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死亡委託


  第948章 死亡委託

  同一天,查爾斯·沃倫在蘇格蘭場的辦公室里,看見了一群自己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萊昂納爾、約瑟夫·貝爾博士、柯南·道爾,還有一個拎著皮箱的法國人;而帶他們來的是奧古斯塔斯·史蒂芬森爵士。

  這位兼任財政部律師的王室檢察官,近來不斷收到有關白教堂案件的材料。

  蘇格蘭場宣稱抓到了兇手,報紙卻追問供詞和傷口為何對不上;如今,又找到了一個認罪的波蘭人,先前的聲明又不得不改。

  維多利亞女王多次過問這個案件,亨利·龐森比爵士也送來了便函,查爾斯·沃倫想把這些人擋在門外,已經越來越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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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封信都已經公開刊登過。」他指著桌上的報紙,「各位如果需要內容,隨時可以看。」

  奧古斯塔斯·史蒂芬森爵士搖搖頭:「我們要看的是原件。」

  「警方的證物,不應隨意交給外人。」

  「就在這裡檢查。」史蒂芬森爵士說,「你可以讓人看著,比如這位阿方斯·貝蒂榮先生。」

  查爾斯·沃倫又看向門口,那個法國人見他望過來,客氣地點了點頭。

  查爾斯·沃倫卻越來越惱火,明明是英國人自己的案子,法國嫌來一個作家還不夠,竟然又來了一個警察!  他已經聽說,對方是在巴黎警察廳里整理檔案的雜工,靠量腦袋、量胳膊這些荒唐的辦法來認犯人。

  這種人能把信看出什麼花來?

  他轉向史蒂芬森爵士,仍然想拖延:「有關案件的意見,我已經送到內政部了,如果內政部不同意……」

  史蒂芬森爵士看著他:「陛下也看過了,她說既然你們堅持兩名兇犯已經全部落網,就讓我們核對一下,沒問題吧?」

  查爾斯·沃倫只能叫人去取信件,又吩咐把i的總督察唐納德·斯旺森找來。

  一封是九月二十七日中央新聞社收到的《親愛的老闆》,另一封則是在亞倫·科斯明斯基被捕後寄來的。

  約瑟夫·貝爾博士先將兩份文字並排放好,認真查看起來,兩封信顏色不同,但筆畫非常相似,署名尤其顯眼。

  他拿放大鏡看了一遍,又把幾個顯著的特徵指給其他人看:「基本可以肯定,是同一個人寫的。」

  唐納德·斯旺森撇了撇嘴:「這個結論我們早就得出了。」

  約瑟夫·貝爾博士接著說:「這個人受過良好教育,所以字跡很工整。而且長篇大論一氣寫成,筆畫連貫、幾乎沒有塗改和猶豫的痕跡,顯然是慣於書寫。」

  查爾斯·沃倫冷冷地說:「倫敦受過教育的人,恐怕不少。」

  阿方斯·貝蒂榮已經把自己皮箱放到另一張桌上,打開了箱蓋,裡面裝著小玻璃瓶、薄紙、放大鏡和毛刷,還有攝影用具。  他從箱裡拿出一瓶磨得極細的石墨粉末,在乾淨的紙上倒出一點,又取出一把細軟的駱駝毛刷。

  「請把窗簾拉開。」他說。

  柯南·道爾走過去,把窗簾整個拉開,讓倫敦灰濛濛的天光灑了進來。

  阿方斯·貝蒂榮調整好位置,讓紙面斜著迎向光,又示意警員把原件從邊緣托住。

  他用毛刷蘸了一點粉末,在信紙上輕輕抖著,讓石墨粉均勻地布滿信紙;緊接著他又俯下身,從信的一角開始緩緩刷過。

  起初,大家只能看見紙上沾了一層淡淡的灰色,等阿方斯·貝蒂榮刷去浮粉,那片灰色里竟然顯出了幾個細小的印記。

  他立即停住,把放大鏡拿過來仔細查看——那印記由一條挨著一條的弧線組成,彎曲著往裡收攏,還有幾處不完整的紋路。

  「這就是寫信人的指紋。」阿方斯·貝蒂榮說道。

  查爾斯·沃倫往前挪了一步,瞪大眼睛看著,滿臉難以置信——剛才還是乾淨的紙,怎麼會突然多出幾枚手指印?

