服務。」

  埃米爾·佩蘭點點頭:「這就是萊昂之前說的一一個故事只要還保留一點不能出售的東西,能出售的部分反而會更值錢。」

  然後他高傲地抬起頭:「我們巴黎的有錢人就不一樣,他們才不像美國佬那麼庸俗呢!」

  蘇菲不置可否地看向他:「哦,是嗎?」

  中午時分,皇家港總督府前已經站滿了人了。

  昨天,這座建築對普通遊客來說只是拍照、觀看巡遊和遠遠仰望的地方;今天,它卻成了整個樂園最隱秘也最耀眼的餐桌。

  門口站著穿總督府制服的侍者,手裡拿著預約簿,只有念出姓名、出示預約卡、並被確認無誤的人,才能進入那道半開的門。

  拉福雷當然沒有訂到總督府二樓,他只訂到托爾圖加酒館的一個靠窗位置。

  這位置其實不錯,可以看到街上的演員巡遊,也能聽見樂隊演奏。

  可當他經過總督府門口,看見一位銀行家帶著兩名議員、一位報紙主編和一位女演員走進去時,忽然覺得也沒那麼好了。

  托爾圖加酒館裡比外面熱鬧得多。

  這裡本來就是海盜的地盤,木桌、酒桶、燈架、航海圖和舊船帆————一切都刻意做出不那麼乾淨的樣子。

  一個扮演海盜的演員搖搖晃晃走過來,假裝要偷拉福雷手邊的麵包,被男僕立刻伸手攔住。

  演員愣了一下,拉福雷也愣了一下,旁邊幾桌客人笑出聲來。

  演員立刻順勢退後一步,捂著胸口誇張地說:「天啊!這位先生的僕人比皇家海軍還可怕!」

  笑聲更大了,拉福雷卻忽然覺得,這10法郎正票花得不虧。至少他的男僕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可是很快,他又被鄰桌吸引了注意,那裡坐著一個年輕女人,身邊有兩個追求者。

  其中一位顯然更有錢,給她買了一張定製藏寶圖,圖上不僅畫著皇家港和托爾圖加,還把她寫成一位「被海盜王追尋的小姐」。

  另一位追求者沒有準備,只能不斷替她倒酒,臉上的笑越來越僵。

  過了一會兒,雅克船長竟然真的從門口經過,那個更有錢的追求者立刻站起來,顯然已經安排好了什麼。

  雅克船長走到年輕女人面前,摘下帽子,低聲說了一句拉福雷聽不清的話。

  女人笑了起來,把手帕遞給他:雅克船長接過手帕,先聞了一下,然後像藏寶物似的藏進外套,隨後轉身消失在人群里。

  整個過程不過半分鐘,可那位年輕女人臉上的得意,足夠讓兩個追求者同時目眩神迷。

  埃萊娜看著這一幕,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拉福雷問:「你笑什麼?」

  「我只是覺得,」她說,「索雷爾先生很懂女人。」

  拉福雷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午餐結束時,帳單被送到管家手中。管家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得十分莊重,但拉福雷沒有問多少,直接在帳單底部簽了字。

  他知道這一頓飯遠比它看起來昂貴,但他也知道,今天在這裡別說是問價錢了,哪怕是看清數字,都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

  離開托爾圖加酒館時,他們經過幾個坐在路邊等候主人的僕人,聽到了幾句議論。

  「紙條有什麼稀奇?我們家少爺剛才被英國海軍抓走了3分鐘,先生花了100法郎讓雅克船長把他救回來。」

  「真的?」

  「當然是真的。雅克船長從半空中抓著繩子盪下來,打跑了英國人,又攬著我們少爺盪走了。」

  「那你們少爺高興嗎?」

  「高興得午飯都沒吃。」

  幾個人輕輕笑起來。

  兒子保羅也聽到了,拉了拉父親的袖子,滿臉渴望的神色。

  可管家依舊遺憾地說:「這項服務已經預定滿了————」

  拉福雷忽然意識到,今天發生在樂園裡的許多事,會先從這些僕人的嘴裡,流進巴黎每一間廚房、馬廄、前廳和裁縫鋪。

  原來巴黎富人的體面,是要靠僕人傳播才算完整。

  下午的陽光落在皇家港街道上,樂園的金色招牌一塊塊亮了起來。

  隨著密集的鼓點響起,一輛花車從皇家港街道盡頭緩緩駛來,幾個扮演海盜的演員朝樓下的人群揮帽。

  貴婦們停下腳步,孩子們興奮地向前擠,男僕們抱著盒子站在後面,管家們低頭確認下一項預約。

  拉福雷一家也在人群中,但他已經不像早晨那樣氣急敗壞了。

  一上午的花費讓他重新獲得了自信:

