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解決不了契訶夫,我還解決不了你?
第960章 解決不了契訶夫,我還解決不了你?
彼得·尼古拉耶維奇·杜爾諾沃忍住怒火,慢慢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就在剛才,他還恨不得親手扯下幕布:但如今,看著銀幕上那些法國面孔,卻連這個念頭都不敢有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有幾個流亡者混進契訶夫的電影裡,還可以解釋成這是某種陰謀:可左拉、莫泊桑、
都德這些人全都站在他們身邊,難道要告訴陛下,法國文藝界已經集體投靠了俄國亂黨?
要知道,法國文化在俄國的影響,遠比法國政府的幾封外交照會要大得多!
俄國的貴族們從小就說法語、讀法國小說,巴黎的新戲、新書和新風尚,總會第一時間成為聖彼得堡和莫斯科沙龍里的焦點。
就連那些嘴上痛罵法國風氣敗壞的虔誠信徒,也未必捨得錯過莎拉·伯恩哈特的巡演O
如今,這些俄國人熟悉、喜愛乃至崇拜的作家和藝術家,竟然一同出現在一部俄羅斯電影裡!
樓下的觀眾還在興奮地議論,他們只覺得契訶夫好大的面子,竟能把這麼多名人請來。
可兩位官員知道,一旦開始追查那些流亡者為什麼會出現在銀幕上,事態的發展就不
受他們的控制了。
到時候人們一定會追問:左拉為什麼來?莫泊桑為什麼來?那個索雷爾又在裡面做了些什麼?
光是想到這些名字會同時出現在呈給沙皇陛下的報告上,費奧克季斯托夫就覺得頭皮發麻。
何況這幾年法俄兩國的關係正在日益密切,法國人需要一個足以牽制德國的朋友,俄國同樣需要法國的資金和支持。
兩國正一步步走向同盟,明年的巴黎世界博覽會,俄國還準備藉機好好展示一番自己的國力呢!
要是偏偏在這個時候,有兩個大聰明突然宣布「整個法國文藝界都在支持俄國流亡者」
這麼大的事情,契訶夫當然完了,可親自撤銷禁令、把電影推薦上去的兩位高級官僚,完蛋得恐怕比他還徹底?
陛下只問俄國有沒有電影參展,他們竟然給陛下找來了一群反賊!
作家被流放到西伯利亞能積攢名聲,他們兩個去了西伯利亞,恐怕會被犯人們活生生吃掉!
杜爾諾沃看了一眼費奧克季斯托夫,對方也正看著他,兩個人都希望同伴能夠先想出
個主意,結果誰也沒開口。
葬禮結束了,人們離開墓地時低著頭,等走過一段路,腳步漸漸輕快起來,其中一人朝身後看了看,嘴角忍不住笑了笑。
旁邊的人發現了,也跟著笑了,兩個人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可過了一會兒,他們乾脆相視而笑,一起快步往城裡走去。
他們終於不要保持來時那種小心翼翼、生怕失禮的模樣了!
樂池裡的曲調也輕快起來,銀幕上人們告別時用力握手,一個教員在同朋友比畫著什麼;朋友則笑著揮手,催他趕緊回家。
他們終於可以好好過些輕鬆的日子了!
別里科夫不會再來拜訪,不用再看他那副憂心忡忡的喪臉,更不會有人因為誰笑得太放肆,就要舉報給校長和督學。
觀眾也跟著鬆了口氣,那些教員越是高興,大家就越覺得,先前忍受的一切難堪總算到了頭。
隨後的字幕告訴他們,【幾天時間過去了】
學校里一個年輕的女教師推著自行車進來,正準備把車靠在牆邊,迎面走來的同事就
停下腳步,望了望自行車,又望了望他。
那可是之前從墓地回來時、笑得最開心的其中一人。
女教師解釋著什麼,對方卻搖了搖頭,伸出手指,指向校門外,一張字幕卡出現【千萬別出什麼亂子啊!】
她只好重新推起自行車,在同事的注視下,把車停在了外面。
接著在一場聚會上,女人們談得興起,其中一人剛站起來,想要學著什麼人的模樣逗大家發笑,丈夫就從旁邊拉住她的裙角。
那張字幕卡再次出現了【千萬別出什麼亂子啊!】
她看了看丈夫,表情僵硬地重新坐了下來:大家各自端起茶杯,剛才那個有趣的話題,就這樣不了了之。
別里科夫不在這裡,別里科夫又無所不在,窒息的感覺重新籠罩著劇場。
銀幕上又出現了那幾個教員正圍著桌子打牌,先前那個在歸途中笑得十分暢快的教員也在其中。
但他露出了和別里科夫一樣疲倦而拘謹的神情,等到牆上的掛鍾轉到了九點鐘,他就提醒還在興頭上的同事一【千萬別出什麼亂子啊!