  阿方斯·貝蒂榮沿信封的翻折處繼續刷,另一處紋路也逐漸露了出來;隨後,他又換了一張乾淨的襯紙,將信紙鋪好,開始檢查邊緣。

  靠近文字的地方還有一枚較模糊的印子,兩處線條重疊,阿方斯·貝蒂榮看過後沒有再碰。

  「這些粉為什麼會留在這裡?」史蒂芬森爵士也很好奇。  「只要手指碰過紙,就會留下汗液和油脂。粉末會沾在那些痕跡上,紋路就能看見了。」

  阿方斯·貝蒂榮說完,繼續檢查另一封信和信封。

  幾枚指印陸續顯現,有的只有半邊,有的糊得難以辨認。

  他挑出兩枚最清楚的,一枚在第一封信紙的邊緣,另一枚在第二封信封的翻折處,通常只有寫信的人才會觸碰。

  他在旁邊放好小尺,又轉身去布置照相機。

  柯南·道爾替他拿來支架,他調整鏡頭,俯身看過焦點,再把信件連同小尺拍進玻璃底片。

  拍完以後,兩枚指印各有清楚的編號,在哪一封信、哪一面紙、什麼位置,都由柯南·道爾記了下來。

  另一間可以遮光的房間,已經騰出來供他處理底片。

  等阿方斯·貝蒂榮走進去,查爾斯·沃倫坐回椅子上,只覺得今天的領帶怎麼這麼緊,忍不住擡手鬆了松領口。

  他突然覺得,這個法國警察,好像比那個法國作家更加麻煩!

  過了一陣,阿方斯·貝蒂榮把處理好的底片拿出來,又安排把底片放大洗印出來。

  趁著這段時間,他又讓蘇格蘭場把亞倫·科斯明斯基、達維德·萊澤羅維奇、中央新聞社拆信、轉交信件的人,以及經手原件的蘇格蘭場警察,都各留了一份指印,也都洗印了出來。  等放大的照片終於擺到桌上,細小的指紋已經大到能用筆逐條標記。

  阿方斯·貝蒂榮讓警員把它們展開,先看完整的樣本,再將能與信上指印比較的幾枚移到照片旁邊。

  他拿起鉛筆,沿著一處彎曲的紋路划過,在分叉處做了標記,隨後又與兩名被捕者和幾名經手者的其他手指逐一比較。

  過了很久,他從桌上擡起頭:「都不是。這兩枚指印,既不屬於亞倫·科斯明斯基,也不屬於達維德·萊澤羅維奇,更不屬於報社的人和警察們。」

  查爾斯·沃倫幾乎要站不穩了,唐納德·斯旺森則立即拿過放大鏡,順著那些標記看了一遍,又把樣本移到眼前看了很久

  辦公室里那些原先不以為然的警官,都已經圍到桌旁;有人擡起自己的手,對著光仔細看,仿佛頭一次發現上面長手指了。

  查爾斯·沃倫想起了自己對報紙宣布勝利,又想起白廳向他確認開膛手傑克是否真的被捕……當然,他也想起萊昂納爾一再強調的「還有一個兇手」。

  如果最後證明索雷爾是對的,蘇格蘭場先前那些聲明會變成什麼?自己又會變成什麼?「已經抓到兇手」這話,是他親口說的。

  如果是別人,還可以把鍋甩給警長、警探,可他已經是倫敦的警察總監了,難道要把鍋甩給內政大臣或者首相不成?

  想到這裡,查爾斯·沃倫忽然感到一陣冷意,他的政治生涯,也許真要在那幾個白教堂女人的屍體旁結束了。

  想到這裡,他立刻起身,問正在收起相關記錄的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你們查到了什麼?」

  萊昂納爾露出一個微笑,但沒有回答。  「你們是不是已經有懷疑的對象了?」查爾斯·沃倫繼續追問,「這兩封信,你們認為是誰寫的?」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你們不是已經抓到了『開膛手傑克』嗎?」

