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第一個開膛者傑克


  第945章 第一個開膛者傑克

  「之前讓大家白跑了好幾天。」查爾斯·巴蘭斯氣喘吁吁,然後把帶回來的碎石撥到燈下,「我們擴大了範圍,終於找到了。」

  白紙上是幾塊乳白色的石屑,旁邊則是一團已經干硬的泥巴,裡面也混著這樣的碎屑:掰開後,還露出幾粒磚紅色的砂礫。

  約瑟夫·貝爾博士取出上次檢查泥樣時的記錄,先看顏色,再用鑷子挑出一粒較大的石屑,放到顯微鏡下仔細查看。

  查爾斯·巴蘭斯又拿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斷面上也有類似的顆粒。

  他用小錘敲下一角,碾碎後放進玻璃皿,再滴入稀酸,白色的粉末很快冒出了細泡,和之前的記錄全都對上了。

  「是波特蘭石。」查爾斯·巴蘭斯說,「石料行的人認出了這種石頭,最近「塔橋」那裡的工地用的最多!」

  塔橋位於倫敦塔附近,是一座上開懸索橋,一八八六年開工,至今仍在修建,距離白教堂不過兩三公里他們這幾天圍著白教堂的舊屋和小作坊轉,竟然一直沒想到那裡!

  查爾斯·巴蘭斯接著說,石料行的夥計帶他去看了卸料處,那裡大片淺色石塊就堆在岸邊,下雨以後,石粉、碎磚和泥混在一起,工人的靴底全沾著這種淺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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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取了一些石屑,又從運料路上取了泥巴,這才趕回北棧倉庫。

  柯南·道爾已經翻出了倫敦地圖,先用手指找到倫敦塔,再比劃著名沿河岸往自教堂一帶挪動:「原來這麼近!」

  「東區每天應該都有很多人去那裡幹活。」萊昂納爾也湊到地圖旁邊,「早晨去工地,晚上回來,靴底就會帶著這些東西。」

  查爾斯·巴蘭斯補充道:「波特蘭石可是好石料,價格不便宜。只有聖保羅大教堂、

  白金漢宮和白廳那些氣派的房子用得起,白教堂的工地連好點的磚都捨不得多買!」

  萊昂納爾接過他的話:「塔橋」當然捨得,它是倫敦的臉面。如果找一雙沾過石粉的舊靴,應該去那裡的工人里去找!」

  第二天,萊昂納爾幾人出現在塔橋工地的時候,肖恩·奧馬拉已經等在岸邊。

  他剛去問過兩個熟人,知道今天誰在搬石料,還替他們找到了進去的門。

  門旁停著幾輛運料車,工人彎著腰,把沉重的石塊抬上木板路:河面上,吊機正把一大塊石料慢慢轉向圍堰。

  蒸汽機的響聲、錘鑿聲和工頭的吆喝聲混在一起,說話都得提高嗓門。

  查爾斯·巴蘭斯指給他們看昨天取樣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滿地都是淺色的石頭粉

  末和顆粒,工人經過時,一腳踩進旁邊的泥里,抬起來時鞋底就留下灰白色的印子。

  萊昂納爾叫住一個正在休息的工人,問他這些天都在什麼地方幹活,又問搬石頭的人是否常更換。

  工人還沒說完,工頭辛克萊就走了過來:「誰讓你們進來的?」

  肖恩·奧馬拉報出自己的名字,又介紹萊昂納爾;辛克萊聽見「邦德先生」,驚訝地看了他們一眼,叫工人回去幹活,自己把幾人領到岸上的辦公室門外。

  門開著,裡面有人正在談帳目,辛克萊進去說了幾句,承包商約翰·傑克遜才從桌後看向萊昂納爾等人。

  他的語氣很謹慎:「找我的?進來吧。」

  他沒有起身,也沒請他們坐下,只把手裡的鉛筆往帳本上一放,等萊昂納爾說明來意。

  萊昂納爾說起巴克巷的泥樣,希望他能提供八月以來在這裡做過搬運和清理工作的工人名單,離職的人也要。

  約翰·傑克遜聽到一半,就就皺起了眉頭,不過他沒有急著回應萊昂納爾的請求,而是轉向了約瑟夫·貝爾博士。

  「我在報紙上看到過您的事情。以前蘇格蘭場聘請過您當顧問,對吧?後來他們取消了合作?」

  約瑟夫·貝爾點點頭:「您說的沒錯。我們正在調查白教堂的兇案————」

  約翰·傑克遜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您已經不再為蘇格蘭場服務了?也沒有公職身份?」

