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如坐針氈、如鯁在喉、如芒刺背


  1888年12月10日傍晚,法蘭西喜劇院門外,前來觀看《羊脂球》的觀眾排起了長隊,停在街邊的電動計程車一輛接著一輛。

  莫泊桑的這篇成名作問世多年,早已經家喻戶曉,等候入場的人談起小說里的那些角色,簡直像在議論共同認識的熟人。

  如今他們終於可以親眼看看,那個妓女、那輛馬車、那一籃食物,還有那些令人厭惡的體面人,究竟會被拍成什麼模樣。

  尤其是飾演「羊脂球」的拉·古呂,此前默默無聞,聽說只是個在蒙馬特跳舞的女人,她能演好羊脂球嗎?

  等到劇院裡的燈光暗下來,觀眾們帶著這份好奇,一同望向銀幕。

  在「環球影業」的動畫過後,觀眾看到了一間起居室,愛彌兒·左拉、萊昂納爾·索雷爾、居伊·德·莫泊桑等七位「梅塘集團」的成員或坐或站,年輕的契訶夫則在角落凝視著這些大作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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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過字幕卡和肢體語言,觀眾們知道了愛彌兒·左拉提議每人講一個故事來紀念1870年的戰爭,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

  莫泊桑站了起來,走到客廳中央,緩緩開口了——【我講的故事發生在一八七〇年的冬天,地點,則是魯昂……】

  隨後畫面模糊,正片的第一個鏡頭出現了:

  一支潰敗的法國軍隊正在穿過街道,士兵們垂頭喪氣,軍衣破破爛爛,有的只能裹著毯子,有人甚至連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

  一個傷兵扶著同伴往前挪,走得實在太慢,身後的人只好從兩旁繞過去,把踽行的戰友撞倒了都不回頭扶一下。

  一個軍官騎著馬,徒勞地朝後面揮手,試圖重振士氣,但根本沒用,士兵們仍零零散散地往前走,表情茫然又倉皇。  街邊的住戶只敢打開一條門縫窺視他們,等有士兵看過來,又迅速地把門關上。

  接下來的畫面,是街道上開始擠滿準備逃走的人。

  箱籠、包裹、鋪蓋……紛紛被堆上馬車頂,一個男人拼命往已經塞滿的車廂里推箱子,車夫卻把它重新掀了下去;男人還想爭辯,車裡的乘客已經伸出手,催車夫趕快走。

  一個女人拉著孩子穿過人群,丈夫抱著行李跟在後面,幾次被擠開;她回頭去找,孩子又險些被迎面過來的馬車碰倒,只好趕緊把孩子抱起來。

  樂池裡的小提琴越拉越急,銀幕上的人推搡、奔跑,不斷回頭張望,仿佛普魯士人隨時都會從街口出現。

  一樓過道旁,一個曾經參加過巴黎保衛戰的老兵,臉上的神情變得苦澀起來——曾經,他就是那樣的一群敗兵。

  十八年前,城外的壞消息接連傳來,城裡的人還在互相打聽,哪支軍隊會來解圍,糧食還能吃多久。

  最初大家說話時還有信心,後來,連打聽消息的人都越來越少了。

  他至今記得,街坊們排隊等候領取麵包時的模樣,還有妻子端著那點可憐的食物,盤算該怎樣分給一家人吃。

  那一年冬天,他見多了這樣的馬車、這樣的行李堆,以及那些一邊惶恐地逃命、一邊回頭尋找家人的面孔。

  如今,他坐在巴黎的劇院裡,看著那些年輕的演員穿著舊式軍裝重現這一切,眼睛竟有些濕了。

  他的妻子轉過頭來,原本想同他說些什麼,但看到他的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劇院裡,經歷過那場戰爭的觀眾遠不止他一個。

  他們有人在圍城時挨過餓,有人從淪陷區逃到巴黎,還有人曾經在戰後長久地守在車站、等一個始終沒有回來的親人。

  他們想起最近那些報紙談論戰爭時,說的儘是法國增加了多少工廠、俄國能牽制多少德國軍隊、法軍現在有多麼強大……

  可銀幕上的這些人,只想趕快逃離本該由自己守衛的家園,找一個還沒有被普魯士軍隊踐踏的地方。

  直到那輛滿載旅客的馬車駛進雪地,羊脂球打開了她的食物籃子,劇院裡才重新有了些輕鬆的笑聲。

  拉·古呂這個無名小卒,真是把這個女人演得活靈活現!

