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花海軍的錢,給陛下修個園子又怎麼了?
第803章 花海軍的錢,給陛下修個園子又怎麼了?
等到倫敦私下裡的噪音已經大到不能忽略時,白廳街也終於不能再把巴黎樂園當作報紙趣聞。
其實,如果那只是一座普通的巴黎遊樂園,哪怕遊客再多,哪怕其中有幾個戲弄英國軍官的節目,內閣也未必會正眼看它。
大臣們手裡有的是更重要的麻煩:永無休止的愛爾蘭暴徒,不時搗亂的印度和埃及殖民地,永遠在吵鬧的預算和海軍撥款————
當然,還有議會中的反對派,以及蠢蠢欲動、時刻想要重返倫敦的女王陛下————
可如果這座法國的樂園屬於萊昂納爾·索雷爾,這就不同了。
這個名字在英國的高層人物當中,並不適合被大聲說出來,它就像一枚舊彈片,被深深地留在英國政治的肉里。
幾年前,《一九八四》風波就鬧得滿城風雨,不僅格萊斯頓內閣隨之倒下,維多利亞女王重返倫敦的雄心也隨著刺殺而收斂。
帝國對外宣稱,索雷爾是個煽動者、麻煩製造者、不受歡迎人士,所以他被禁止入境,包括帝國所有的保護國和殖民地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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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禁令曾讓許多人鬆一口氣。可是後來他們發現,一個不能入境的人,影響力照樣可以無處不在。
約瑟夫·斯旺博士與他合作生產電燈;倫敦每家事務所里都有他的打字機;倫敦年輕人喜歡騎著他的自行車穿過街道————
還看某些貴族家族,尤其是馬爾搏羅公爵一系,還代理著他的產品,從中獲得頗為司觀的收益。
這些事實很不適宜寫進社論,也不適宜在內閣會議上多談,於是大家都形成了默契:
能不提到他就不提!
可巴黎樂園的盛況使這種默契變得困難—
那天內閣例行會議本來並沒有安排討論什麼「海盜樂園」。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坐在桌首,面前是關於殖民地與財政的文件。
這是1882年以後他第二次組閣,比起上一次,他變得更加謹慎與保守。
但是會議進行到中段,內政大臣亨利·馬修斯在提交了一項青少年出版物的報告之後,像是隨口提起一件趣聞—
「順便一提,巴黎的海盜樂園開業後,倫敦已有持續報導。內政部注意到,不少英國人表現出了對它極大的憤慨和————興趣。」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只是提醒各部門留意某種輕微的流行病,然後把一疊剪報拼成的文件分發給其他人。
財政大臣兼下議院領袖倫道夫·邱吉爾翻了翻文件:「遊客很多嗎??」
「法國報紙聲稱滿員。」亨利·馬修斯說,「具體收入未知。」
「法國報紙聲稱的滿員,」倫道夫·邱吉爾懶洋洋地說,「通常至少要打一個折扣。」
幾個人笑了笑按照慣例,這樣笑過以後這件事就過去了—可海軍大臣喬治·漢密爾頓勳爵沒有笑。
他把手中的剪報扔回桌上:「諸位或許覺得這只是報紙趣聞。我不這麼看。」
屋裡安靜下來,索爾茲伯里伯爵也抬眼看向他,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漢密爾頓繼續道:「如果只有巴黎人自己去,當然沒什麼,反正法國人一向喜歡在舞台上取笑英國。」
說到這裡他環顧了一下會議室里的其他大人物:「可現在去那裡的不只是劇院裡那些打發時間的成年人,或者酒館裡的學生。
那裡全是孩子!現在是法國孩子,以後還會有德國孩子、奧地利孩子、西班牙孩子、
義大利孩子————甚至英國自己的孩子。
如果將來歐洲的下一代都是在這些褻瀆的遊戲中認識皇家海軍,認識到的是一群傲慢、笨拙、被海盜耍弄的軍官————
那麼十年後、二十年以後,我們還指望他們怎樣看待我們偉大的帝國?」
索爾茲伯里侯爵皺起眉頭,沒有說話;其他人也沒有立刻接話,而是陷入了沉思當中。
漢密爾頓把剪報推向桌中:「這不是某個遊樂園的問題。每個孩子進去一次,出來時就會帶走一連串關於皇家海軍的笑話。」
亨利·馬修斯的神情也嚴肅起來,這正是內政部擔心卻不願先說出口的話。但由海軍大臣講出來,就不顯得自己在小題大做。
漢密爾頓又說:「還有愛爾蘭,還有殖民地。諸位不要忘記,《1984》之後,那些地方怎樣傳閱索雷爾的書,把他視為偶像!