  他重新把鉛筆拿起來,低頭看起帳本:「既然如此,那請便吧。我們的工期很緊,沒工夫陪幾位查案。」

  萊昂納爾告訴他只需要一份名單,不會讓工人停工。

  約翰·傑克遜冷冷地說:「您知道這裡有多少人嗎?您懷疑其中一個有問題,報紙就會寫一百個都是嫌疑犯。等明天工人都不來了,誰來替我搬石頭?」

  柯南·道爾連忙解釋:「我們不會問所有人,只查那些有嫌疑的。」

  約翰·傑克遜撇了撇嘴:「然後報紙就可以說「開膛手傑克」是來自這裡,是嗎?」

  「傑克遜先生!這些工人中,有不少人就住在白教堂。他們的妻子、姐妹和女兒,每天晚上都在擔心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家。」

  約翰·傑克遜不耐煩地把帳本合上:「那就讓她們早點回家!白教堂死了人,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只關心橋能不能按時修好!要看我的名單,可以!但請把警方的公函拿來!」

  肖恩·奧馬拉憤怒地往前走了一步,辛克萊立即擋在他面前,約翰·傑克遜則指著門

  口:「請離開我的辦公室,我還有事。」

  萊昂納爾拉住奧馬拉,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邊時,約翰·傑克遜又叫住了他:「索雷爾先生,順便提醒您,工地出了事故,也要由我負責。而這裡,不歡迎各位!」

  萊昂納爾回頭看了他一眼,約翰·傑克遜已經低頭繼續談帳目了。

  到了岸邊,肖恩·奧馬拉低聲罵了一句:「這些承包商最怕的就是你問工人的事!剋扣工錢、趕走受傷的工人、使用不合格的鋼材,哪一件都經不起你多問!」

  萊昂納爾望著那些來回搬石頭的人,心裡也開始犯愁。

  如果只靠工友打聽,叫「戴維」「約翰」「喬治」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更何況還有已經離開的工人,他們得拿到可靠的記錄!

  他只能先讓奧馬拉先問清哪些工頭管石料,自己則帶著約瑟夫·貝爾博士和柯南·道爾回貝克街暫時休息。

  佩蒂正在那裡等他們吃午飯,聽完經過,她氣呼呼地站了起來:「他還不准你再去工地?」

  萊昂納爾無奈地聳聳肩:「恐怕是的。」

  佩蒂一揮手:「少爺,不用擔心,我會弄到那份名單!」

  這一次,佩蒂沒有驚動維多利亞女王,而是直接找到了她的私人秘書亨利·龐森比爵士。

  她與女王的這位秘書已經見過幾次,先前為萊昂納爾的身份、驗屍申請來回奔走時,也知道了王室秘書處的許多門道。

  有些人喜歡讓她等著,有些人連話也不肯幫她傳,只有這位亨利·龐森比爵士態度還算熱情,可能是因為「帝國之心」倒塌那天,他的兒子也跟在自己身後逃過一劫的緣故。

  這種時候,直接找「熟人」,比慢吞吞地等英國的行政系統把求見的申請遞交給遠在溫莎城堡的女王有效率得多。

  見到亨利·龐森比後,佩蒂詳細說了萊昂納爾等人最近破案的進展、淺色泥土的來歷,還有在「塔橋」工地上遇到的事。

  亨利·龐森比爵士耐心地聽完後,問道:「這次你想要什麼?」

  「名單!」佩蒂抬起頭,「「塔橋」工地上,所有可能和「波特蘭石」接觸的工人的名單!」

  亨利·龐森比點點頭,隨即拿起筆,寫下一封便函:「你們可以去找修橋工程的負責人,塔橋由倫敦城負責籌建,款項來自橋屋地產基金。既然那位承包商是給市政廳做事,我們自然能查他的所有資料。」