隨後,畫面回到了城裡的街道,人們從家裡出來,去學校,去辦事,見了熟人就摘帽致意;到了傍晚,又沿著同樣的路回家。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似乎想出去走走,可屋裡的人只是走到門邊朝她招了招手,她就猶豫著重新走了回去,把門關上了。
鏡頭仍舊對著那條街—別里科夫已經死了,城裡的人卻照樣顧忌別人的眼色,幹著不願意幹的事,一天一天地消磨日子————
裝在套子裡的人,原來有這麼多!
一個令人厭惡的同事、一份不敢丟掉的差事、一家人的體面、一群熟人的議論,乃至那些平庸、無聊、看不到盡頭的日子,都能把人緊緊地裹在套子裡面。
埋掉一個別里科夫有什麼用?
斯捷潘諾夫坐在下面,想到自己也勸過同學,少談那些容易惹麻煩的事,安安穩穩讀完書,將來找一份好差事。
說這些話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比對方更成熟些;現在,他只要想起自己勸人時那油膩的語氣,就覺得羞愧難當。
托爾斯泰一直望著銀幕,直到最後的街景消失,仍然沒有說出自己的評價;契訶夫原本想問問他的看法,此刻也不敢開口了。
等樂曲奏完,【劇終】字幕出現,劇場裡竟沒有響起掌聲!
許多人還在等著,仿佛在期待那些人真的改變生活,或者至少讓他們重新露出笑容,好給自己一些安慰。
但電影已經結束了,銀幕上開始出現片尾的演員字幕阿列克謝·扎列斯基,埃倫·安德烈,謝爾蓋·列別傑夫————只有幾位主演,剛才那些客串者的名字一個也沒有!
杜爾諾沃盯著看完,直到幕布完全暗下來,燈光重新亮起,他才終於鬆了口氣。
在這萬籟俱寂當中,警察總局局長杜爾諾沃站了起來,走到包廂的欄杆前,用力拍起了巴掌。
清脆的掌聲打破了寂靜,許多觀眾下意識地抬頭,看見一個佩戴著聖弗拉基米爾勳章的高級文官正滿臉讚賞地望著銀幕。
他身邊的費奧克季斯托夫怔了一下,連忙起身,也跟著鼓起掌來。
「出色的電影!」杜爾諾沃高聲說道,「法俄兩國友誼的象徵!法國作家向陛下獻上的禮讚!」
其他觀眾都驚呆了,面面相覷,剛才那部電影竟然還能這麼理解?是自己看漏了什麼嗎?
