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大丈夫,當如是也!


  當有軌電車叮叮作響地駛出候車站時,張壽春沒有找座位坐下,而是跑到車頭,站在司機背後看街景。

  這種車他只在書上見過,如今自己坐在其中,腳下就是鐵軌和轉動的車輪,那種感覺還是大不一樣。

  陸中桂本來想拉他坐下,但很快也被街景所吸引,顧不上照看這個小同學了。

  他們的第一印象就是街上到處都是車,而且大多數是沒馬的車!

  這些車有的裝著精緻的車廂,有的只支起一頂篷子,駕駛者坐在前面,轉動身前的圓盤,就能讓它們繞過行人或者轉彎。

  他們知道這些車是電車,剛剛羅昂先生就是坐它離開的。這種車據說全上海只有五輛,全在租界那些最有權勢的外國人手裡。

  但在巴黎,它幾乎比馬車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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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偶爾還有一輛發出連續爆響的車經過,後面拖著一股難聞的氣味,引得路人皺眉。

  「那是燒汽油的。」旁邊一名穿粗呢外套的男人見他們盯著看,笑著解釋,「街上多數還是電車,安靜得多。」

  陸中桂趕緊用法語道了謝,他生澀但頗為純正的發音顯然引起了對方的興趣。

  男人問他們從哪裡來,要在巴黎待多久,陸中桂一一作答;說到留學,他又補充說學費和生活費都是索雷爾先生資助的。

  「萊昂納爾·索雷爾?」男人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後,他更加高興了,指著腳下道:「那你們可坐對車了!這也是索雷爾先生的發明。還有外面那些不用馬的車、路上的街燈、打字機、自行車……你們在巴黎生活,天天都得用上他的東西。」

  說著,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就在他的電器廠做工,現在正要去上班!」

  同車的幾個中國學生都吃驚得合不攏嘴。

  他們知道梭勒先生很有錢,也知道他在法國是個大人物,可坐著他的發明、遇到他廠里的工人,畢竟是兩回事。

  男人卻沒覺得這有什麼稀奇,還熱心地告訴他們,如果想學電氣,將來就應該到廠里去看看,那裡的機器可比街上這些車有意思多了。

  電車轉過街口,巴黎歌劇院出現在窗外!那高大的廊柱、華美的裝飾,讓張壽春連那個男人的話也顧不上聽了。

  上海的洋樓也不少,卻沒這樣一座如此宏偉的巨型建築,而且劇院正面幾乎被各種雕像占滿了,最高的兩座還貼了金箔。

  這種極致的奢靡與炫耀,讓車裡的中國留學生有種窒息的感覺。

  而沿著歌劇院大道往前,兩側商店的櫥窗又搶走了他們的目光,鐘錶、皮鞋、絲綢、帽子,整套擺放的金銀餐具和大小不一的水晶香水瓶,在寬大的玻璃後面擠得滿滿當當。

  裹著皮領的女人不時停下來挑選貨物,夥計抱著紙盒進進出出,報童舉著報紙,追著剛從車上下來的客人叫賣。

  陸中桂恨不得再長兩隻眼睛!過去他背那些法語單詞,總覺得裡面的東西離自己很遠。

  如今它們一件接一件地從窗外經過,有些認得出模樣卻叫不出名字;有些名字已經背熟,見到實物才發現原來是長這個模樣。  與此同時,後一輛電車上的陳聞韶,已經被熱情的法國民眾問得有些招架不住了。

  起初一位老婦人警惕地問他們是不是日本人,聽說他們來自中國才放鬆下來;再聽說是索雷爾先生招來的學生,臉上的笑容完全綻放開了。

  附近好幾個人都加入了談話,好奇地問東問西,陳聞韶只能請他們說慢一些。

  「你們既然是索雷爾先生的學生,那就是巴黎人的客人!」老婦人笑著說道,「有什麼聽不懂的,儘管問我們。」

  她身旁的年輕女人立即表示,自己正要去看《後窗》,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去看了。

