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意外賣爆的《化身博士》


  第946章 意外賣爆的《化身博士》

  巴黎的片場裡,扮演「羊脂球」的拉·古呂把空籃子放在膝上,望著對面正在吃東西的幾個人,眼淚才剛流下來,莫泊桑就喊了停。

  她立即把眼淚擦掉,問:「這次又是哪錯了?」

  莫泊桑轉頭看向攝影機旁的愛彌兒·左拉:「剛才她看伯爵的時候,伯爵的臉被擋住了。」

  「我看見了。」左拉說,「把他的座位往外挪一點。」

  「已經挪過了!前面拍出來,他還坐在那位夫人旁邊。現在再挪,兩個人中間就像隔了一條街!」

  左拉走到馬車旁,看了看裡面的人,又繞到攝影機後面,半天沒有說話。

  時間已經到了十月中旬,《羊脂球》還沒有拍完!

  今天他們拍的是最後一段:羊脂球為了讓大家繼續趕路,陪了普魯士軍官一夜;重新上車後,那些先前苦苦勸她的體面人們,馬上恢復了傲慢,又開始嫌棄她。

  午飯時,眾人紛紛拿出食物;羊脂球自己的籃子已經空了,別人卻連一塊麵包也不肯分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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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泊桑寫這幾頁時,幾乎一氣嗬成;把它們拍成電影,竟然比讓他一個星期不去妓院還要難!

  現在左拉想讓觀眾同時看見那些吃東西的人和羊脂球,安排座位時卻很難兩全。  把拉·古呂挪近些,會擋住別人;讓她坐遠些,臉上的委屈又拍不清。

  這些人先前向羊脂球討食時,都有各自的表情;如今冷落她,也得分別拍出來。

  左拉原以為只要讓大家繼續坐在原處,事情就容易了,可攝影機一換位置,演員又得重新安排。

  扮演伯爵的演員還保持著那副高貴的神情,手裡的麵包卻已經吃了一大半,終於忍不住問:「要不要再換一塊?」

  莫泊桑看向他,隨即又看向其他人的手,頓時更頭疼了:「那些是道具!道具!你們吃光了還怎麼拍戲!」

  拉·古呂也探頭看了一眼,頗為不滿:「我看著你們吃了一上午,肚子真的餓了。」

  劇組的人都笑了起來,莫泊桑只好讓大家先休息。

  拉·古呂提著空籃子下了車,把它往桌上一放,馬上有人遞給她麵包;她咬了一口,指著扮演伯爵的演員說:「總算不用看你的臉色了!」

  莫泊桑坐到左拉旁邊,拿起自己的劇本,越翻越覺得煩:「萊昂真會挑時候!法國這麼多電影等著他指導,英國人一喊,他就跑去當大偵探了!他難道不怕我們把他的名聲拍壞?」

  左拉仍在紙上畫那輛車裡的座位,頭也不擡:「倫敦東區那些人,他認識了很多年。你忘了他以前給他們寫請願書、和英國政府打官司的事?那邊又死了這麼多女人,他總是要去的。」

  「我知道!」莫泊桑嘆了口氣,「所以我盼著他趕緊抓到兇手,回來救救我們的電影。」

  「也不能什麼都等他。」左拉把紙遞過去,「這一次把伯爵單獨拍下來,再拍她看過去的樣子。車裡所有人的那一段,用先前拍好的。」  莫泊桑拿過圖,看了一會兒:「你確定能接上?」

  「拍了再看。萊昂也不能一直在攝影機旁邊替我們做決定。」

  左拉說得理直氣壯,心裡卻已經想起了萊昂納爾在片場的好處。

  那傢伙往往只要看一眼,就能指出該把誰挪到哪裡,哪些動作應該一起拍,哪些另拍;他們爭了半天的問題,他一句話就能解決。

  可是,左拉也受夠了每次都要轉頭問「萊昂,這樣行不行」。

  他好歹拍過不少東西,又是《梅塘夜會》的總導演,總得自己拿出些本事!