不過,這位閣下顯然對這部電影十分滿意,掌聲比誰都響亮。
費奧克季斯托夫也在一旁連連點頭,仿佛自己從電影一開頭就已經領會到了這些深意O
很快,樓下也有人鼓起掌來,那些一直擔心散場後會被警察攔住的觀眾,終於敢挺直腰板,痛痛快快地表達自己的激動了。
掌聲迅速連成一片,歡呼聲隨之響起,人們喊著契訶夫的名字,有人已經站到過道上,仰頭尋找這位年輕導演。
整個科爾什劇院一時間山呼海嘯!年輕人圍著熟人爭論結尾,幾位記者擠向通往包廂的樓梯,還有人嚷著想再看一遍。
托爾斯泰這時候才轉向契訶夫,握住了他的手:「安東·巴甫洛維奇,你用影像觸碰到了文字所不能抵達的幽深之處!」
契訶夫激動地都有些哽咽了:「您————過獎了——
「尤其是最後,我們跟著那些教師一起高興,接著又親眼看著他們回到原來的日子裡去————這個結尾讓整個故事都升華了!」
托爾斯泰朝已經暗下來的銀幕望了一眼:「下次去巴黎,替我問候索雷爾,祝賀他為
文學開創了一片全新的陣地。還有,告訴他,我很高興接受了這次邀請。」
契訶夫這才知道托爾斯泰是萊昂納爾請來的,他鄭重地點頭,答應一定把話帶到。
外面的記者已經到了門口,劇院老闆科爾什也擠了過來,臉上的興奮怎麼也掩飾不住o
看著這群興致勃勃的人,另一間包廂里的兩位官員又陰沉了臉。
杜爾諾沃把費奧克季斯托夫叫到門邊,低聲說:「等一下馬上封鎖莫斯科所有主要報紙的編輯部,凡是關於這部電影的稿子,全部重新審查!不准出現任何有關流亡者的內容!」
「我會讓審查官們馬上過去,配合警察行動。」
「把印刷廠也看住,沒有審過的東西,一個字也不許印出去。」
杜爾諾沃朝走廊里望去,記者們正爭先恐後地採訪契訶夫,幾乎把路堵死了。
現在抓這個年輕人,等於宣告自己的仕途走到末路;可對付幾個報館,又有什麼難的?
解決不了契訶夫,我還解決不了你們!
當晚,《俄羅斯公報》的編輯部里,主編瓦西里·米哈伊洛維奇·索博列夫斯基剛看完記者送來的稿子,警察和審查官就到了。
這些人一進門就要求交出所有涉及《裝在套子裡的人》的稿件,已經送去排字的,也得立刻追回來。
索博列夫斯基倒不怎麼慌張,自己的報紙向來跟政府關係密切,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嘛!
「我們已經注意到這部電影的一些問題。」他把稿子遞了過去,「尤其是對教師的醜化,很容易讓年輕人產生錯誤的想法。我正準備要求撰稿人補上一段,批評他————」
審查官一邊聽著,一邊翻動稿子,很快看到了記者記下的杜爾諾沃的發言:
【局長閣下剛剛稱讚它是一部出色的電影。】
【當然,藝術方面或許有它的長處。不過從教育青年的角度————】
「您認為局長閣下會公開讚美一部敗壞青年的電影?」審查官質問道。
索博列夫斯基的笑容僵住了,不知怎麼回答。
警察就守在門口,一個排字工想送校樣進來,被攔在外面搜了身,連夾在衣袋裡的紙條都不放過。
編輯部里的其他人都噤若寒蟬。
審查官把準備好的意見放在索博列夫斯基面前,要求他重新組織評論,尤其要強調法國作家參與演出的意義。
【法俄兩國友誼的象徵】這句話必須有,至於電影裡的其他演員,未經確認,不許隨意揣測身份,更不許發表可能損害兩國關係的言論。
索博列夫斯基總算明白了,警察今晚是來監督他們怎麼誇人的!但他只能按照要求重新寫。
原稿批評契訶夫拿一個膽小的教師取樂,缺乏對俄羅斯普通人的尊重:審查官指著這句話,讓他改成「以細緻的觀察,展示了俄羅斯底層社會存在的真實矛盾」。
而為了把剛才那番批評圓回來,他又特意說明,別里科夫的怯懦與痛苦,顯示了這個小人物值得同情的一面:文章最後,還加上了法國作家們對俄羅斯藝術成就的熱情支持。
