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暗流涌動的倫敦


  第801章 暗流涌動的倫敦

  倫敦收到加勒比海盜樂園大獲成功的消息時,泰晤士河上正飄著一層灰白的霧,大到馬車夫看不清橋頭的燈火。

  自從愛迪生的直流電小電站越建越多,倫敦人能看見太陽的日子就越來越少,有時候甚至一整天都灰濛濛的。

  剛剛早晨六點半,艦隊街上幾家報館已經亮起了燈;報童們也縮著脖子、抱著報紙,在街角等第一批上班的紳士和職員。

  昨晚,從巴黎來的電報比尋常時候長得多,長到值夜的電報員懷疑自己是不是把某個數字多抄了一個零。

  20000人!巴黎,布洛涅森林,海盜樂園,摩天輪,電燈,演員,兒童,婦女,職員,工人,貴婦,商店,排隊,歡呼……

  這些詞擠在一張薄薄的電報紙上,看起來荒唐得像小報杜撰的怪談。

  但它來自巴黎通訊員,又經過了兩家法國報紙與一家瑞士報紙的交叉確認,最後還附上了一句頗為刺眼的描述——

  【人群不斷高呼雅克船長萬歲,高呼法蘭西萬歲。】

  ————————————

  

  《泰晤士報》的編輯室里,喬治·厄爾·巴克爾把那份電報放在桌上,半天沒有說話。

  年輕編輯站在旁邊,等他吩咐。

  巴克爾雖然還不算是個老人,卻已經有了《泰晤士報》主編那種特有的淡定:任何事都值得記錄,任何事又都不值得驚慌。

  俄國人的陰謀,愛爾蘭人的演說,法國人的內閣危機,印度的饑荒,埃及的麻煩……通通都要在這間屋子裡先冷卻一下

  只有當這些消息的溫度合適以後,才能放進一個個體面又精緻的長句子裡,免得燙傷那些倫敦精英們的眼睛。

  可是這一次,電報紙上的熱度好像不太容易冷掉——畢竟,它來自巴黎、來自萊昂納爾·索雷爾。

  「巴黎人說,」年輕編輯謹慎地開口,「那座輪子有八十八米高。」

  巴克爾抬起眼,年輕編輯立刻補了一句:「他們把它叫作『天空之眼』。」

  「法國人總愛給機械取詩意的名字。」巴克爾哼了一下。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已經替這件事蓋棺定論。可年輕編輯看見,他的視線又落回了「20000」這個數字上。

  「我們怎麼寫?」年輕編輯小心翼翼地問。

  巴克爾把電報推到一旁。

  「照事實寫。不要替法國人的興奮添上煤了。」

  「標題呢?」

  「就……『巴黎的新奇觀』吧。」巴克爾說,「副題可以寫,『文學與商業的一次結合』。」

  年輕編輯點點頭,正要離開,巴克爾又叫住他:「不要用『勝利』這個詞。」

  「是。」

  「也不要用『奇蹟』。」

  「是。」

  「更不要說它是藝術。」

  年輕編輯再次點頭。

  巴克爾停了片刻,又交代了一句:「人數……還是寫上去吧。」

  年輕編輯愣了一下。

  「但別寫它能容納多少人,」巴克爾說,「我們依然報導了事實。反正讀者都知道巴黎人愛湊熱鬧,上次雨果葬禮有200萬人。」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幾乎無懈可擊,年輕編輯點點頭出去了。

  同一時刻,《聖詹姆斯公報》的辦公室里,弗雷德里克·格林伍德就沒有這麼克制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巴黎的剪報,鉛筆在紙上畫了幾道重重的線。剪報上的插圖很粗糙,卻也看得足夠清楚:

  一個戴寬簷帽的海盜從法庭窗邊盪出去,台下的人舉著手,笑得像一群缺乏秩序的暴民!