  她吃東西時表情十分享受,發現同車的人都在看著自己,就把籃子裡的食物往外拿,分享給他們一起吃。

  那些夫人、修女們起初還端著架子,眼睛卻忍不住往食物上瞟,最後就連尊貴的伯爵也接受了她的好意。

  很快,車廂里的人全都忙著吃喝,剛才最嫌棄她的那位太太,此刻對著她笑得最親切,伯爵夫人簡直像把她當成了朋友!

  觀眾們都笑著搖頭,他們讀過小說,知道這些人的體面本來也只能撐到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

  接著馬車到了旅店,這裡有普魯士人的關卡,一個年輕的軍官傲慢地翹著腳,面對前來交涉的法國人,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

  哪怕伯爵鄭重地向他介紹了自己身份,他也懶得理會;等問起為什麼不准他們繼續趕路時,他才吐出煙霧,慢吞吞地回答——  【因為我不願意!】

  這句話剛剛出現,台下便有人罵了起來,普魯士軍官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甚至比這句話更讓觀眾們生氣!

  隨後,旅店老闆一次次轉達軍官的要求,羊脂球終於忍無可忍地說出了實情——【他要我陪他睡覺!】

  這一次,觀眾的怒火徹底爆發了:

  「普魯士豬!」

  「下流的畜生!」

  一樓接連有人站起身,朝著銀幕痛罵——一個堂堂的軍官,扣住一車旅客,就為了逼一個法國女人陪自己睡覺!

  甚至有人想用手邊的東西扔向銀幕!

  羊脂球拒絕了他,車上的其他人起初也都表現得義憤填膺,大家仿佛又成了相互扶持的同胞,台下為此響起了一片叫好聲。

  可接下來,馬車只能停在院子裡,旅客們仍然走不了,多住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錢,生意、家人和原定的行程也都耽擱了。

  於是,他們漸漸不願再聽羊脂球痛罵那個軍官,甚至開始覺得,她的憤怒實在有些過頭了。

  餐桌邊,人們交換眼色,商人朝樓上指了指,又向羊脂球住的地方努嘴;先前還在同情她的人,這時候已經有了共同的打算。  【她本來就是做這個的。】

  這張字幕出現時,劇院裡有人嗤笑起來,隨即又覺得很不自在,仿佛銀幕上的這句話也會從自己的嘴裡蹦出來。

  只是用這句話評價一個妓女,他們會覺得很有道理;可眼下,這群人正準備用這句話把一個同胞送進敵國軍官的房間……

  羊脂球重新走進餐廳時,大家又都對她笑了起來,但所有觀眾都看出來了,這些笑容里藏著什麼。

  伯爵的態度尤其和藹,他把這個女人帶到旁邊,俯下頭同她說話,仿佛一位閱歷豐富的長輩,正在開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您寧願讓我們一直困在這裡,也不肯幫這個忙嗎?】

  羊脂球仰頭望著他,原本已經張開嘴說些什麼,可面對伯爵「慈祥」的面孔,她的嘴唇又慢慢抿緊了。

  他談到大家面對的危險、蒙受的損失,還承諾他們會怎樣感激她……他說得越誠懇,觀眾們看著就越難受。

  這些話如果放在平日,足以讓人覺得他通情達理;可現在,他卻用這副姿態,勸一個法國女人去陪普魯士人睡覺!

  伯爵夫人也來幫忙了,餐桌上的話題漸漸變成了那些為了救人而獻身的女人。

  連修女都點頭表示,有些事情能不能得到上帝的寬恕——【只要你的用意是好的……】

  修女說完以後還在胸口畫了個十字,伯爵夫人也誠懇地點了點頭,隨後她們一起望向了羊脂球。  見羊脂球還在猶豫,修女又說起等候救護的法國傷兵,她們必須儘快趕到,否則就可能有人因為得不到照顧而死去——

  【那些可憐的傷兵還在等著我們。】

  羊脂球看看修女、又看看伯爵夫人,剛剛還十分堅決的神情逐漸開始動搖。

  伯爵夫人趁機握住她的手,商人也在一旁連連點頭,每個人都等著她作出那個大家盼望已久的決定。

  她剛才正是因為痛恨普魯士人,才不肯答應軍官的要求;現在,她又得為了法國的傷兵,答應對方。

  那位滿腔怒火的老兵盯著銀幕,想起這些人先前圍著食物籃子的樣子,內心充滿悲憤,一時間連罵人都不知道該從誰罵起。

  劇院的包廂里,幾個衣冠楚楚的觀眾的表情,也越來越難堪。

  商人的精明、貴族的和藹、夫人們的關切,還有修女對犧牲的讚美,全都被用來勸說一個女人去陪普魯士人睡覺。

  只要她肯答應,大家就能繼續趕路,而他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說的是對的,是為了所有人好,也包括羊脂球在內。