  莫泊桑把圖放回桌上:「希望英國人別再拖後腿了。」

  「從報紙上看,應該快了。」左拉指了指旁邊的外套,「第一個開膛手已經找到了,那人承認殺過兩個女人。萊昂現在還在找另一個。」

  莫泊桑馬上伸手,從外套下面抽出一份報紙,折起來的那一面,正好露出「紳士」這個詞。

  「第二個好像是個紳士?」

  「至少看起來像——穿得體面,有錢,還懂一點醫學。」

  莫泊桑把報導讀完,忽然擡頭:「白天受人尊敬,晚上去貧民窟剖女人的肚子……這倒是個好電影題材!」  左拉看著他:「你先把這一車人拍完。」

  「我只是先幫萊昂把題材先記下來,免得讓別人搶了。」

  這時候,拉·古呂吃完了麵包,走過來問什麼時候繼續。

  「就現在!你上車,伯爵先下來。」左拉站起來,招呼攝影師調整機器。

  兩個人照著那張圖重新安排,終於拍完了羊脂球望向伯爵、伯爵只顧吃東西的兩個片段。

  莫泊桑還沒看見洗出來的膠片,已經覺得舒服了不少。

  至少今天不必再向倫敦發一封「請回來救命」的電報了。

  ————————

  「環球影業」的剪輯室里,安東·契訶夫也在盼著萊昂納爾回來。

  《裝在套子裡的人》已經拍完,洗好的正片裝在一隻只片盒裡,紙簽上寫著場景和拍攝次序。

  桌旁的木架上掛著挑出來的片段,還有一些重新卷好,暫時放在一邊。

  契訶夫原以為,拍完以後自己就能鬆口氣。現在他每天看著那些片盒,總覺得最難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奧古斯塔·盧米埃爾正替他核對標記,路易斯·盧米埃爾則把接好的膠片裝上放映機,叫他再看一次。

  銀幕上,別里科夫坐在同事家裡,穿著扣得整整齊齊的外套,一言不發;屋子的主人陪著他坐,也不敢隨意走動;接著是主人的臉,再接上牆上的鐘。

  放映到這裡,契訶夫又叫了停:「這段太長了。」

  路易斯·盧米埃爾關掉放映燈,回頭看他:「剛才你還說,太短就看不出他坐得有多久,別人有多難受?」

  契訶夫想讓觀眾體會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別里科夫什麼也不用做,只要坐在那裡,別人就會拘謹得渾身不自在。

  拍攝時,他很喜歡演員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還特地多拍了幾段。

  可現在一段接一段放出來,連他自己都想替那個畫面里的主人開門,趕快把客人送走!

  奧古斯塔·盧米埃爾把另一個片盒拿到桌上:「這裡還有一次拍得短些的。」

  契訶夫記得這一遍,他覺得不錯,但猶豫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前面已經有類似的畫面了,再來一次就重複了。」

  兄弟倆試著把剛剛那一小段刪掉,契訶夫終於滿意了一些,但接下來的街頭段落,又讓他遲遲拿不定主意。

  別里科夫看見騎自行車的姑娘,攝影師分別拍過他驚訝的臉、飛快轉動的車輪,以及姑娘從他身邊經過的全景。

  單獨看每一段都很好,但銜接在一起卻讓觀眾不太明白這個人為什麼會對一個騎自行車的女人如此驚恐。  路易斯·盧米埃爾從旁邊挑出別里科夫擡頭的片段,建議先從那裡接起。

  這一次,畫面里別里科夫先擡頭,姑娘隨後從他身邊騎過,緊接著又出現那雙驚恐的眼睛。

  契訶夫終於點了點頭,把原先留下的車輪片段放回盒子。

  但到了葬禮,他又捨不得了——左拉、莫泊桑、於斯曼、莎拉·伯恩哈特、讓·穆內-敘利……他給那些來客都拍過特寫。

  他想把他們全留下,還想保留送葬隊伍走過墓地、棺材被放進墓穴的畫面。但這麼一來,最後這場葬禮就太冗長了。

  哪怕他已經剪完過《梅塘夜會》的七個片頭,知道必須有所取捨,可面對自己的第一部電影,哪一段他都捨不得剪掉。

  這時候,契訶夫就會開始想念萊昂納爾,同時感到無比的羨慕——他仿佛從一開始就知道,電影完成後該是什麼樣子!

