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暗流涌動


  「章炳麟?」萊昂納爾又看了一遍名字後面的籍貫和家世,終於確定他就是日後那位大名鼎鼎的「章太炎」。

  這位狠人可以說是清末「排滿」第一人,不僅敢寫文章罵光緒,甚至坐了三年牢出獄以後還敢繼續罵,也不怕掉腦袋。

  現在自己把他送進法國大學讀書,以後他的志向恐怕就不只是罵罵皇帝而已了!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www.sto55.com

  但這只是開始,他繼續往下看——陶成章、陳其美、陸中桂……——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陸續出現。

  還有個叫「陳聞韶」的,他想了一會兒,又看到廣東新會的籍貫才反應過來,好傢夥,這不就是「陳少白」嗎?

  加上孫文,現在「四大寇」里倒有兩個和自己產生聯繫了!

  他原本是想為未來的中國多培養幾個科學家、工程師、醫生,結果嚴復給他的名單里全是臥龍鳳雛。

  「這名單反賊濃度有點高啊……」萊昂納爾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這些本來就是光復會、同盟會裡最能折騰的那撥人,要是在法國天天聽老師講大革命,回去以後還能安安心心辦實務?

  在北京的慈禧如果知道這些人將來要幹些什麼,恐怕現在就能給他和嚴復扣上一頂「亂黨頭子」的帽子!

  等這群人學成回國,地方官員再查問起師承來,發現他們同出一個獎學金,那個場面恐怕就有意思了……

  幸好,後面的幾個名字總算讓他略感欣慰——  張壽春,也就是後來的張伯苓,辦教育的;顏惠慶,干外交的;林長民,算自己靈魂老鄉,外交、教育都辦得不錯。

  萊昂納爾終於覺得,這批學生的出路應該還是相當豐富的!

  嚴復在信中詳細介紹了這些學生們這一年來的功課成績,也談到了各家面臨的具體情況。

  四十人以江浙、上海、福建、廣東人居多,另有幾個來自京津;家裡有經商的,也有讀書的,境況並不相同。

  挑人的時候,他既要看資質,也得看家裡肯不肯放行,三年下來,才終於湊齊了這第一批人。

  如今家長們已經應允,學生也做好了準備,只等萊昂納爾回信,就可以安排啟程;快的話,明年一月中旬就能抵達巴黎。

  萊昂納爾沒有猶豫,當天便給上海發去了電報——【此事甚好,即日啟程。】

  發完電報他又心想——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自己的獎學金說不定真能辦成一個反賊大本營!

  緊接著,萊昂納爾便開始為這四十人的到來四處奔走。

  他先去了巴黎南郊的索鎮,會見拉卡納爾中學的校長約瑟夫·弗蘭涅。

  雖然先前已經談好了十個插班生的名額,但如今還要把入學時間、寄宿和補習等諸多事項安排逐一落實。

  法國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個時代兩種文化之間的差異,所以哪怕是蘇菲都很難替他把這些事辦妥。  這所學校開辦才三年,校舍寬敞,周圍又有大片園地,比擠在巴黎市內更適合孩子們讀書。

  弗蘭涅對接收中國學生頗有興趣,不過,這些孩子的法語水平究竟能不能讓他們跟上法國學生的課程,還需要親自看看。

  最終兩人商定,學生抵達後先由教師考察功課,再按程度編入相應年級。

  學校會另安排法語補習,費用由獎學金承擔,平日上課、用餐和活動則與法國學生一道。

  這所學校的體育課安排也讓萊昂納爾相當滿意,孩子們除了坐在教室里讀書,還能在園地里跑跳,去體操館鍛鍊。

  張壽春等人如果喜歡這裡的教學法,往後回國辦學時照著學一學,那自己這筆錢就花得更值了。

  至於三十個青年,準備起來就更費工夫了。

  萊昂納爾不僅要在巴黎給他們辦一年的預備班,繼續學習法語,還得找人給他們補數學、物理、化學等課程。

  雖然嚴復已經在上海讓法國老師教過他們一遍,可要用法語聽懂大學教授講課,光會日常應答顯然還差得遠。

  此外他們還要繼續上英語課,畢竟這個時代世界霸主還是英國,他們難免有用到英語的時候。

  索邦理學院方面,萊昂納爾直接找亨利·龐加萊商量課程安排,龐加萊正值學術生涯的高光時刻,是理學院的「學術之王」。

  他在1886年,也就是32歲那年就接替利普曼出任「數學物理與概率計算」講席教授,同年當選科學院院士,晉升正式教授。  目前他在理學院的授課範圍不可思議地橫跨了光學、電學、流體力學、熱力學、概率論幾大領域。