  「第三次?」陳聞韶十分驚訝。

  「第一次我光顧著害怕了,第二次才弄清楚講了什麼故事,今天我要看看莎拉·伯恩哈特換了幾套裙子。」

  一位年長的男人說自己最喜歡的索雷爾作品還是《老衛兵》,當年報紙登出來時,他就給當過皇帝禁衛軍的父親讀過。

  另外一個年輕的學生隨即說起了《泰坦號沉沒》,說自己到現在還不時拿出來讀一遍。

  陳聞韶這才發現,周圍這些年齡、衣著各不相同的乘客,竟然幾乎都是梭勒先生的讀者。

  在上海時,他們提起梭勒先生,往往會說他是個喜歡中國、願意出錢幫助中國學生的法國作家。

  到了這裡才知道,把這個名字隨便說給一個巴黎人聽,對方就能很高興地和自己聊起來。  而這些熱心的乘客還在輪流給他們介紹經過的街道和商店,聽說他們要在盧森堡花園下車,又保證到了地方一定提醒他們。

  第三批學生乘坐的電車經過羅浮宮,駛上皇家橋時,章炳麟看見了遠處的鐵塔。

  它從河岸那一片屋頂後面升起來,越往上越細,鐵架之間透著灰白的天空,周圍那些高大的建築,在它旁邊都顯得矮小了。

  「那就是艾菲爾先生在造的鐵塔,今年博覽會的標誌。」一個乘客介紹道。

  另一個又說:「索雷爾先生也有份呢,據說出了不少錢。」

  接連聽到梭勒先生的名字,這一車的學生也已經震驚到麻木了

  章炳麟終於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大丈夫,當如是也!」

  ————————

  等最後一批學生在盧森堡花園站下車,阿爾貝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阿爾貝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路上的見聞,只催了一句:「先去住處,你們有的是時間逛巴黎。」

  從車站走到蓋呂薩克街22號,並沒有花上多久時間。

  這是一幢淺色石牆的小樓,典型的奧斯曼風格,臨街排列著整齊的高窗,陽台上圍著黑色的鐵欄杆,灰色坡頂上開著幾扇窗。  底層的大門敞著,門前已經停了一輛運送行李的車,萊昂納爾就在門口。

  「歡迎來到巴黎。」

  聽見這句中文的問候,學生們紛紛向他問好,原本嘈雜的隊伍也很快安靜下來。

  剛才在車上聽來的那些故事,讓他們站到這個資助者面前時,更多了幾分拘謹。

  萊昂納爾先將他們帶進內院:「你們住在樓上,預備班就在一樓上課。往後很長一段時間,這裡就是你們在巴黎的家。」

  他的語氣很平常,仿佛接來的只是一些遠道探親的晚輩。

  「嚴先生和阿爾貝都說,你們在上海學得很用功。到了這裡,課程會更難一些,開頭聽不懂很正常,有問題就問老師。既然已經來了,就安心把書讀好,生活上的事情,我會安排。」

  接著,他說起了課程——

  年紀小的十名學生,先在這裡複習小學課程,一個月後接受考核,然後插班進入拉卡納爾中學的不同年級;

  其餘的人則要讀一年的預備班,法語、數學、物理、化學,等基礎足夠紮實以後,再申請進入大學的不同專業。

  這些留學生起初聽得十分認真,聽到後來,卻漸漸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經書呢?無論四書五經,還是修身明倫,他竟然一句也沒提!  從前朝廷派往海外的學生,西學功課再緊,也要抽時間溫習聖賢書,唯恐到了異國以後忘了根本。

  嚴複本人出過洋,這些事他們都聽他說過,所以有人臨行前,父兄還特地往箱子裡塞了經書,叮囑到了法國也不能荒廢。

  可眼下萊昂納爾說的安排,把所有時間都交給了西學,沒有額外的中文課。

  要知道眼前這些人從小就泡在經書當中,雖然眼下因為各種原因選擇了「西學」,可十多年的慣性仍然讓他們覺得不安。

  沈宗禮忍不住看向陸中桂,後者也有些意外;另有一個青年嘴唇動了動,想要開口,但又不敢打斷萊昂納爾的話。

  萊昂納爾仿佛沒有看到,照常說著其他注意事項。

  章炳麟此時卻另有心事。在進門的時候,他就已經摘下帽子,讓那頭剪過辮子以後留下的頭髮披散下來。

  現在聽了好一會兒,他又往前挪了挪,確保梭勒先生能看清楚自己毛扎扎的頭皮。

  然而,萊昂納爾的目光並沒有為他多停留哪怕一小會兒,這讓章炳麟有些失望。

  他本來以為,等到了巴黎,剪辮子的事至少也要被問上幾句;羅昂先生在船上也說,對與不對都由梭勒先生來裁決。

  那些曾經反對他的同學,也在等這個裁決,結果什麼都沒有!