倘若這座樂園成為歐洲旅客的必游之地,裡面每一個戲弄皇家海軍的節目,都會被都柏林、孟買、開羅的年輕人津津樂道!」
這下,會議室里的空氣變了——「索雷爾」——這個名字雖然還沒有從首相口中說出,卻已經放在了每個人的桌上。
愛爾蘭首席秘書麥可·比奇慢慢合上文件:「閣下的意思是,這可能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又一次有意針對英國聲望的抹黑?」
漢密爾頓冷冷道:「我不願替索雷爾先生揣測動機。但他曾用《1984》侮辱女王,用《加勒比海盜》羞辱皇家海軍—
別忘了,他還在電氣問題上處處與我們作對—現在,他忽然建成一座以嘲弄英國海軍為最大賣點的樂園,是巧合嗎?」
聽到這裡,倫道夫·邱吉爾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他本來可以譏諷幾句法國人的誇張,或者說海軍部不該害怕木頭布景。但他知道,這個問題現在已經不適合拿來取笑。
更何況,索雷爾這個名字對他並不方便。邱吉爾家族代理「索雷爾—標緻機械廠」在英國的生意,對在座的人來說不是秘密。
亨利·馬修斯接過話:「內政部的看法是,不宜公開抗議。公開抗議只會擴大宣傳,並給法國報紙嘲笑我們的機會。
但我們可以加強對相關讀物、玩具和學校傳播的留意。」
「留意?」漢密爾頓怒氣沖沖,「等英國孩子都學會雅克船長的台詞以後,我們再留意?」
亨利·馬修斯沒有動怒,而是反問:「那海軍部想怎麼做?」
漢密爾頓沉默片刻,開口了:「我們需要自己的展示。」
「展示?」倫道夫·邱吉爾追問,「也建一個類似的樂園」?」
「對!面向公眾,面向兒童,展示皇家海軍的歷史、戰鬥、遠航、紀律和功績。讓英國兒童知道海軍不是法國舞台上的笑柄。」
倫道夫·邱吉爾微微一笑:「聽起來像博物館,不過往裡面塞了更多先進的遊樂設施?」
亨利·馬修斯的興趣顯然被喚起了:「閣下的意思是,某種公共娛樂與海軍教育結合的場所?」
「我不會稱它為娛樂。」漢密爾頓說,「但如果你們硬要這麼理解,我也不會反對。」
倫道夫·邱吉爾依舊保持著笑容:「當然。我們可以稱它為帝國海洋教育苑。這樣門票聽起來也更端莊。」
亨利·馬修斯看了他一眼:「邱吉爾勳爵,這個討論是相當嚴肅的!」
「正因為嚴肅,才需要一個好名字。」倫道夫·邱吉爾懶懶道,「英國人做法國人做過的事以前,總要先把法國味洗掉。」
索爾茲伯里伯爵沒有制止他,而是一直在認真地傾聽。這位首相向來不喜歡被迫討論荒唐事,可他更不喜歡低估麻煩。
何況索雷爾已經多次證明,再荒唐的事,都會因為他而在不經意間變成某些真正的政治問題。
一本小說可以拖垮內閣,一場審判可以震動輿論,一項電氣技術可以讓整個帝國隨著起舞————
現在,一座樂園又把法國兒童、英國海軍、歐洲遊客、愛爾蘭和殖民地糾纏在一起。
「那財政部怎麼看?」索爾茲伯里終於開口了,「我是問,如果我們確實要建這麼一座樂園」的話。」
身為財政大臣的倫道夫·邱吉爾這才收起笑容,謹慎地說:「若由國庫直接承擔,議會質詢會很麻煩,通過的概率不大。」
這個理由很充分,會議室里又安靜下來。索爾茲伯里伯爵望向其他人,看看有誰能夠提出合理的建議。
這時候,一直沉默著的、看似與這個議題無關的大法官第一代哈爾斯伯里男爵哈丁吉法德慢悠悠地開口了。
「你們還記得陛下是什麼時候登基為王的嗎?」
這雖然是個問句,卻讓會議室里許多人心中一亮—維多利亞女王是在一八三七年的六月二十日登基的。
到明年,也就是一八八七年,恰好是女王登基五十周年。
海軍大臣喬治·漢密爾頓勳爵像是得到了什麼保證,立刻開口:「所以,樂園」不僅僅為了抵抗法國人抹黑皇家海軍的武器!
它還是為了慶祝陛下統治帝國半個世紀這個前無古人的豐功偉業,必須要進行的一個慶典!」
這下,會議室里沒有人再質疑了,因為這個名義太合適了!它足夠莊嚴,足夠盛大,足夠讓一切商業考量看起來像忠誠!
如果有人問為什麼英國也要建一座類似樂園,他們便可以回答:這不是模仿法國,而是獻給女王陛下的禮物!