  面對一桌雜亂的膠片,那個人總能挑出最合適的幾段,接起來以後,大家馬上就會明白,他為什麼沒有留下另外那些。

  契訶夫放下筆,感慨道:「索雷爾先生真是個天才……真希望他趕緊回來!」

  他轉頭看向牆邊的報紙,盼著剩下那個的兇手也儘快落網——最好明天就抓到!

  這樣,他們後天就可以去車站接人,然後把萊昂納爾請進這間屋子,告訴他——

  「索雷爾先生,你來看看就行,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  ————————

  和萊昂納爾的所有朋友一樣,從九月底開始,巴黎人每天買報紙都要先找一找倫敦的消息,看一看他們的大作家抓到那個兇手沒有?

  《小日報》《小巴黎人報》《費加羅報》……幾乎每家報紙,都把白教堂案件當成了正在連載的。

  駐倫敦記者趕著發電報,編輯趕著整理英國報紙,今天的報導還沒排版好,就開始惦記明天能有什麼新消息。

  英國人正在驚恐,法國人則是在興致勃勃的期待:

  福爾摩斯與波洛的作者,居然真的去抓兇手了!再精彩的偵探,哪裡比得上這件事!

  九月末,《費加羅報》首先告訴讀者:《英國女王終於想起了法國作家!》

  報導的一句話讓大家高興了很長時間:「被內閣拒絕的索雷爾先生將以『詹姆斯·邦德』的公民身份,返回倫敦協助調查!」

  在「普羅科普」咖啡館,一個常客笑著對同桌的人說道:「他們趕走索雷爾,又請回邦德,英國佬真是講究!」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當然,只有先把法國人變成英國人,蘇格蘭場才不算向外國人求救!」

  老闆聽見以後,替他們添了咖啡:「這杯我請了,為了『邦德先生』!」

  那天開始,他每天都讓夥計把倫敦的報導放在櫃檯上,客人進來,往往還沒坐下,就先問抓到兇手了沒有。  緊接著,《小巴黎人報》刊出《索雷爾已經抵達倫敦,白教堂歡迎邦德先生!》

  法國讀者這才發現,那些窮人竟然還記得這個名字!

  報導追述了他過去為東區居民做過的事,又寫工人們正在自行組織夜間巡邏。

  咖啡館裡有人開始翻出舊報紙,向不知情的朋友講索雷爾當年在倫敦的官司。

  然而,十月剛開始,新的兇案就讓這些輕鬆的談論變得沉重了一些:《倫敦一夜又死了兩個女人!》

  法國報紙轉載了令人作嘔的傷情:一個女人被割斷喉嚨,另一個被剖開肚子,腸子被拖到體外,臉上挨了許多刀,連腎臟也被取走了。

  有人正在吃早餐,讀到一半便把食物放下;有人叫同桌別再念了,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拿起報紙,繼續往下看。

  幸好,同一期里還有萊昂納爾的消息:《索雷爾親自夜巡,險些抓住殺人者!》

  文章寫他帶著朋友趕到現場,工人四散追趕,又強調蘇格蘭場至今仍在重複那些老辦法結果一無所獲。

  報紙對他的讚美越來越熱烈,對英國警察的嘲笑也越來越刻薄,漫畫家們幾乎每天都能接到嘲笑英國警察的訂單。

  隨後,《費加羅報》登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的標題:《開膛手傑克,竟然有兩個!》

  「索雷爾與約瑟夫·貝爾博士根據刀傷與行兇習慣,將命案分成了兩組,並公布了兩名殺手的初步特徵。」  巴黎的讀者第一次讀到「連環殺手」和「犯罪側寫」,還有那個看似荒唐、又越來越令人信服的判斷——其中一個兇手,可能衣冠楚楚,甚至會被周圍的人稱為紳士!