  佩蒂往桌前挪了挪:「那你幫我寫給那個能查帳的人!」

  亨利·龐森比寫好便函交給佩蒂,請塔橋工程方面協助提供相關工人的雇用記錄,又叫人先把消息送到市政廳。

  佩蒂接過信,低頭看了一遍,立即問:「我今天能拿到嗎?」

  亨利·龐森比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恐怕女王也催不動這些人————畢竟帝國的行政系統,有些傳統太過於悠久了————」

  等佩蒂趕到市政廳時,接待她的職員已經知道有這樣一回事,卻仍想讓她留下姓名就行,資料等過幾天再來取。

  「過幾天?」佩蒂睜大眼睛,「兇手在信里說了,還要殺人。你準備讓他也等幾天嗎?還是你想讓倫敦多死幾個人?」

  職員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馬上起身去找人。

  佩蒂跟到門旁,等他從裡面出來,又把工地的位置告訴他,表示自己可以跟著去取,她的態度很明確:今天必須拿到名單!

  最終,職員帶她去找塔橋工程駐地的負責人愛德華·克魯特韋爾。

  對方看過亨利·龐森比的信,問清他們需要哪些記錄,隨即派人去通知約翰·傑克遜公司。

  佩蒂就坐在他的辦公室里等著,就連有客人來了也不離開,愛德華·克魯特韋爾也不敢趕走她。

  外面的天漸漸暗了,她終於看見那個文員帶了兩本冊子走了進來,立即站起身:「拿到了?」

  文員點點頭:「名單是有,但很多臨時雇來的搬運工有時只報一個名字,有些住址也不全。」

  愛德華·克魯特韋爾讓他把記錄抄下來,缺在哪裡,抄的時候註明就是。

  佩蒂指著一行問:「這幾個人為什麼劃掉了?」

  「這是離職的人。」

  「也要!離職的更不能漏!」

  佩蒂就在旁邊盯著他們抄名單,中間有人端來茶,她只顧低頭看紙,等想起來喝時,茶已經涼了。

  等抄件整理好,佩蒂把紙一張張收進袋子,向愛德華·克魯特韋爾道了謝,終於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當天晚上,佩蒂抱著紙袋進門,連帽子都沒摘,就直接跑上了樓,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少爺,拿到了!」