索博列夫斯基寫完後反覆查看,又把幾個可能引起誤會的詞又改了改,才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審查官讀完重新寫好的評論,露出滿意的神情,點了點頭,允許把這篇送去排印。
索博列夫斯基還想把原稿收進抽屜,站在旁邊的警察卻先一步拿走了:「這份,我們要帶走!」
《莫斯科一頁》這份小報的編輯部里,氣氛更加緊張。
警察來的時候,幾個從科爾什劇院回來的記者還在討論結尾,有個人剛說了半句「拉夫羅夫」,門口的人就喝令他住嘴。
接著,警察要求所有人都留在原地,並逐一收走了他們的筆記本。
守在樓梯口的警察禁止任何人把紙張帶出去,主編尼古拉·帕斯圖霍夫想派人向別家報館打聽消息,也遭到了拒絕。
「今晚各家報館都在檢查,您不必費心了。」審查官說。
一個年輕記者還想爭辯,尼古拉·帕斯圖霍夫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拽到身後。
報紙一旦停刊,訂戶和廣告商就會去找別人,等他們再被獲准出版,丟掉的收入可不會跟著回來。
他現在只想讓明天的報紙照常送出去,哪怕上面寫滿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
尼古拉·帕斯圖霍夫知道這一次政府是動了真格,索性把那幾個年輕記者趕到一旁,自己拿起剛完成的評論,交給了來人。
文章寫得很好,讚揚契訶夫敢於揭露人們習以為常的恐懼,又分析了那些教員為什麼在別里科夫死後仍舊無法獲得自由。
審查官看完,拿起筆「刷刷刷」划去了大半:「電影已經在局長閣下的支持下公映,您卻說俄羅斯人不敢表達自己的想法?」
尼古拉·帕斯圖霍夫低聲解釋,文章說的是電影中的人物。
「那就請您把範圍寫清楚,不要不清不楚的。」
等重新改過的稿子遞上去,仍舊沒有通過。
審查官認為,「社會的壓迫」過於寬泛,「對自由的嚮往」容易使人聯想到無關的事,「無處不在的別里科夫」更是毫無必要的誇大。
改到後來,尼古拉·帕斯圖霍夫乾脆把那些關於電影內容的分析全都刪了,專心夸契訶夫的才能【俄羅斯出了一個藝術方面的超天才,既精通文字,更精通影像!】
這一句終於獲得了肯定。
隨後,尼古拉·帕斯圖霍夫又讚揚了演員的表演、劇本的精妙,以及契訶夫在巴黎學到的拍攝技巧。
他把能想到的好話幾乎寫了個遍,連飾演別里科夫的阿列克謝·扎列斯基,都得到了「堪比穆內—敘利的哈姆雷特」的評價。
寫到葬禮,他趕緊說左拉、莫泊桑和都德這些法國大作家願意參與演出,足見俄羅斯
文學在歐洲享有多麼崇高的聲譽!
看到這一段,審查官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時間已經是深夜,印刷廠幾次派人催稿,都被警察攔了回去;一名記者想出去透口氣,剛站了起來,就被喝令坐下。
尼古拉·帕斯圖霍夫最後又補了一段,預言這部優秀的作品明年必將在巴黎電影節奪得大獎,為俄羅斯贏得榮譽。
審查官從頭讀了一遍,終於接受了這篇熱情洋溢的評論。
同一個晚上,《莫斯科小報》的主編也在警察的注視下趕稿。
他原想用「法國文壇巨星齊聚俄羅斯電影」招徠讀者,見審查官覺得不錯,便壯著膽子把「轟動巴黎」「明年奪獎」一併寫了進去。
至於記者在劇場聽見的那些耳語,他更是當著來人的面,直接扯下來扔進了廢紙簍里!
到天亮時,莫斯科幾家立場不同、平日裡經常相互爭吵的報紙,終於在評價契訶夫的電影上取得了驚人的一致俄羅斯出了個藝術超天才、電影表達了對底層人民的深切同情、作家群是法俄友誼的象徵、契訶夫必將獲得巴黎大獎!
