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你可以不相信索雷爾,但整個巴黎都相信他


  第807章 你可以不相信索雷爾,但整個巴黎都相信他

  門又關上了,傍晚的寒氣再次被擋在了門外,畫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剛剛發生的一切像夢一樣,提奧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帳冊,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身。

  梵谷仍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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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兄弟隔著畫廊看了片刻,牆上那三塊空白在他們之間,像某種還來不及命名的奇蹟。

  提奧先向他走過去;走了幾步後,梵谷也動了。他從陰影里出來,步履蹣跚,像忽然忘了怎樣走路。

  等兩人靠近,提奧伸手抱住了哥哥。

  梵谷雖然沒有哭出聲,但呼吸也變重了,像胸口裡里那團火終於找到一點縫隙要噴湧出來了。

  提奧拍了拍他的背,也說不出話來。

  多少年來,他們之間通了太多信、寄了太多錢、經歷了太多失敗、說了太多「你要保重自己」和「我會繼續畫」。

  今天是第一次,兩人夢中都在想像的場景出現了:哥哥的畫賣出去了;而買下它們的人,竟然還是萊昂納爾·索雷爾!

  過了好一會兒,提奧才放開他;梵谷手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又低頭看了一眼袖口。

  他有些窘迫地笑了一下,向弟弟解釋:「剛才我怕他看見我這個樣子,就不買我的畫了。」

  提奧本能地想說不會,萊昂納爾不是那樣的人。可他看著哥哥的臉,忽然說不出口。

  梵谷的擔心荒唐,卻並非完全不可理解,畢竟他剛剛在畫廊里看見自己的畫被無數人輕輕繞過。

  對他來說,寧願自己躲在暗處,也不願讓自己這個不體面的作者走到畫前,破壞那幾幅畫剛剛得到的尊重。

  提奧心裡酸得厲害,最後只說:「現在至少可以買一身像樣些的衣服,再好好修一修鬍子。下次他來,你總不能還躲在牆角。」

  梵谷低頭看自己的外套,也笑了:「都用來買衣服,會不會太奢侈?」

  提奧看著他,說:「文森特,今天之後,你可以稍微奢侈一次。」

  店員已經識趣地到前面忙活去了,畫廊裡面只剩兄弟二人和幾面掛著畫的牆。

  提奧把那200法郎收好,這些要先在畫廊的帳簿上走過以後,才能以稿酬的形式支付給梵谷,數額大概是120法郎。

  即使他是畫廊的經理,也不能擅自提高比例,不過這筆錢在巴黎已經可以養活一個家庭一整個月了。

  他對梵谷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梵谷遲疑了一下:「意味著我暫時不用向你借顏料錢了。」

  提奧搖了搖頭:「你小看索雷爾先生了。他給你的,可不只是錢而已。巴黎現在任何一個新藝術家,都想把畫掛到他家牆上。

  因為只要掛上去了,就會被數不清的人問起。畫家、記者、收藏家,那些今天從你畫前走過去的人,會馬上來畫廊里諮詢。」

  梵谷看著那面空牆,仍有些不信:「只因為掛在他家裡?」

  提奧篤定地點點頭:「因為他家的牆已經不只是牆了。現在每個巴黎搞藝術的都想知道他讀什麼書,看什麼戲,買什麼畫。

  甚至他讓哪位畫家給夢工廠畫了哪一張草圖,都有人打聽,甚至肯為此花錢。你可以不相信他,但整個巴黎都相信他。」

  梵谷沒有立刻回答,他想相信弟弟的話,又害怕相信過後又是無盡的失望。

  因為之前漫長的失敗,希望對他來說從來並不是柔軟的絲絨,而是一片玻璃,雖然明亮,卻也容易被它割傷。

  過了一會兒,梵谷輕聲說:「他真的覺得那些畫好?」

  提奧看著哥哥,忽然笑了:「你沒聽見嗎?」

  梵谷輕聲道:「我聽見了……」他停了停才繼續說,「又像沒有聽見一樣。」

  提奧沒再說話,他知道哥哥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消化完萊昂納爾的那些讚美。

  梵谷忽然想起了什麼:「你說……他是『索雷爾先生』?是「夢工廠」的老闆索雷爾嗎?」

  提奧一愣,隨即點點頭:「是的,「夢工廠」是屬於他的。「連續圖畫書」和「動畫片」都是他發明的。」

  梵谷聞言又陷入了沉默,一時間心緒複雜,不知道該說什麼。

  ————————————

  萊昂納爾回到別墅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把車停在院子裡,提著三幅畫進了客廳。

  蘇菲在客廳里審閱合同,看見萊昂納爾手中的畫,訝異地問:「你不是去夢工廠給《金銀島》的人物設計定稿嗎,這些是?」

  萊昂納爾摘下帽子:「定稿看過了,還得重新來。普瓦雷有些保守了,我讓他多找點有才華的畫師。回來順便去了趟畫廊。」

  蘇菲站起身,看著那三幅包得嚴嚴實實的畫,露出笑容:「『順便』?我記得你上一次『順便』買回來的,是一整組莫奈。」

  萊昂納爾也笑了:「今天這個畫家剛來巴黎,還很便宜。」

  蘇菲顯然不信這句話,不過並沒有追問。萊昂納爾熱衷的那些「現代派畫家」的畫作即使貴也有限度,最多不過兩三千法郎。

  與學院派那些動輒就要幾萬法郎,並且大得要占滿一整面牆的歷史、神話、偉人油畫相比,完全不在一個維度。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畫比那些學院派「大畫」,要更適合維爾訥夫素淨、清雅、簡潔的牆面與裝修風格。