「禮物!」多麼乾淨、優雅、純粹、高尚的詞彙。它可以包住地皮、鋼鐵、門票、鐵路、承包、電燈、出版、紀念品————
這時候,工程及公共建築委員會第一專員戴維·普倫基特終於開口了一「帝國完全具備相應的建設能力。大型鋼結構、蒸汽裝置、船形擺動設施、旋轉木馬,都可由本國承包商完成。至於電力————」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屋裡幾個人都知道他為什麼停。
英國為愛迪生主導的直流電體系已經投入了近2000萬英鎊,倫敦如今到處是小電廠、
小煙囪,路燈電氣化改造也在進行。
如今,往倫敦的空氣里添加更多煤煙,又有了新名義。
誰都知道直流電的問題,如果要建設一個能在夜間運營、燈光絢麗、機械密集的大型樂園,恐怕又將給愛迪生送上一大筆錢。
此前一直都沒有發言的貿易委員會主席弗雷德里克·斯坦利替他接了下去:「電力部分,也應該以英國技術與英國供應商為主。」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氣氛又變得愉快起來。
戴維·普倫基特點點頭:「經過三年的建設,我們的本土供應商已經掌握了成熟的電力技術,無須讓一個美國人來壟斷。」
倫道夫·邱吉爾仍然謹慎地問了一句:「即使這個名義能勉強讓議會通過臨時預算,但數額上不會太大,而且輿論會沸騰————」
弗雷德里克·斯坦利不在乎地擺擺手:「政府不需要出多少錢,只需要拿出啟動資金、地皮和稅收優惠,剩下的交給私人。」
漢密爾頓一揮手:「這是海軍教育的一部分,不只是一個慶典,海軍可以為它編列預算。我們可以把在建的無畏艦緩一緩————」
說到這裡,他輕蔑地一笑:「反正現在在大海之上,沒有人能挑戰帝國。我們要教教法國人,到底什麼才是海權!」
他堅定地宣稱:「如果要建,我堅持宣傳的核心必須是皇家海軍。要有特拉法加,要有納爾遜,要有遠航和帝國航路。
孩子們離開時,應當為皇家海軍感到驕傲!」
「那麼,」索爾茲伯里伯爵終於下定了決心,「問題已經很清楚。我們需要一處足以與巴黎的海盜樂園對等的公共教育設施。
它必須體現皇家海軍輝煌的歷史、帝國強大的工程能力和女王陛下治下五十年的成就;同時,它也必須足夠吸引家庭和兒童。」
倫道夫·邱吉爾想說什麼,終究沒有反對。
作為這項工程毫無疑問的具體負責人,戴維·普倫基特問了一句:「時間呢?」
索爾茲伯里看向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一八八七年六月,女王陛下登基五十周年紀念日到來之前,是最佳的時間點。
如果到時候能全部建成最好;如果不能,至少要建好最重要的那部分,比如那個摩天輪。如果能比巴黎那個大就更好了————」
「會不會太快了?」戴維·普倫基特有些擔心,「聽說法國用了兩年半才建好。」
「既然法國人已經驗證過這些設備在工程上的可行性,」索爾茲伯里伯爵搖搖頭,「我們只需要比照他們的經驗就行了。」
說著,他看了一眼其他人:「還是說,你們打算讓這個工程只停留在報表上?」
這句話讓幾個剛剛還在強力推動這項工程的部門大臣都感到了壓力。
「成立籌備委員會。」索爾茲伯里伯爵沒有給他們猶豫的機會,「海軍部負責主題與歷史內容,貿易部門聯絡承包商與產業。
財政部負責把控資金流向,內政部負責青少年與公共秩序方面的事務。私人資本可以參與,但必須經過篩選,符合資質。」
倫道夫·邱吉爾詫異地看了索爾茲伯里伯爵一眼,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輕聲說:「是,首相。一切為了女王陛下的榮耀!」
索爾茲伯里伯爵看了他一眼:「正是如此。」
會議室里其他大臣也紛紛表態:「一切為了女王陛下的榮耀!」
為了女王陛下—多麼美妙的理由。
今天過後,皇家海軍得了忠誠的聲望,財政部避免了資金風險,貿易部門可以和承包商聯絡,電氣公司有了照明合同,占著地皮的貴族會得到補償,就連倫敦的報紙也會得到持續至少一年的話題————
至於大英帝國的孩子們,他們會得到一座被大人們反覆稱作教育設施的遊樂場!
每個人都有所得。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沒有私心—這正是英國政治最成熟的地方!
遠在巴黎的萊昂納爾,當然不會知道遙遠的倫敦發生了什麼。
此刻,他眼前正站著一個多年前只有一面之緣的「半熟人」,手裡拿著對方獻給自己的一份書稿。
他看了一眼標題,就愣住了——
《金銀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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