警察和出版事務總局辛苦了一整夜,總算替俄羅斯文藝界辦成了一件大事。
直到天亮,內務部兩位位高權重的局長卻還沒有睡。
杜爾諾沃的桌上,擺著費奧克季斯托夫剛擬好的報告。
首映成功、觀眾熱烈、法國作家積極參與,這些都寫了,可關於流亡者的事情,卻讓費奧克季斯托夫遲遲不能放心。
「陛下既然關心這部電影,以後恐怕會親自看一下。」費奧克季斯托夫說,「萬一認出了拉夫羅夫他們————」
「陛下每天要過問多少國家大事,為什麼會記得那些小人物的模樣?」杜爾諾沃反問,「何況他們離開俄國已經那麼久,樣貌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費奧克季斯托夫仍舊不放心,他管了這麼多年出版事務,很清楚有些事情沒人追究時不算什麼,一旦陛下動了怒,「一時疏忽」這種解釋根本救不了他。
杜爾諾沃也看出了他的心思,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我們沒認出幾個在國外生活多年的亂黨,同我們明明知道那些人是誰,還允許他們出現在銀幕上,您覺得哪一個更嚴重?」
費奧克季斯托夫不吭聲了。
「陛下身邊從來不缺聰明人,他需要的是忠誠的人!您非要讓陛下相信,自己對那些流亡者熟悉到了這種地步?」
這下,費奧克季斯托夫知道報告該怎麼改了。
看過電影又如何?電影裡那麼多人,面孔一閃就過去了,誰能當場認得清楚?他們來莫斯科,是替陛下考察俄羅斯的藝術成就,又不是拿著通緝令來認人的!
他接著問起契訶夫:「他在巴黎同那些人一起工作了那麼長時間,總不能也說沒看清吧?」
杜爾諾沃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契訶夫還年輕,滿腦子都是文學和電影。我相信,他也是受了那些人的欺騙,以為他們只是些願意幫忙的普通俄僑。」
費奧克季斯托夫想起劇場裡那個被記者們圍住的年輕人,點了點頭。
按照這個解釋,契訶夫受了騙,他們也受了騙:唯一的壞人,是那些遠在法國、眼下根本抓不著的流亡者!
但他還有最後一個疑問:「波別多諾斯采夫閣下,還有德米特里·托爾斯泰閣下呢?
他們要是看了電影,也認出了那些人————」
這兩個,一個是宗教事務院的總檢察長、一個是內政大臣,肯定要比沙皇更熟悉這些反賊。
杜爾諾沃望著他,意味深長地說:「他們會理解我們的處置方式。」
這部電影是怎麼得到推薦的,波別多諾斯采夫知道:審查是誰的職責,內政大臣同樣知道。
把事情鬧到陛下面前,大家倒是都能證明自己是無辜的,可問題誰來承擔陛下的怒火呢?
自己和費奧克季斯托夫固然首當其衝,但那兩位大人恐怕也很難獨善其身,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
讓陛下不知道電影裡有這麼多反賊!
費奧克季斯托夫終於放心了。
「不過,莫斯科這邊也不能讓它一直放映下去。」杜爾諾沃接著說,「找科爾什談談,換幾齣戲,慢慢減少場次,儘快停下來。措辭溫和些,別再髮禁令,弄得人盡皆知。」
「我明白。」
「還有,拷貝絕不能再送到聖彼得堡去。」
費奧克季斯托夫答應下來,低頭繼續改報告。
既然俄羅斯擁有了一位藝術的超天才,他們就衷心希望他能在巴黎獲得成功。
至於聖彼得堡,就不必湊這個熱鬧了!
法國觀眾看完《裝在套子裡的人》,自然沒有俄國官員這麼多煩惱。
絕大多數人根本不關心那些流亡者是誰:哪怕認得拉夫羅夫的人,也不過和同伴說一句「這位俄國人竟然跑去演電影了」。
他們更想看清左拉、莫泊桑這些大作家第一次出現在銀幕上的模樣,但葬禮上的名人實在太多,認出這個,就錯過了那個。
有人聲稱看見了羅丹,同行的朋友沒留意,就約著再來看一次;還有人堅持說,馬拉美也出現了,只是鏡頭沒給他特寫。
單單是那場葬禮,就讓巴黎觀眾看得興高采烈!
而別里科夫那句「千萬別出什麼亂子啊」,在法國同樣有用武之地!
這裡丈夫管妻子、父親管兒子、上司管職員,就連作家拿著新稿去找編輯,都能聽見意思相近的話。
不出亂子當然很好,可如果連女人騎自行車、朋友間開玩笑、愛上別人的妻子,都可能鬧出亂子,人又該怎麼活呢?