  萊昂納爾看見袋裡的抄件,連忙拉開椅子讓她坐下,又叫人給她倒熱茶。

  佩蒂先喝了幾口,才抱怨道:「他們還想讓我過幾天再去!我今天來回跑了這麼多地方,怎麼可能空著手回來!」

  佩蒂取出自己的本子,把哪些名字重複、哪幾頁是離職記錄逐項告訴萊昂納爾。

  約瑟夫·貝爾博士和柯南·道爾也走過來看,哈德森太太從門外端來晚餐,讓他們先把桌上的紙收一收。

  吃過飯,萊昂納爾收好抄件,準備再去彎鎬酒吧。

  佩蒂留在貝克街休息,在他出門時叮囑:「明天要去工地,讓我也去!我倒想看看那個承包商讓不讓你進門!」

  到了彎鎬酒吧,肖恩·奧馬拉立即叫來幾名熟悉「塔橋」工地的人,幾人圍坐下來,開始從那些名字里找人。

  名單里有石匠、木工、潛水工和許多搬運雜工:有些人在工地待了幾個月,有些只來了幾天。

  留下的住址也往往含混不清,常常只有一條街的名字,甚至只有一家酒館的名稱。

  肖恩·奧馬拉先請幾名工友辨認常在石料堆和運料路上幹活的人,再把其中住在東區、近來離開的名字挑出來。

  他們把各自記得的事情拼到一起,有些簡短的名字才有了全名,有些模糊的住址也終於能對應上具體的房東。

  紙上很快留下幾個值得懷疑的人,其中一個被登記為「大衛」,姓氏寫得歪歪扭扭,末尾的字母幾乎認不出來。

  一個波蘭移民出身的工人看了很久,才說:「他不叫大衛」,他叫達維德,姓萊澤羅維奇。我跟他住過同一間屋。」

  「他現在還住在那裡嗎?」

  「早就不住了。他以前干拆房子的活,後來跟我們來這裡搬石頭:有一天他在工地上打了人,工頭就把他趕走了。」

  工人說,達維德二十四歲,力氣很大,以前需要兩個人抬的舊木樑,他一個人也能扛起來;剛來倫敦的時候還想多幹活攢錢往家裡寄,但後來卻越來越難相處。

  有時別人碰一下他的肩膀,他也會突然大叫,回頭就揮拳。

  「那場架是誰看見的?」萊昂納爾問。

  桌旁又有人接上了話,說那天幾個工人正一起裝車,達維德認定別人故意把重活全推給他,把一個比自己更高的工友推到石塊上,又抓著對方的腦袋往下撞。

  幾個男人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拖開,他還咬傷了勸架者的手。

  約瑟夫·貝爾博士問他最近是否仍能正常幹活。

  工人說,只要沒發脾氣,他幹活並不賴;可他經常一整夜不回住處,早晨才出現,有時蹲在那裡一句話不說,誰叫也不理。

  最關鍵的是,他們已經有好些天沒見到他了!

  柯南·道爾把這些話記下來,又問清幾個工人的名字。

  萊昂納爾另外在紙上列了幾個要查的住處,讓肖恩·奧馬拉分給熟悉那一帶的人。

  第二天,彎鎬酒吧從早晨起就不斷有人進出。

  一個離職者在外地做工的去向查清了:另一個人八月底摔傷了腿,至今還拄著拐杖。

  仍留在倫敦的人,則由巡警約翰·內爾和工友去問本人,查看他們穿的靴子,核對鞋底與圖上的缺口和釘印。

  但達維德·萊澤羅維奇始終沒有下落。

  文特沃思街的房東記得他,抱怨他欠著床位錢,但也不清楚他現在的住處:「他不付錢,我就租給別人了,誰還管他在哪兒?」

  樓上一個同屋聽到說話聲,下來告訴他們,達維德離開時只帶著一個舊包,裡頭裝著換洗衣服;晚上有時他會在院子裡待著,天亮前又走了。

  他還認得另一個與達維德·萊澤羅維奇一起找活的人,摩西·費爾德曼。

  肖恩·奧馬拉立即讓人去找到了摩西·費爾德曼,他說達維德後來連那個包也丟了,吃飯、住宿全無著落。

  「我叫他跟我去北邊找活,有個煤商要搬運工。他去了,可別人一問他叫什麼,他就站著不動。人家再問,他就發火了要打人家,最後差點讓我也丟了活。」

  老吉米把這個拗口的姓名寫在紙上,讓來輪換巡邏的人帶出去;到了到第二天,碼頭、舊料場和廉價寄宿屋裡,都有人在打聽這個失了業的年輕人。

  一個趕煤車的工人終於記起來,他幾天前在霍洛韋見過達維德,那人在貨場後面的棚子裡睡覺,被趕出來時還想打人。

  店裡的人叫來警察,把他抓起來了,他一路上都在罵,罵完又哭,誰都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後來往警署去了。我趕車,沒再跟著。」

  約翰·內爾去霍洛韋的警局問了兩次,第一次對方按姓氏找,根本找不到:第二次才找出十月三日的一條記錄。

  「大衛」,姓氏不詳,波蘭人,無固定住址,先以遊蕩罪被帶回警署,後來精神錯亂,又打又叫。

  醫生認為他需要收容,在五日送往伊斯靈頓濟貧院。

  那個警署的警員對這人印象很深:他在牢房裡踢門,腳踢腫了還不肯停,一會兒喊要找工頭拿錢,一會兒又說門外站著一個沒有臉的男人。

  白教堂搜查得再熱鬧,但沒有人會去記錄遊蕩者的記錄里找人:蘇格蘭場認為已經抓了自己的「開膛手傑克」,這個異地關過的瘋子,更不值得高層多看一眼!