  插圖下方是法國報紙的說明:

  【先生們,請記住今天吧——你們差點就抓住了雅克·斯派洛船長!】

  格林伍德把這句話讀了兩遍,臉色越來越沉,最後狠狠一拍桌子:

  「一個法國人搭了幾座木頭房子,讓演員穿上皇家海軍制服,在孩子面前摔跤、丟帽子、被海盜耍弄,然後法國人喊萬歲了?」

  助理沒有接話。

  「寫社論。」格林伍德說,「題目就叫《法蘭西的新式愛國教育》。」

  助理趕緊拿出本子開始記錄。

  「不要寫得像我們在抱怨。」格林伍德繼續說,「我們只需要指出,這座樂園本質是一所反英學校,向孩子灌輸膚淺的仇恨……」

  他越說越快,最後忍不住站起來,在辦公室里手舞足蹈地走來走去,仿佛在廣場上發表演說。

  十分鐘後,他下了定論:「所有這一切,都只證明一件事,那就是以萊昂納爾·索雷爾為代表的法國,依舊沉溺在自我陶醉中。

  他們沒有勇氣正視大英帝國掌控世界秩序的事實,只想通過淺薄的貶低來扭曲法國孩子的認知,這是一種對未來的透支!」

  ——————————

  清晨,幾份報紙同時出街,報童在街口喊得嗓子發啞——

  「巴黎建起了一座海盜樂園!」

  「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新奇觀!」

  「法國人在教孩子當海盜!」

  「皇家海軍遭遇前所未有的羞辱!」

  沒有人指揮他們忽略報紙上的其他新聞,但今天哪條消息最能讓路人掏錢,他們還是知道的。

  很快,倫敦的讀者們就看到了自家報紙上那些酸溜溜的文字——

  《泰晤士報》:【巴黎人向來愛熱鬧,一座以海盜為主題的遊樂場能吸引兩萬市民,不足為奇;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這座樂園的主人是那位向來喜歡危言聳聽的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

  《標準報》:【法國人把一座遊樂場當成了打擊英國的武器,這本身就說明他們已經虛弱到了只能靠舞台表演來宣洩的地步。

  皇家海軍的榮譽建立在一場又一場的勝利和保證全球每一片海域的航行自由之上,一艘遊樂園裡的海盜船動搖不了它分毫!】

  《晨報》則從另外一個角度切入,宣稱【巴黎的周日已從做禮拜變成做海盜,這是法國信仰衰落的又一個明證;而法蘭西作為一個民族,已經失去了嚴肅性。】

  《帕爾默爾公報》的評論最為克制,語調甚至帶著幾分憂慮:【我們注意到,那座樂園在巴黎市民中獲得的歡迎程度遠超任何一個法國政府主辦的愛國主義展覽!當法國人對數不清的英雄紀念日已經厭倦的時候,索雷爾卻讓兩萬人心甘情願地排隊。】

  ————————————

  聖詹姆斯街的幾家俱樂部里,紳士們人手一份報紙,表面上在討論別的,實際上三句話不離樂園。

  「法國人太膚淺了。」安德魯·卡文迪什勳爵在改革俱樂部的大廳里放下《泰晤士報》,對身邊幾位同伴說。

  他的語氣透露著不屑:「他們把打擊帝國威望的希望寄托在一群演員的滑稽表演上。這簡直是對大英紳士良好修養的侮辱。」

  坐在對面的亨利·赫伯特微微一笑:「那為什麼《泰晤士報》要把它登出來?每天從巴黎傳來的消息何止百條,偏偏這條顯眼。」

  「因為讀者想了解。」卡文迪什說,「一個能讓兩萬人同時進入遊玩的遊樂場,確實值得了解一番。」

  「對。讀者想了解,那就說明它已經不是一個玩笑那麼簡單了。」

  沉默了片刻後,有人換了個話題,但最後還是繞回到樂園:「聽說摩天輪有八十八米高,比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還高几米。」

