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有一個人前來買畫
第806章 有一個人前來買畫
等看清來人是萊昂納爾以後,提奧的第一反應除了驚喜以外,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萊昂納爾當然不是第一次來畫廊,但他來到這裡的次數,少得讓每一次都足以被畫廊里的人記住。
巴黎許多收藏家買畫要看畫商的臉色,許多畫商又要看批評家的臉色,而萊昂納爾不同,他已經繞過了這條迂迴的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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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那些畫家本人太熟—莫奈、雷諾瓦、畢沙羅如果畫出了滿意的新畫,第一批能看見的人里常常就有他。
所以那些畫有時還沒有送到畫廊,已經掛在了維爾訥夫「山麓別墅」的客廳、書房或走廊的牆上。
而萊昂納爾偶爾到畫廊,多半不是為了買畫,而是和畫家或者朋友約了在這裡碰面。
像今天這樣,畫廊快要打烊了,他才推門而入,像一個普通的收藏家那樣問有什麼有趣的作品,反而顯得不合常理了。
提奧很快壓住了那一瞬間的失態,迎了上去:「您來得正巧,今天牆上確實有幾幅新到的畫,也有幾幅還沒來得及正式整理。
只是我不知道它們是否夠得上您說的有趣」。
「」
他說這句話時,下意識朝畫廊角落看了一眼。梵谷仍在那裡,但幾乎完全隱在光線照不到的角落,像落了灰的石膏人像。
剛才那場令人難堪的下年還沒看真正過去,他的幾幅畫仍掛在那面牆上,像幾位被忘記請走的客人。
萊昂納爾的目光輕輕一掃,似乎並沒有注意角落裡的人,而是笑著說:「提奧,你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巴黎畫商了。」
提奧也笑了一下,心裡卻更緊張了,他知道不可能用話術來打動萊昂納爾,這位作家有自己的判斷。
普通買家喜歡被告知自己眼光高明,喜歡聽畫商把一幅畫吹得像即將進入羅浮宮,但萊昂納爾不需要這些。
提奧沒有急著提到自己的哥哥,只是側身引路,說:「那就先從這邊看起吧。」
他把萊昂納爾帶到掛了幾幅印象派畫作的牆前,這都是些不出名的畫家,畫作帶有明顯的馬奈、雷諾瓦或者畢沙羅的風格。
提奧並沒有把這些畫說成驚世之作,只說這位畫家最近對空氣的處理更自由,那位畫家的小幅人物在私人收藏里很受歡迎。
他講得足夠專業,也足夠誠實,能把價格、風格、名聲和未來行情放進幾句話里,語氣像一杯溫度剛好的酒。
但萊昂納爾聽完,只是笑了笑:「很好。如果是給剛開始收藏現代畫的人,這樣的作品確實合適,至少不會嚇到他們。」
提奧聽出了他的意思,便順著笑道:「您的要求當然不同。我們畫廊牆上最好的那些作品,常常是等您挑完以後才送來的。」
話說完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以前他不會這樣「卑微」。可巴黎近來的變化太快了,萊昂納爾不僅改變了畫家,也改變了畫商。
如今,收藏家開始追逐動畫原稿,貴婦在沙龍里談論連續圖畫書,年輕人喜歡收藏海報,整個巴黎都在學著重估繪畫的價值。
所以即使不考慮萊昂納爾身為巴黎最顯赫的作家與現代畫收藏家的身份,他也在整個繪畫市場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就在這時,萊昂納爾的腳步停住了,目光落在另一面牆上那幾幅顯得有些黯淡和粗糙的畫作上。
萊昂納爾先走到其中一副跟前,認真觀看起來。看到此景,提奧的呼吸都變得輕了一些,生怕打擾到他。
這幅畫的內容十分簡單:一群窮苦的農民圍著一張桌子吃馬鈴薯、旁邊一個老婦人正在倒茶,人物頭頂懸著一盞疲憊的燈。
畫面中每個人的臉都顯得又黃又糙,整幅畫沒有一點討好人的樣子,完全不是那種富人願意掛在客廳里的作品。
萊昂納爾站在那裡,目光從燈落到手,又從手落到幾張臉上,最後回到桌子中央那盤馬鈴薯。
提奧不敢說話,但他覺得萊昂納爾的目光里沒有獵奇,只有純粹的欣賞。
提奧見過獵奇的目光,許多客人在看窮人題材時都有那種神情,既覺得不適,又覺得自己因此高尚了一點。
但萊昂納爾看畫的時候,就像站在這群吃土豆的農民的小屋外的過客,在猶豫自己要不要把門敲開。
隨後他又看一幅從屋頂上遠眺的風景畫,和一幅畫著草帽與菸斗的靜物畫。而且一邊看,一邊露出淡淡的笑意。
提奧終於確認:萊昂納爾不是因為這幾幅畫畫得古怪才停下,而是真的被它們吸引住了。
他穩了穩情緒,儘量平靜地說:「這些畫在這裡掛了一整天,沒有一個人真正停下來看過。」
這句話說出口後,提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確定這種話術對萊昂納爾來說有沒有用,但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萊昂納爾終於回過頭來,「驚訝」地問:「沒有一個人?他們都眼瞎了嗎?」
這句話不僅讓提奧怔了一下,也讓角落裡的梵谷猛地抬起頭。
萊昂納爾接著又大聲地補了一句:「這些是傑作。」
「傑作」兩個字落下時,就連畫廊里正在收拾畫冊的店員都停手了,驚訝地看向這裡。
提奧心裡湧起狂喜,但他的臉上仍然維持著克制,甚至沒有笑出來。
他知道這一刻越重要,越不能急,越不能像一個急於賣出滯銷貨的商人那樣立刻附和:「是的,您說得對,他很了不起。」
所以他是用一種虛心請教的態度詢問:「您認為,它們的價值在哪裡?」
梵谷在陰影里望著弟弟,幾乎不能理解提奧為什麼還要問。這位客人已經說是傑作了,為什麼不趁機把這些畫賣出去?