  萊昂納爾拿到地址,立即請查爾斯·巴蘭斯聯繫濟貧院的醫生,並讓摩西·費爾德曼次日同行。

  十月十三日上午,馬車停在了上霍洛韋的聖約翰路,佇立在此的伊斯靈頓濟貧院遠比白教堂的寄宿屋寬敞,黃色磚牆後面是一座座病房。

  萊昂納爾幾人在接待處等了很久,職員按萊澤羅維奇這個姓翻過登記簿,搖頭說沒有。

  萊昂納爾讓他查五日從霍洛韋送來的人,對方才在另一本簿子上找到一個叫做「大衛·科恩」的人。

  宗教一欄寫著猶太教,原住址空著,入院理由是精神失常。

  職員讓他們坐下,又拿著巴蘭斯的介紹信去找醫生;過了一陣,幾人才被領到醫務區,走過長廊,來到一間關著門的病房外。

  房裡有人在低聲說話,隔一會兒,鐵床又響一下。

  駐院醫生說,這個病人入院時很不安,幾天來反覆要求出去找工作,給飯也有時不肯吃。

  他們原想把他留在普通病房,但他跟旁人打起來,只好暫時單獨安置,再聯繫精神病院。

  摩西·費爾德曼從門上的小窗望進去,點了點頭:「是他。」

  萊昂納爾也看見了裡面的人——年輕男人坐在床邊,肩背結實,露在袖外的胳膊上有幾道傷,腳不停地蹭地。

  他抬頭瞪了一下門上的小窗,隨即低下頭,嘴裡仍說個不停。

  約瑟夫·貝爾博士向駐院醫生問過這幾天的情況,又請他安排談話。萊昂納爾則提出,希望看看這個人入院時穿的衣物。

  醫生叫來一個看護,對方卻不知道東西在哪裡。

  入院時洗過澡,舊衣送去處理:後來轉了病房,隨身物品也被移走,眼下房裡只有院裡的衣服和床鋪。

  看護去問接收病人的人,回來仍說不清,索性領柯南·道爾去找管衣物的人。

  洗衣房裡掛滿布衣,管事的女人聽到「靴子」,立即指向另一處:「鞋子不會放在這裡!去倉房問,拿入院號碼來。」

  柯南·道爾只好再回接待處抄號碼。等他趕到倉房時,管物品的老看護剛搬來一架梯子,正在往高處找。

  達維德換病房後,他的舊衣包被收進了後面的柜子:紙簽上的姓名都被墨水蹭花了,入院號碼還在,下面另記著「一雙靴子」。

  老看護把包拿下來,先核對紙簽,再打開給他們看。裡面是發臭的破外套和褲子,靴子另外用布裹著。

  他叫柯南·道爾在簿子上寫下查看者的姓名,又說明東西只能在這裡看。

  約翰·內爾取出自己的圖,把靴底翻過來。

  右靴後跟外側破了一角,邊緣磨得很鈍,附近的幾個釘孔也排列得不整齊,其中一個孔里已經沒有鞋釘。

  他仔細看了一遍,又交給隨後過來的約瑟夫·貝爾博士。

  博士將靴子移到窗邊,查看缺口與釘位,手指沿著已經磨薄的靴跟摩挲,圖里能辨認的那一部分,與眼前這隻後跟相合。

  「請把接收衣物的人也叫來。」約瑟夫·貝爾博士對老看護說。

  接收者認得這雙靴子,達維德當時不肯脫下來,他彎腰解鞋帶,還險些挨了一腳。

  號碼、接收日期和衣物登記也都對得上。

  柯南·道爾把靴底畫下來,標清磨損和缺釘處,約翰·內爾則把自己的舊圖放在旁邊,重新核對。

  從塔橋沾上石粉的舊靴,穿到了瑪莉被殺的巴克巷,又隨著主人進了這個遠離白教堂的濟貧院!

  萊昂納爾看向那件外套一粗舊、破爛,衣料與那塊深藍布片完全不同:穿它的男人,現在就在隔著兩道走廊的房間裡。

  他們總算找到了其中一個人!