  他指了一下那些指紋照片:「那這就只是一個無關的人罷了。」

  說完,他拿起帽子,向查爾斯·沃倫告辭了。

  約瑟夫·貝爾博士也收好東西,柯南·道爾幫阿方斯·貝蒂榮提起裝攝影器材的皮箱,幾人一起往門外走去。

  查爾斯·沃倫追到門邊,又叫了一聲「索雷爾先生」,但萊昂納爾頭都沒回。

  ————————

  蒙塔古·德魯伊特回到倫敦時,已經很疲憊了。

  他在車站附近喝了一杯茶,吃了幾口麵包,就再也咽不下去了,因為母親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仍然在他眼前浮現著。

  街上的馬車來來往往,報童抱著晚報跑過去,高聲喊著白教堂的案子;他立即低下頭,等報童跑遠,才招手叫了輛出租馬車。

  車夫問他去哪兒,他報出了位於國王座堂步道的一個地址,那是他的事務所。

  那一帶喧囂熱鬧,聚集著倫敦的中產階級們,但往東穿過倫敦城,只要徒步走上十幾分鐘,就能來到白教堂。  蒙塔古·德魯伊特在今年8月份以前從來沒有走過這段路。

  但現在他不僅知道怎麼能更快到達那裡,還知道怎樣避開深夜營業的店鋪門口,也知道在哪兒洗手不容易碰到其他夜行的人。

  馬車很快停在樓下,他付過錢,下車上樓。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時,胸口那股難受仍沒散去,他已經開始盼著坐下來工作了。

  只要找出今天要看的文件,寫幾封信,再把前些日子的工作補完……這些熟悉的事情,能讓他內心翻湧的複雜欲望平息一些。

  女秘書看見他,立即站起來:「德魯伊特先生,有幾位先生等您很久了。」

  他把外套掛在門口的衣鉤上,隨口問道:「什麼人?」

  女秘書猶豫了下:「呃……他們說是有一個重要的委託,想當面和您談。」

  蒙塔古·德魯伊特沒有多想,走進了辦公室:「那請他們再稍等片刻。」

  接著,他又對著鏡子,把自己的領帶拉正,確認儀表上沒有任何瑕疵,才叫秘書請客人進來。

  門開了,首先進來的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德魯伊特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張臉這些天不斷出現在報紙上,而且都是和白教堂的兇案印在一個版面上;如今,這個人竟然真的站在他辦公室里!

  他猛地站起來,聲音都有些變了:「索雷爾先生?」  萊昂納爾點點頭,向他伸出手:「德魯伊特先生,冒昧來訪。」

  德魯伊特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連忙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這才伸出手和萊昂納爾握了握。

  秘書這時候進來問要不要拿茶,他點了點頭,又向萊昂納爾笑了一下:「您來之前,如果能先寫一封信,我也好安排時間。我今天出去了一趟,讓幾位久等了。」

  「沒關係,我們也剛辦完一些事,臨時起意才來到這裡的。」萊昂納爾坐了下來,將手杖擺在膝上,神情平靜。

  他身後還有兩個人,似乎也在報紙上出現過,可以確定不是蘇格蘭場的警察,也沒有跟進辦公室。

  德魯伊特稍微放鬆了一點,重新端正地坐到桌後。他是一個律師,客人來他的辦公室,當然是要請他辦事。

  就算這個客人叫萊昂納爾·索雷爾,也該先把來意說清楚才是,自己何必這麼害怕?

  他輕輕咳了一聲,才問道:「那麼,索雷爾先生,我能替您做些什麼?」

  這時候,秘書進來了,把茶放到兩人面前,又退出去,隨手關好了門。

  萊昂納爾微笑著看向德魯伊特:「我想請您為一個人辯護。」

  「是刑事案件?」

  「是的,殺人案。」  德魯伊特身體一顫,但還是拿起筆,拿出一張空白的便箋紙放在面前。

  他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請問,當事人是誰?」

  萊昂納爾緩緩報出一個名字:「亞倫·科斯明斯基。」

  德魯伊特的筆停住了,似乎不知道這個拗口的波蘭名字該怎麼拚寫。

  萊昂納爾似乎沒看見,繼續說道:「相信您也看過報紙了,蘇格蘭場認定他是『開膛手傑克』。」

  德魯伊特看著萊昂納爾,手裡的筆仍然沒有動。

  「我認為,他是無辜的。」萊昂納爾同樣看著他,「我想請您為亞倫·科斯明斯基作無罪辯護,倫敦沒有第二個律師比您更適合這個委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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