萊昂納爾指了指那幅《吃馬鈴薯的人》:「很多人畫窮人,實際上是畫給富人看的,所以會故意讓衣服破一些,燈光柔一點,姿態可憐一點,這樣看的人就會覺得自己被感動了,然後把畫買下來。
但這幅畫裡的這些農民,用自己的手,刨出了自己的食物,吃著自己的飯,坐在自己的屋子裡,沒有請觀眾憐憫他們。畫家只是把屋子的門打開了一點,讓我們看見這幅場景,卻不想讓我們對此心生憐憫。」
接著,萊昂納爾又簡短地點評了另外幾幅畫。他每說一句話,站在角落裡的梵谷都像胸口上中了一槍一樣劇烈起伏一下。
提奧也動容了!他愛哥哥,相信哥哥的才華,可他的愛里混著多年兄弟通信、債務、
爭吵、同情和責任。
他曾無數次替哥哥辯護,心裡卻也害怕自己只是因為愛他,才會看見那些別人在這些畫裡看不見的才華。
可萊昂納爾只是偶然走進這間畫廊的收藏者,竟然看得這麼深,甚至說出了身為職業畫商的提奧自己也未必能說清的東西。
提奧忽然有一點羞愧。他這些年一直把哥哥當成需要救助、需要保護的人,卻很少敢想這些畫本身也許並不需要憐憫。
原來,它們只是還沒有等到真正欣賞它們的目光!
萊昂納爾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輕聲念道:「文森特?」——
他看到了畫角的落款。
提奧連忙收住心緒,答道:「是的,他叫文森特。」
萊昂納爾轉過頭問:「這位畫家是誰?」
提奧頓了一下,終於說出那個名字:「他叫文森特·梵谷。」
萊昂納爾露出一個「意外」的笑容:「梵谷?和你一個姓氏?」
提奧點頭:「他是我的哥哥。」
萊昂納爾笑了起來,溫和地「責備」道:「你怎麼能把你的哥哥藏得這麼嚴實?這樣的畫,你應該早點把它們帶來巴黎。」
這句話讓提奧心裡一酸。他寫信,寄錢,催促,等待————一次次想把哥哥從荷蘭、從安特衛普、從失敗和貧窮里拉出來。
可巴黎不會因為一個弟弟的信任就立刻為他敞開門。今晚之前,他剛親眼看見哥哥的畫被人忽視了一整天。
提奧幾乎要說:「他就在這裡。」可他轉頭看向角落時,看見梵谷正望著他,急促搖了搖頭。
提奧明白,哥哥是怕萊昂納爾看見他本人以後,覺得這些畫的作者只是一個邋遢、粗魯的窮荷蘭人,然後就改變主意了。
於是他只能把話咽回去,身對萊昂納爾說:「他剛到巴黎不久,還不太習慣這裡。」
萊昂納爾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說:「提奧,請你告訴他,他不必太適應巴黎。巴黎已經有太多適應得很好的畫家了。」
角落裡的梵谷低下頭,肩膀在不斷地聳動著。
萊昂納爾重新看向那幾幅畫:「這三幅,我要了,吃馬鈴薯的人」,屋頂」,還有這幅草帽和菸斗的景物,三幅一起多少錢?」
提奧一時竟沒能立刻回答。萊昂納爾看了他一眼:「怎麼,剛才還說沒人看,現在有人買,你倒猶豫了?」
提奧回過神來,連忙說:「當然可以。」他轉身去取帳冊,心裡卻快速盤算價格。
哥哥現在仍是無名畫家,作品今天掛了一整日無人問津,若開得太高,顯得不合行情;若開得太低,又像在輕賤這些畫。
並且萊昂納爾這樣的買家並不需要被價格證明作品價值————
他斟酌片刻,開口說:「三幅,200法郎。」
話剛出口,他便忍不住補了一句:「如果您覺得這個價格不合適,我們可以再————」
「不必。」萊昂納爾取出錢,放在桌上,「幫我把畫包起來吧。」
200法郎對萊昂納爾來說不算什麼,可對梵谷來說,是顏料,是畫布,是不破的外套,是第一次不必立刻向弟弟伸手的尊嚴。
更重要的是,它是梵穀人生中第一次用畫換來的錢,而且這人還說這是傑作!
三幅畫被一一包起後,牆上留下三塊空白。梵谷看著那些空處,竟有一種奇怪的不舍。
它們掛在那裡無人問津時,他覺得難堪;被買走時,他又覺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帶走了。
那些畫終於離開了他的失敗和尷尬,要住進一個他甚至不敢想像的地方了————
萊昂納爾當場帶走了三幅畫,臨走時又看向提奧:「下一次,下一次我來的時候,希望能見到你的哥哥。」
提奧重重地點點頭:「我會轉告他。」
萊昂納爾笑了,離開了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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