  達維德看見門開了,立即往牆邊退,膝蓋撞在床架上,又疼得彎下腰,嘴裡罵了起

  來。

  看護想上去扶他,卻被達維德揮手推開。

  約瑟夫·貝爾博士讓其他人先留在門外,只帶摩西·費爾德曼進去,自己坐到離床不遠的椅子上。

  摩西·費爾德曼叫了他的名字,用意第緒語說:「大衛,我來看你了。」

  達維德盯著他,看了很久,才問:「工頭呢?」

  「工頭沒來。」

  「他欠我錢————兩天,三天————你們給他抬石頭了,我也抬了。誰抬的?他寫了我的名字沒有?」

  他說著站起來,又坐下,忽然把腳抬起來,指著腳背給摩西·費爾德曼看,像是要證明自己受了傷。

  約瑟夫·貝爾博士讓看護拿來溫水,放在床旁;達維德把杯子推遠了,隨後又拿回來,低頭聞了聞,才小口地喝起來。

  摩西·費爾德曼說起以前住的那間屋,問他還記不記得樓下賣熱湯的女人。

  達維德突然笑了,嘴裡反覆說著「太稀了」,又抱怨她給旁人多放了一塊肉,自己卻沒有。

  兩人說了好一陣,達維德才不再頻繁起身,但依舊翻來覆去地念叨工錢、木箱和床位。

  約瑟夫·貝爾博士等他把水喝完,問他夜裡睡得怎麼樣。

  摩西·費爾德曼翻譯過去,達維德立即朝門口看,伸手示意他別出聲:「他們在外面」

  o

  約瑟夫·貝爾博士把椅子往旁邊移開,讓他能看清門口。

  達維德盯了一會兒,又低下頭,說天亮以前不能回去,回去就得搬東西。

  等他已經不那麼怕了,約瑟夫·貝爾博士才叫萊昂納爾進來。

  柯南·道爾則坐在門外記筆記,筆尖的沙沙聲很輕,生怕驚著這個瘋子。

  萊昂納爾坐下,聽摩西·費爾德曼翻譯了剛才的話,接著問:「你晚上不回屋的時候,會去哪裡?」

  達維德先說河邊,又說酒館,隨後念了幾個地名,前後顛倒。

  說到文特沃思街,他忽然笑起來,像是想起了以前從那裡經過的人。

  「她們都在外面————沒睡,誰都沒睡————她拉我的袖子。我的錢呢?我給了,我給了————」

  萊昂納爾沒有接話。達維德又去找水杯,看護替他添了水,摩西·費爾德曼把杯子遞迴他手裡。

  他繼續說女人,說她們從酒館出來時會唱歌,又突然說起母親洗衣服,洗完掛在繩上,衣服會凍得很硬。

  他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襯衣,接著抱怨別人有新衣服,自己卻總穿著別人的舊衣。

  摩西·費爾德曼已經有些聽不明白了。

  達維德越說越快,幾個詞反覆出現,斷斷續續的:有時一句只說到半截,就忘了後面的。

  萊昂納爾接過他手裡的空杯,放在床旁,示意他慢慢說。

  「他穿得好————不搬石頭。她跟他走。他有錢,我也有————你問她,問她就知道了。」

  約瑟夫·貝爾博士抬起頭,看向摩西·費爾德曼:「你問他,他說的那個人是誰?」

  摩西·費爾德曼重複了一遍問話。

  達維德只是搖頭,又去搓衣角,說自己的扣子掉了,房東不給床位,外面一直下雨。

  過了好一會兒,萊昂納爾才順著他先前的話問:「那個穿著好衣服的人,在什麼地

  方?」

  「門————旁邊有門。馬在裡面。我走過去,他蹲著————我沒出聲。」

  他忽然身體前傾,坐著不動了。

  這時候,走廊外有人經過,達維德立即朝門口喊了一句,要摩西·費爾德曼把門關上。

  摩西·費爾德曼走過去,回來時又說了幾句舊工友的事,達維德才慢慢放鬆下來,低頭咕噥著罵有人偷他的包。

  「你剛才說,他蹲在門旁邊。」萊昂納爾說,「後來呢?」

  達維德用手掌擦了一下嘴,又把手伸到面前看,像是突然忘了他們問什麼。

  「她不叫了————那麼快。我的手都酸了,她還叫。那個小姑娘————鐵門響————男孩子跑過來,別追我,別追我!」

  他說著猛地縮起腳,床上的毯子被拽到地上。

  約瑟夫·貝爾博士伸手攔住看護,讓摩西·費爾德曼繼續跟他說話。

  過了好一陣,達維德又安靜下來,抬起手,在自己喉嚨下橫著比了一下,嘴角漸漸咧開。

  「一下————她就不動了。我也會————要拿錢,先給她錢。麵包太硬,我咬不動————媽媽有一把剪子,她不給我————」

  「別掏出來————白的,滑出來了————他兩隻手都是血。她死了,為什麼還要弄?」

  「我的靴子————我往後走。他走了,我才過去————別踩,那不是泥————她還在叫,不,她不叫了————」

  「他還拿————報紙上有人念的————她肚子裡的,他拿走了————我先來的————叫他放回去————我的女人————我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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