  終於,羊脂球答應了;而她上樓以後,樓下的人立刻開了香檳。

  商人高興得手舞足蹈,夫人們起初還裝作聽不懂他的葷笑話,後來也跟著笑了起來。

  大家互相碰杯,慶祝明天總算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  劇院的樂池裡還奏起了一段輕快的圓舞曲,銀幕上的商人端著酒杯、眉飛色舞的比畫,夫人們笑得前仰後合;畫面偶爾會拍到通往樓上的樓梯口,也只能看見空蕩蕩的台階,再沒有羊脂球的身影。

  他們笑得越暢快,台下的觀眾就越如坐針氈。

  前半段他們還為普魯士人欺負法國人義憤填膺;如今,這些法國人已經把同胞送上樓受辱,自己卻在下面喝起慶功酒了!

  第二天,羊脂球下樓時,所有人都已經在興致勃勃地等著出發了!

  她勉強向大家打招呼,伯爵挽起妻子的手臂,帶著她走向馬車;另外兩位夫人轉過臉,繼續談她們自己的事情。

  羊脂球站了一會兒,發現沒有人搭理自己,只好小心翼翼地跟著走了過去。

  車廂里的座位還是那些,乘客也還是那些,可她坐下以後,對面的夫人卻往丈夫身邊靠了靠,順手把裙子攏了起來。

  字幕卡上出現的文字是——【幸好我沒有坐在她旁邊。】

  台下,一個剛才還在痛罵普魯士人的女人,忽然覺得臉上燙得厲害。

  就在羊脂球下樓以前,銀幕上的這位夫人還在催促丈夫,生怕有什麼變故,讓大家走不了。

  如今軍官准許他們離開,她又連羊脂球的衣服碰到自己,都覺得難以忍受了。

  馬車繼續前行,乘客們開始取出準備好的食物,商人夫妻分著冷肉,伯爵夫婦吃起了肉餅,修女也拿出香腸。  大家吃得很香,還不時同身邊的人交談,只有羊脂球膝上放著一個空籃子。

  她朝同伴望去,等著有人看見自己;可那些人說話時,只看著彼此,目光偶爾同她碰上,也很快就避開了。

  第一次趕路時,他們吃光了她帶來的食物;如今,她為了他們在普魯士軍官的房裡過了一夜,他們卻連一口麵包也不肯給她。

  銀幕上,飾演羊脂球的拉·古呂沒有立刻哭出來,反而努力把腰背挺得更直,直勾勾地望著對面的人,仿佛在等待什麼。

  直到確認自己已經被「拋棄」了,她的嘴唇才動了動,似乎很想破口大罵,但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頭轉向車窗。

  過了一會兒,淚水才從她臉上流下來……

  伯爵夫人發現了,碰了碰丈夫;伯爵看了羊脂球一眼,聳聳肩,繼續吃自己的東西。

  就在這時,那個留著長鬍子的共和派男人抬起頭,開口唱起了歌。

  樂池裡的銅管隨即奏出《馬賽曲》那悲壯、激昂的旋律,銀幕上出現了歌詞——

  【祖國神聖的愛,引領我們復仇!】

  車上的商人跟著開了口,隨後又有乘客加入,他們坐在搖搖晃晃的車廂里,神情逐漸振奮,唱得也越來越起勁。

  【自由,親愛的自由,與你的保衛者一同戰鬥!】  鏡頭重新對準羊脂球,她獨自蜷在車廂一角,肩膀不時聳動,正無聲地抽泣著;她身旁的那些人仍在唱歌,誰也沒有理會她。

  劇院裡的觀眾聽著熟悉的旋律,望著銀幕上那些不斷開合的嘴,竟有些不敢再看下去。

  畫面一轉,切換到了遠景,那輛馬車重新出現在雪地里,沿著道路越走越遠,車身漸漸變小,最後完全消融在地平線上……

  樂池裡的《馬賽曲》奏完了,銀幕上出現【劇終】的字樣,然後開始閃動演職人員的字幕卡。

  劇院裡的燈光重新亮起,許多觀眾仍坐在原處,不知所措。

  來時還在談論如何向德國人復仇的觀眾,這會兒也提不起興致了,只覺得渾身發冷。

  1870年的戰爭結束以後,法國所有的政客、報紙、資本家們都在告訴他們,帶給法蘭西恥辱的,是普魯士人。

  但《羊脂球》卻告訴他們,那些虛偽的「體面人」,才是把法蘭西拖入深淵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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