評論家們很快就對電影裡的「套子」的象徵意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有人認為它準確地表現了法國中產階級對體面的迷戀!
家裡可以一團糟,夫妻可以相互厭惡,只要客廳布置得像樣,在客人面前表現得和睦,日子就能繼續過下去。
這樣的家庭,外人看起來光鮮亮麗,偏偏這個家裡就沒有一個人能活得痛快一些!
還有評論把別里科夫視為循規蹈矩的小職員的典型:他怕丟掉飯碗,怕惹惱上司,連別人的快樂都覺得會妨礙自己的安穩:等這樣的人聚到一起,就會毀掉所有人的自由!
也有人把批評的重點放在了結尾,那些教員明明討厭別里科夫,等他一死卻又自覺地模仿起他;他們盼望改變生活,真有機會時,又覺得還是熟悉的日子更可靠。
許多人讀完影評,覺得自己的個性沒有如此呆板,可等和朋友爭辯起來,又發現很難舉出自己最近做過什麼積極的改變。
契訶夫寫的是一個俄國教師,法國人卻從裡面看到了自家的丈夫、同事、鄰居的影子,有時候還會看到自己的影子。
「僅次於索雷爾的電影天才」,很快成了對他的讚譽。
評論家尤其推崇他的劇本,從裝雨傘、懷表和小刀那些套子,到最後無法擺脫的生活,開頭那些讓人發笑的小毛病,竟能一步步發展成令人窒息的結局!
不過在電影的拍攝技法上,他們的評價就沒有這么正面了,和《後窗》相比,《裝在
套子裡的人》的電影語言單薄而生硬。
有些場面仍然像舞台劇一樣,只是把攝影機擺在演員面前,等他們從頭到尾演完,鏡頭竟然毫無變化;
而電影中的人物心情一發生改變,契訶夫就喜歡給一個面部的大特寫,這個方法用得多了,觀眾也看膩了。
而在《後窗》里,所有鏡頭總能自然地連到一起,契訶夫還沒有這樣熟練的技巧。
不過,單是結尾那段從短暫的輕鬆重新回到窒悶的生活,就足以證明他已經懂得怎樣用影像表達自己的思想。
報紙把他列為明年巴黎電影節最佳電影的有力爭奪者,隨後又討論起,最佳劇本是不是也該有他一席之地。
這些爭論不斷為這部電影招來新的觀眾,影院的售票收入一天比一天可觀,巴黎之外的放映商也開始催問拷貝。
「環球影業」接連收到訂閱膠片的來信和電報,影院經理們紛紛調整已經安排好的日程,要求延長這部電影的放映。
莫斯科的官員正在設法讓這部電影悄悄消失,法國的劇院經理們卻只恨它不能多放幾場。
萊昂納爾收到巴黎和莫斯科兩地票房報告時,上海的一封來信也送到了他的桌上,是嚴復傳來了好消息第一批赴法留學者的名單,終於全部確定了!
從當年兩人在上海談起這件事,到如今把學生和他們的家庭一一說服,嚴復前後忙了三年。
讓父母答應把孩子送到萬里之外遠比想像中困難,因為孩子們去法國到底讀什麼、讀完以後能做什麼都是問題。
直到「中法光明燈絲廠」和「梭勒—摩根電氣」名聲大噪,家長們才放下心來,孩子至不濟也能去這些企業里當個買辦!
四十人中有十個是十二三歲的少年,另外三十個是十八到二十歲的青年,都在上海接受了一年高強度的法語培訓和其他基礎課程培訓。
至於他們的去處,萊昂納爾也早已經安排好了。
年幼的孩子將會直接進入巴黎南郊索鎮的拉卡納爾中學|就讀,這個學校偏重現代語言、科學與實際知識的教授,適合沒有拉丁語、希臘語基礎的中國學生。
青年們則會在一年的預備班學習後,通過申請的方式進入索邦的理學院就讀,以學習科學、工程和醫學為主,少部分偏文科的學生也會被分流到文學院或者法學院。
萊昂納爾翻開嚴復送來的名冊,看到第一個名字赫然就是「章炳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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