  一間酒館裡,印刷工把報導鋪在桌上:「警方一開始還告訴人家,死的是妓女,不必大驚小怪。現在倒好,要去找那些體面的紳士了!」

  同桌的工人正在喝酒,聽到這裡,把杯子放下來:「最好真抓到一個!我倒想看看,英國那些老爺準備給自己遮醜!」

  所有人都很喜歡報導最後的那句評論:

  【查案要看的是證據,可英國人總先看受害者屬於哪個階級——但誰讓他們是「臣民」呢!】

  蘇格蘭場過去吹噓的專業、紀律、經驗,如今都成了笑話;

  索雷爾在英國遭到驅逐的舊事,也被報紙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和女王如今不得不請他回去的消息並排刊登,好證明只有自由、民主的法國智慧才能拯救專制、僵化的英國腦袋。

  英國人那麼喜歡教訓別人,結果連倫敦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最後還得請法國作家替他們查案!

  十月八日,蘇格蘭場宣布抓到兇手,倒讓不少人失望了一下:《波蘭人亞倫·科斯明斯基被捕,英國警方宣布勝利!》

  一些讀者剛以為索雷爾的調查已經結束了,但第二天就看到《索雷爾:你們抓錯人了!》;再接下來,《白教堂的女人為「髒手小子」作證!》

  那名被描繪成惡魔的理髮師,連與妓女性交都辦不到,只會用自己的手解決,還經常弄髒女人的衣服。

  咖啡館裡,讀報的人念到這裡,頓時引起一陣笑聲;原先還替蘇格蘭場說過幾句好話的客人,也沒了繼續爭辯的興致。  酒館裡的人更關心那個波蘭人承認是兇手的供詞是怎麼來的,報導上寫嫌疑人疑似挨了毒打,最後只能在口供上簽字。

  一個工人把報紙翻回前面,看著「親口承認」的字樣,罵道:「把我按在地上打一天,我也能承認英國女王是我生的!」

  眾人笑完,馬上又開始罵英國警察的無能與殘暴;但罵著罵著,竟罵到了法國警察頭上,有人說天下烏鴉一般黑,「銀匠街三十六號碼頭」和「蘇格蘭場」都差不多。

  酒館老闆只好連聲咳嗽,打斷了這不太愛國的討論。

  隨後,署名「開膛手傑克」的新來信公開,聲稱警方把自己的「功勞」送給了一個廢物,還要用新的屍體證明誰才是真兇。

  這段時間巴黎報紙的編輯們樂瘋了,他們不必再費心編排任何緋聞,倫敦每天發生的事,已經足夠把讀者牢牢留住。

  索雷爾的書又賣得更好了!

  那些已經多年不看的人,也開始到書店打聽萊昂納爾還寫過哪些故事;報館則不斷收到來信,詢問能不能把倫敦的報導彙編成冊。

  直到十月中旬,達維德·萊澤羅維奇這個拗口的名字,也被巴黎人記住了:《索雷爾找到第一名殺手,疑犯已經招供!》

  記者寫,這個曾經在塔橋工地幹活的年輕人,被找到時已住進濟貧院,最終承認自己殺過兩個女人;至於其他幾起割喉、剖腹並取走器官的命案,則與另一個人有關。

  咖啡館的客人爭著把報紙傳來看,催讀到的人趕快把後面也念出來。

  然而,倫敦警方接著宣布:「如果真的存在兩名兇手,警方也已經都抓住了——達維德·萊澤羅維奇與亞倫·科斯明斯基!」  巴黎的編輯看完,立即把查爾斯·沃倫先前否認有雙兇手的講話找了出來,第二天《小巴黎人報》的頭版標題是:

  《英國人終於學會了數到2!》

  在阿爾豐斯·都德家的聚會上,有人剛把這則新聞念完,另一位客人就替警方想好了說辭:「萬一索雷爾再找到第三個人,他們也會說三個都已經抓住了。」

  都德笑著問:「哪來的第三個?」

  「倫敦難道還缺瘋子嗎?只要去他們的議會裡找一找,總會找到的!」

  客廳里笑聲不斷,都德卻已經接過報紙,繼續讀起後面的報導——

  萊昂納爾仍然堅持,科斯明斯基與那些剖腹命案無關,第二名殺手還逍遙法外,而且有一個很體面的社會身份做偽裝!