  妻子的披肩已經訂下,兒子的鍍銀彎刀三日後送到,摩天輪雖然沒有停在最高處拍照,但至少包了整廂。

  下午他們還會見到雅克船長,晚上他們雖然依舊不能去總督府二樓用餐,卻還是在托爾圖加酒館有一個好位置。

  他當然知道,這還不夠,可巴黎從來不是一天征服的。

  花車經過時,雅克船長站在最高處,忽然從懷裡取出一方手帕,朝人群中某位年輕小姐的方向拋去。

  人群立刻爆發出一陣笑聲和驚呼,那位小姐接住手帕,臉紅得像酒杯里的櫻桃。

  她身邊兩個追求者同時鼓掌,只是其中一個笑得比哭還難看。

  拉福雷的女兒呂西忽然抬頭問:「父親,雅克船長會不會也認識我?」

  拉福雷低頭看著女兒,他原本想說當然會,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開口。

  因為他終於明白,在這座樂園裡,「被雅克船長認識」也有價格,也有順序,也有預約名冊,也有別人已經提前走過的門路。

  他蹲下身,替女兒整理了一下帽子:「今天下午,我們就能見到他。你可以自己把名字告訴他,讓他記住。」

  呂西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拉福雷看著女兒的笑容,忽然覺得自己上午那些焦慮、嫉妒和不甘,也許並不全是愚蠢。

  巴黎人的虛榮里,有時也藏著一點愛;只是這種愛,常常要靠帳單證明。

  蘇菲站在拱廊街二樓的窗後,看著下面的人流,並不像周日那樣擔心擁擠和事故。

  今天的人沒有昨天多,秩序也更好。可她比昨天更忙。

  因為普通人的快樂通常來得直接。一頂紙帽、一次碰碰船、一圈摩天輪、一場夜間大秀————就足以讓他們心滿意足。

  富人的快樂卻像一隻永遠填不滿的箱子—

  他們玩過一個項目,立刻想知道有沒有更好的;他們得到一份菜單,立刻想知道隔壁是否不同;他們被演員稱呼了名字,立刻想知道別人是否被稱呼得更親熱————

  她低頭看了一眼帳冊。僅僅是上午半天,單單各種定製服務收入已經超過了4萬法郎。

  而這還沒算總督府晚宴,沒算下午茶,沒算夜間黑珍珠號專享————甚至沒算拱廊街那些還在不斷增加的訂貨單。

  埃米爾·佩蘭突然推門進來了,臉上還帶著憤怒:「有位侯爵要求雅克船長在花車巡遊時向他的妻子單膝下跪。」

  蘇菲抬起頭,笑吟吟地問:「你拒絕了?」

  埃米爾·佩蘭瞪著她:「當然!雅克船長可以行禮,可以調笑,可以偷走手帕,但不能像歌劇里的男高音那樣向某位太太求愛。

  這樣下去,他們明天就會要求英國海軍向他們家的狗投降——這個項目好像不錯?天啊,虧我中午還誇他們比美國佬矜持!」

  蘇菲忍不住笑了,埃米爾·佩蘭卻笑不出來,依舊在抱怨:「他們以為付錢就能修改一切規則。」

  「所以我們要讓他們知道,」蘇菲合上帳冊,「什麼可以修改,什麼不能。」

  埃米爾·佩蘭看了你一眼,忽然覺得這位年輕女蹤比許多劇院經理都更懂戲劇。

  一個故事真正值錢的地方,往往不是它滿足了多少要求,而是它拒絕了多少要求。

  歡樂還在繼續,收入也還在增長,但蘇菲已經有些累了。

  你忽然有些明白萊昂納爾為什麼明明願意設計這一切,卻沒有像昨天一樣興致勃勃地一夥就來到樂園,親眼見證亍己的成功。

  原來周日,才是這座樂園的靈魂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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