  他那篇應瑞典國王奧斯卡二世之徵提交的「三體問題」論文已完成並通過了審核,即將獲得2500克朗的獎金。

  所以萊昂納爾認為讓龐加萊替自己出面可能效果更好。

  龐加萊雖然奇怪他為什麼會對中國學生這麼上心,但還是答應會做這些學生在理學院的「庇護人」,讓他們免遭歧視。

  接著萊昂納爾又托人介紹預備班教師,法語教師要教作文和會話,數理教師則得有耐心,把中學基礎給他們重新鞏固一遍。

  畢竟這些學生在中國所學的東西差別很大,有人讀過新式學堂,有人此前只接觸過經史。

  如果不加培訓就把人往巴黎的課堂里一塞,最後能學到多少那就只能問上帝了,萊昂納爾顯然不打算這麼花錢。

  不過他很快發現這件事其實很簡單——每年為「沙爾龐捷的書架」編纂《蒙鐵爾密卷》的編輯里,就有一堆熟悉中學課程的法國卷王,他們每個都很樂意賺點外快。

  最後,他還請陳季同幫忙在拉丁區附近找一處能容納這些青年居住、上課的房子,同時物色熟悉中法兩種語言的人,協助他們最初幾個月的學習與生活。

  陳季同聽說嚴復真挑出了四十個人,也很高興,他在歐洲待了這麼多年,太知道初來乍到時有人幫忙的好處,也知道中國學生在哪些事情上最容易鬧笑話。

  更何況,這一批人的費用全由萊昂納爾承擔,既不用等朝廷撥款,也不必向各省衙門討錢,辦起事來省去了太多麻煩。

  這第一批學生能不能把書讀好、出路如何,關係著以後還能招來多少人。  在上海的時候,家長們已經打聽過無數遍法國的學校情況,問得嚴復口乾舌燥;往後孩子寫信回家,說起自己的功課與見聞,同鄉同族之間一傳,效果肯定又不一樣。

  再過幾年,這些人帶著所學的本領回去,嚴復怕是就得為名額不夠發愁了。

  萊昂納爾很樂意看到那一天。

  ——————————

  一八八八年十二月的巴黎,天氣寒冷,但依舊喧囂。

  當然,喬治·布朗熱已經在蓋亞那享受熱帶風光了,他的那些支持者也早已風流雲散。

  騎著黑馬的將軍拯救法國的戲碼演不下去了,更不會有人等著他帶兵衝進愛麗舍宮。

  但巴黎人有的是別的熱鬧可看!

  明年是法國大革命一百周年,也是世界博覽會開幕的年份,戰神廣場與榮軍院廣場到處都是工地。

  為了趕在開幕前完工,工人們日夜輪班,入夜以後,電燈仍把施工場地照得通明;其中最惹眼的,自然是那座鐵塔!

  鐵塔已經接近完工,工人仍在高處繼續安裝構件,而它的身影早已超過周圍所有建築,巴黎人抬頭就能看見巨大的鋼鐵骨架。

  等到明年正式竣工,這座鐵塔將成為革命百年慶典最醒目的標誌,也將讓全世界來訪的客人見識法國人的工程水平。  萊昂納爾倒很期待那群中國學生第一次看見它時的表情,畢竟嚴復在上海講上一個月的歐洲工業之強,未必比得上讓他們站到鐵塔下面,仰頭看上一眼。

  而且他們來得也正是時候,明年的博覽會將把各國的新機器、新工藝集中到巴黎,正適合讓他們開開眼界。

  有些東西只是在書里讀過的話,想像起來依舊費勁;只有親眼見過,再聽內行人講解,才會知道精髓所在。

  而在巴黎的銀行和證券交易所里,另一件大事同樣引人注目——總額達到五億法郎的俄國公債發行成功了!

  這段時間,法國的銀行家們忙著承銷債券,報紙上登滿了認購廣告,許多原本只買法國公債的食利者,也開始盤算起沙皇每年能付給自己多少利息,最後這些普通投資者認購了其中過半的份額。

  共和派痛恨專制君主,並不妨礙共和派的選民購買沙皇的債券!

  何況,俄國人還有一個法國人十分看重的優點——他們就在德國東邊,和德國的關係還不咋地。

  德國與奧匈、義大利結成的三國同盟,始終讓法國難以擺脫孤立;俄國與奧匈在巴爾幹爭執不休,也越來越不相信柏林。

  俾斯麥在1887年秘密簽訂的《再保險條約》,暫時維持住了德俄之間的關係,卻沒有讓雙方的矛盾消失。

  德國對俄國證券施加的限制,更把急需借款的俄國人推向了巴黎,法國有錢、俄國缺錢,這筆生意便越做越合雙方的心意。

  法國對俄國的投資從過去的零散狀態,發展到如今法國的銀行已經開始成規模地承接俄國債務。

  隨著一批批債券賣給法國人,兩國政府商談合作時也越來越親密,雖然還不到簽訂軍事同盟的程度,但趨勢不可逆轉了。  對許多法國人來說,這簡直是個再好不過的消息!

  自己坐在家裡收利息,俄國人拿錢修鐵路、辦工廠,再把軍隊運往德國邊境,何樂而不為?

  與此同時,法國國內的復仇言論也越發頻繁,尤其是電氣工業的發展讓法國人重新找回了信心。

  新的發電廠接連開工,電動機進入工廠,企業擴大生產,工程師不斷拿出新的發明。

  股票漲了,訂單多了,談起普魯士軍隊時,許多法國人的口氣比幾年前硬得多,仿佛一揮手就能報仇雪恥。

  收復阿爾薩斯和洛林的方案,當然也在議會被更加頻繁地提起,議員們誰也不想被選民認為是個軟弱的「和平主義者」。

  在這些人看來,法國已經從1870年的失敗中恢復過來,而德國人卻仍然以為自己可以永遠騎在法國頭上,這是不可接受的!

  偏偏柏林的那位新皇帝,也沒有多少安分過日子的興趣。

  威廉二世不僅年輕、精力旺盛,而且對德意志帝國的軍事實力更是信心十足。

  他既想讓法國人繼續老實下去,更不會容忍俄國在東邊同自己討價還價,所以頗為熱衷於同時教訓這兩個鄰國的計劃。

  老邁的俾斯麥還在設法維持歐洲的均勢,可新皇帝越來越不願聽這位老臣的勸告。

  法國越強,俄國越靠近法國,他就越覺得不能再等!  法德兩國的報紙忙著相互指責對方挑起事端,軍人都在摩拳擦掌,外交官則打著官腔解釋本國並無挑釁之意……

  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下,電影《羊脂球》在全法國二十家劇院同時上映了!

  (第一更,求月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