  記者還表示幾人的調查已轉向倫敦東南部的布萊克希思一帶,那裡是律師、醫生和高級職員聚居的中產住宅區,遍布排屋和別墅

  報導中還使用了一個新詞——「犯罪地理側寫」!這是一種將行兇地點、來去路線與夜間活動的範圍放在地圖上比較,從中尋找殺手平時生活區域的方法。

  都德反覆看了幾遍報導中關於那個殺手有「體面身份」的推測,轉頭對身邊的人說:「有本叫《化身博士》的,你們讀過沒有?」

  ————————

  那本書當然有人讀過!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在去年出版的《化身博士》,但並沒有引起多大關注。  讀者喜歡的是他寫的有關海盜、少年和藏寶圖的故事,對這個夜裡會變成怪物的男人,大多只覺得怪異和恐怖。

  他本身是受人尊敬的醫生,卻發明了一種藥,服下後能把自己心中的殘暴、卑劣都釋放出來,肆無忌憚地傷害別人。

  一些讀者看完後很失望,抱怨斯蒂文森為什麼不能再寫一本《金銀島》的續集。

  書店裡,它很快就被其他新書擠到後面,夥計偶爾想起,才拿出來向喜歡恐怖故事的客人推薦。

  如今,卻不斷有人主動來找它。

  有客人拿著法國報紙進門,指著其中一篇文章問:「那個白天當好人、晚上出來殺人的醫生,是哪本書里的?」

  有些人連作者是誰都不知道,只記得朋友在聚會上說過,已經有個蘇格蘭人把類似的故事寫出來了!

  店員剛給前一個客人包好書,後面又有人要同一本;架上沒有了,還得去後面翻庫存。

  最先拿它與倫敦兇案相比的,只是幾位書評人。

  隨後,越來越多的報紙發現,讀者很願意看這種題材,於是紛紛把傑基爾博士和海德先生的故事重新介紹了一遍!

  於是巴黎的報紙一時間充斥著《我們身邊有多少位海德先生?》《紳士的外套下面,藏著什麼?》這樣的標題。

  「沙爾龐捷的書架」很快發現,自己先前印刷出來的數量太少了。  喬治·沙爾龐捷起初還以為,是哪個劇院準備把《化身博士》搬上舞台,才會有這麼多人突然來買。

  等夥計把幾份報紙和追加訂貨的要求拿過來,他才明白,這筆生意竟然也是萊昂納爾從倫敦帶來的!

  「再要一批。」他把單子交回去,「《福爾摩斯》也補上,別讓人站在櫃檯前面白等。」

  夥計卻告訴他,其他書店也都在補貨,有些已經開始收預訂了,他立刻開始寫信催印刷廠的人加快速度。

  幾乎每家書店都開始把《化身博士》搬到櫃檯最顯眼的位置,和《金銀島》擺在一起,大聲向讀者推銷。

  客人常常一邊買書,一邊問今天有沒有倫敦的新消息;有些人拿著報紙讀到一半,又聽見店員談,索性也掏了錢。

  喬治·沙爾龐捷再次對萊昂納爾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見慣了會炒作自己的作家,他們有人花錢請報紙寫吹捧的書評,有人喜歡在沙龍里故意挑起爭論,甚至還有人通過和人決鬥來刺激銷量。

  但他們的手段和萊昂納爾比,簡直就像孩子過家家一樣幼稚。

  這次萊昂納爾只是去英國查案,就直接讓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賣爆,順便還多銷了幾萬本「福爾摩斯」和「波洛」系列。

  斯蒂文森大概也沒想到這個怪異故事,會在一年多以後因為倫敦的連環兇案重新受到追捧。

  他筆下那個體面人的秘密,每天都被拿出來討論;書店的訂單不斷增加,隨之增加的,還有他應得的版稅。  可謂人在家中坐,財從英國來!

  至於倫敦那個尚未被找到的紳士究竟是誰,巴黎的讀者還在等著報紙揭曉。

  如今,大家越看《化身博士》,就越想知道「開膛手傑克」的真面目。

  ————————

  阿方斯·貝蒂榮沒有工夫去書店,巴黎警察廳的檔案室里,他面前又堆了一批新送來的文件。

  姓名、年齡、身高、頭部和四肢的測量數據,分別登記在卡片上,旁邊還貼著照片。

  他把一張卡抽出來,與舊記錄並排放好——一個新被捕的扒手報了另一個名字,說自己從沒有進過監獄,可兩張照片裡,耳朵的形狀、眉旁的疤痕都很相似,測量數據也對得上。

  阿方斯·貝蒂榮又拿出兩份指印——舊的有些模糊,是他當年留下的;新的則是剛剛採集到的。

  他拿著放大鏡,將能看清的地方逐一標出,再在新指印上找同樣的位置,最後得出結論:是同一個人!