  萊昂納爾甚至沒有問,為什麼別人都留著辮子,只有他的頭髮是散著的。  「好了,先去整理房間,吃點東西。你們坐了這麼久的船和火車,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開始上課。」

  學生們陸續去取自己的行李,章炳麟卻又特意從萊昂納爾面前走過,偏了偏腦袋,讓頭髮從頸後晃了出來。

  萊昂納爾和阿爾貝爾說話,對這一幕恍若未見。

  章炳麟站在那裡,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還是陸中桂叫了他一聲,他才趕緊跟了上去。

  上樓以後,幾個人一邊開箱,一邊議論起這件事。

  「我看,他壓根就不在乎。」陸中桂說。

  沈宗禮正在往書架上放東西,聽到這裡,也忍不住說:「可羅昂先生在船上說……」

  「羅昂先生叫我們別再爭了。到了這裡,梭勒先生關心的並不是辮子。」陳聞韶接過話,「他方才說了那麼多,都是怎麼上課,怎麼才能進好的學校。」

  陸中桂點了點頭:「我們如果連課程都跟不上,頭上留不留辮子,又有何用?」

  聽到這句話,章炳麟忽然覺得有些難堪,臉上熱辣辣的。

  沈宗禮也沒有再說話,他本來還等著梭勒先生訓斥章炳麟幾句,如今看來,這種小事根本不值得這位大人物過問。

  屋裡幾個青年各自想著心事,倒是比一路上和氣了許多。  章炳麟一直覺得自己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所以在船上與人爭辯時,他才振振有詞;到了巴黎,他又盼著梭勒先生能夠讚許幾句,讓那些罵他大逆不道的人聽聽。

  甚至剛才,他還像個等著先生誇獎的孩子,特意去人家面前晃了兩回腦袋。

  可對方花這麼大筆錢把他們送到法國,安排住處、請來老師,所想的顯然都是怎樣讓他們這群年輕人把書讀好。

  他卻把一根已經剪掉的辮子,當成了自己達到巴黎以後最值得炫耀的東西。

  辮子剪了,他一點也不後悔;可自己剛才那副樣子,實在有些可笑……

  ————————

  此後一周,這四十名學生開始了在巴黎的生活。

  白天的課程排得很滿,到了那些法國卷王開始講授數理知識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在上海學的不過是些皮毛,往往老師在黑板上寫了答案,底下還有人沒聽懂題目。

  眾人每頓飯時的談話,也從街上的新鮮事變成了當天的功課。

  傍晚以後,他們可以自由活動,只是外出必須結伴,而且晚上十點以前一定要回到住處。

  於是,附近的書店、商鋪和幾條大街,都留下了這些中國學生的腳印。

  他們開始學著自己點菜、買東西,也開始聽得懂巴黎人那些語速飛快的對話。  周日傍晚,章炳麟與陸中桂、陳聞韶幾人逛過書店,離開熱鬧的大街,拐進了一條比較偏僻的街道。

  這裡的鋪面小了許多,一座小劇院夾在兩幢舊房子中間,外觀破破爛爛,招牌也灰撲撲的,可門外竟然排著一條長隊。

  陳聞韶先看見了那張新貼的海報——【《頹廢的都市》正在熱映中。】

  幾個人立即想起了聖拉扎爾車站裡那個叼著雪茄、被記者們圍住的男人。

  原來就是這部電影!

  既然那麼多記者都搶著採訪,可見這部電影一定不錯。

  幾人商量了幾句,看天色還早,就帶著好奇排起隊來。

  (二更結束,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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