  她一邊幫萊昂納爾拆畫,一邊問:「你似乎對《金銀島》的連載很上心?《加勒比海盜5》我都沒見你去的這麼頻繁。」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加勒比海盜》已經是做熟的項目,我只要提供大綱,剩下的他們會做好。但《金銀島》不同……」

  畫被拆開了,當第一幅《吃馬鈴薯的人》露出來時,蘇菲的表情變得有些困惑不解。

  她見慣了萊昂納爾帶回來的畫,那些畫不一定都討喜,卻大多有某種顯而易見的鋒芒:

  莫奈的光線,德加的線條,雷諾瓦的顏色,畢沙羅的筆觸……總能讓自己很快明白它為什麼會被買下。

  可眼前這幅不一樣!蘇菲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這幅畫會不會太暗了?」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是很暗,但這就是它可貴的地方。畫家沒有為了看它的人,故意讓光線變得明亮、人物變得美好。」

  聽到萊昂納爾這麼評價這幅畫,蘇菲認真起來,又盯著看了一會兒。她雖然不是畫評家,但作為巴黎人,也有基本的審美。

  好一會兒後,她有些不確定地說:「這個畫家似乎比巴黎那些畫家都笨拙一些……但這些笨拙,並不討人厭。」

  萊昂納爾聞言笑了笑:「你看出了他最重要的特點。世上的畫家多是手巧的人,但這樣才顯出他的『笨拙』的可貴。」

  蘇菲又低頭看畫,有些猶豫:「可這幅如果掛在餐廳,會把客人嚇一跳。尤其是晚宴前,沒人願意在飯前看這個。」

  萊昂納爾聳聳肩:「那就不掛餐廳。」

  蘇菲立刻進入安排家中牆面的狀態,把畫先一會兒舉到壁爐旁,一會兒移到書架旁,但發現如今家中牆面的空地已經太少了。

  她笑著說:「你以後買畫之前至少該想想家裡還有沒有牆。」

  萊昂納爾靠在桌邊,看著她把畫挪來挪去,語氣無辜:「牆總會有的。大不了把雷諾瓦的撤幾幅下來,它們已經掛得夠久了。」

  蘇菲回頭看他一眼:「如果讓雷諾瓦發現了,一定會發瘋,然後會送更多的畫過來讓你掛。」

  萊昂納爾沒有插手。他喜歡看蘇菲這樣安排家裡,她嘴上抱怨他買畫不考慮牆,實際上每一次都比他更認真地替畫找位置。

  她不一定立刻能看懂畫的價值,但會把每一幅新畫當成需要被妥善招待的新客人,哪怕這個客人有些「粗魯」和「冒犯」。

  蘇菲一邊舉著畫比劃,一邊想起手裡那些合同,順口說道:「「夢工廠」現在缺人缺得不像話,是該多招一些畫家了。

  每個劇院都想訂動畫片做開場的墊場,百貨公司要GG,香水商要GG,連自行車商和打字機商也要自己的小動畫。

  出版社那邊催《金銀島》的彩色連續圖畫書,樂園那邊又要新紀念品圖樣。普瓦雷說,他想把自己切成三份來幹活。」

  萊昂納爾笑了笑:「即使他能做到,三份也不夠,要切成九份才行。」

  蘇菲也笑了,隨後又想起什麼:「對了,昨天他來送合同的時候還說最近有個畫師拿到了面試機會,結果臨時放了他的鴿子。

  普瓦雷氣壞了,說一個外國來的窮畫家怎麼都有資格挑剔夢工廠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草帽與菸斗的靜物》舉到另一面牆前,又搖了搖頭:「這裡不行,太小了。」

  萊昂納爾目光落到那幅草帽與菸斗上,隨後又看向《吃馬鈴薯的人》。

  他當然知道蘇菲說的那個人是誰,他今天就是聽了普瓦雷相同的抱怨以後,才臨時決定去的提奧的畫廊。

  普瓦雷會生氣也不奇怪,夢工廠需要手快、聽話、能按時交稿的人,而不是一個把繪畫當成生命的瘋子。

  蘇菲還在比劃畫的位置,沒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現在人手這麼缺,有人還敢不來,真是奇怪。」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線。

  蘇菲更疑惑了:「你笑什麼?」

  萊昂納爾輕聲說:「有些人沒有去「夢工廠」,其實是件好事……好了,找不到位置,就先把畫放著吧。」

  然後上前從後面抱住蘇菲,在她耳邊輕聲道:「很晚了,我們上樓吧。」

  蘇菲回頭看向他,羞赧的紅色從耳根延伸到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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