  他把舊檔案的號碼寫到新卡片上,遞給來取記錄的同事,叫對方繼續追問。

  同事看過照片,倒沒什麼異議,卻把旁邊的指印推回來:「這些也要夾進去?」

  「當然。」  「每個人都弄這些,我們一天還能登記多少人?」

  阿方斯·貝蒂榮把它們收回檔案袋,沒有爭辯,畢竟類似的話他已經聽過太多次。

  如今的法國警界,剛剛開始習慣用測量結果和照片認人。

  拿尺子量頭、量胳膊,照一張正面像和側面像,再按尺寸查卡片,確實找回了不少改名換姓的累犯。

  采指紋就麻煩多了!手指得弄乾淨,墨要塗勻,按的時候不能亂動;一旦印糊了,還得重新來過。

  收進檔案以後,更要安排人分類、比較,不能只把一團黑印夾進去就算完。

  普通警員嫌耽誤時間,高層嫌多了一筆預算——既然已經有了測量和照片,為什麼還要額外花這筆錢?

  於是,阿方斯·貝蒂榮的指紋研究,一直做得磕磕絆絆。

  好些年前,他在檔案室讀到《良言》上的《名偵探的守則》,從觀察、分類和那些微小痕跡中得到啟發,又拿放大鏡去看檔案上的指印,才發現那片以前被當成墨漬的紋路,竟然如此精細。

  他隨後不斷收集,給自己和身邊的人留下指印,也給願意配合的犯人留,隔一段時間就再采一次。

  有些人長胖了,鬍子留長了,臉上又添了傷;手指印出來的紋路,卻仍能找到原先那些特徵。

  他把它們編成一份份對照,寫成論文,終於在兩年前發表,但卻沒有引起什麼太大的反響。  上司倒是看過一眼,覺得圖畫得很仔細,但他更關心的是檔案為什麼還沒有整理完,還要多久才能整理完。

  阿方斯·貝蒂榮只好把自己那份論文放進抽屜,繼續工作;等旁人都走了,再把指印拿出來比較。

  經費申請也鎖在抽屜里,墨、卡紙、放大鏡、攝影材料……每一樣都要花錢,上司只會說先用現有的工具,新玩意兒以後再說。

  他只能自己花錢買工具,利用休息的時間做試驗,儘量留下更多清晰的樣本;有時候,光是叫被採集指印的人別亂抹,就得費不少口舌。

  以前的人留下指印,只是為了代替簽名,至於印得清晰不清晰,沒人關心。

  他現在卻要從那些紋路里辨認出一個個具體的人,這就需要更加複雜的操作了。

  偏偏願意花時間的人,現在只有他一個而已!

  午後,他把新卡片歸好檔,又取出剛才那份舊指印,準備補記能辨清的部分。

  旁邊桌上有人在讀倫敦的新聞,讀到索雷爾又找到了新的線索,還叫人過去看。

  阿方斯·貝蒂榮擡起頭,聽了一會兒,伸手把報紙借過來。

  他一直在關心這起案件,那些關於鞋印、衣料和泥土的報導,常常讓他想起當年翻開《名偵探的守則》時的興奮。

  用痕跡尋找真相,這原本就應該是警察做的事!如今,索雷爾用這些里的方法,還真的找到了兇手!  讀完後,阿方斯·貝蒂榮把報紙還回去,重新拿起放大鏡。

  同事見他又開始比較指紋,笑著說:「全巴黎都在看索雷爾用蛛絲馬跡查案,可你這裡連經費都還沒批下來。」

  阿方斯·貝蒂榮沒有理會這句打趣:「請把燈往這邊挪一點,有個紋路我還沒看清。」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走廊里問阿方斯·貝蒂榮在哪間屋;接著,一個職員走進來,把一封電報遞到他手裡。

  阿方斯·貝蒂榮展開電報,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萊昂納爾·索雷爾,請他去倫敦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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