  「何止這些,」另一人接話,「關鍵是現在巴黎有了自己的『眼睛』,我們倫敦呢?以後法國佬該不會嘲笑我們是瞎子吧?」

  「別說『眼睛』了,我們現在連個像樣的遊樂場都沒有。海德公園裡那幾架旋轉木馬,都二十年了,座椅的皮都磨禿了。」

  「那你們覺得問題出在哪裡?」卡文迪什問。

  「問題出在,我們以前只顧著造工廠、鋪鐵路、建發電站,忘了造一點讓人高興的東西。」

  沒有人反駁這句話,現場陷入了沉默當中。幾杯酒下肚之後,開始有人小聲說起「聽說」來的消息——

  「聽說那座樂園一天的收入就有四萬法郎。」

  「四萬?那只是門票錢,不算吃喝買東西。」

  「聽說光是那隻『眼睛』就花了八十萬法郎。」

  「成本高回報也高,要是能複製一個到倫敦來,海德公園旁邊空著的那塊地正好用得上。」

  說到這裡,俱樂部又陷入了一陣沉默。

  人人都知道巴黎的遊樂園賺了大錢,可到底怎麼開始呢?這裡人人都想知道,但卻沒人知道。

  ——————————————

  倫敦精英們的不安,底層民眾完全感受不到。

  東區的空氣一向渾濁不堪,煤煙味和泰晤士河的臭味混在一起,像放餿掉的舊湯。

  「彎鎬酒吧」里,老闆老吉米正一邊擦著杯子,一邊聽夥計念《星報》上轉載的法國通訊。

  那家小報的記者顯然也不待見什麼皇家海軍榮譽,描寫樂園盛況時用的筆調近乎於諂媚:

  【摩天輪像一隻巨眼,俯瞰著歡呼的人群;黑珍珠號上的雅克船長把英國軍官耍得團團轉,岸上的巴黎人笑到直不起腰。】

  老吉米聽完,把擦杯子的布往肩上一搭,咧嘴笑了:「邦德先生乾的漂亮!」

  周圍的酒客也都歡呼起來,有的人用杯子磕桌沿,發出「砰砰」的聲響,仿佛在給邦德先生擂鼓。

  酒館裡滿是快活的空氣。

  「哈哈,這是典型的『邦德風格』!」正在喝酒的工人頭子肖恩·奧馬拉舉起杯,「他總能出乎意料,給那些老爺們來一下狠的!」

  一個剛來倫敦找活兒乾的年輕工人莫名其妙,從夥計手裡拿過報紙,眼睛在上面掃了半天也沒有看見「邦德」這個名字。

  他好奇地詢問起來:「邦德先生?這裡哪有什麼邦德先生?」

  老吉米一把拽過報紙,指著上面「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名字:「瞧見沒有?他就是『邦德先生』,詹姆斯·邦德。」

  年輕工人依然一頭霧水:「那……那他也不叫『詹姆斯·邦德』啊?他明明在嘲笑我們英國的海軍,為什麼你們……這麼高興?」

  老吉米聽到這個問題,先「呸」了一下,然後用不屑的口吻說:「你說那些海軍的老爺,哼哼……他們活該。」

  肖恩也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對,他戲弄的是海軍的那些官老爺,又不是我們。我們為什麼不能高興?「

  然後他開始說起萊昂納爾代寫書信、為白教堂的貧民窟爭取水管、為無辜上法庭的平民做證人等事……

  周圍的酒客們也興奮起來,紛紛開始講述他們經歷的或者聽說的「邦德傳奇」——

  有的說只要是邦德先生代寫的書信,沒有一封不成功的;

  有的說只要是邦德先生寫出的,沒有一篇不應驗的;

  有的說只要是邦德先生說出口的話,沒有一句是不義的……

  聽得年輕的工人目瞪口呆,忍不住問:「你們說的……到底是聖徒,還是活人?」

  肖恩·奧馬拉的臉色嚴肅起來:「對我們窮人來說,邦德先生就是聖徒——但不是那種畫在教堂牆壁上和玻璃上的聖徒。

  他是活生生的人,是大人物中最願意為我們這些窮人發出聲音的那個!他比那些只有傳說的聖徒更值得我們的尊敬!」

  年輕的工人難以置信,可環顧四周,只見幾乎每個顧客都在點頭、都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有的甚至開始在胸口畫十字。

  「那……那他不是法國人嗎?一個法國人……」年輕的工人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老吉米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倒了一杯酒:「沒關係,小伙子,今後你會懂得的。」

  這時候,一個帶著鴨舌帽的男人匆匆進入酒吧,在肖恩·奧馬拉耳邊說了句什麼,肖恩·奧馬拉臉色立刻嚴肅起來。

  他把自己的酒錢壓在杯子底下,對老吉米使了個眼色,然後穿上外套,離開了酒吧。

  老吉米心領神會,但只是點了點頭,馬上又若無其事地擦起杯子來。

  ——————————

  倫敦的主流報紙繼續含蓄地批評巴黎,精英俱樂部還繼續把那座樂園稱作「法國人的小把戲」……

  但它掀起的暗流,已經開始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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