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意外的人生(上)
(求月票!這篇番外不是所謂的「夢結局」,而是一個書友啟發我的——張朝華成了萊昂納爾,那萊昂納爾成了誰呢?)
二〇二六年十二月,燕京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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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教室里已經沒有空位,過道兩側都站滿了人;教室的後門敞開著,連走廊上的學生也在伸長脖子往裡看。
張朝華的選修課《十九世紀法國文學的源流》,這學期已經換過兩次教室,一次比一次更大。
到了最後一講,系裡索性將它安排成公開講座,把最大的階梯教室給了他,結果照樣沒能裝下慕名而來的聽眾。
「雨果說,他給舊字典戴上了一頂紅帽子。」張朝華站在講台旁,又用法語念出了這句詩,隨手在黑板上寫下原文。
他的法文連筆字寫得又快又漂亮,最後一個字母瀟灑地向上挑起,哪怕正宗老巴黎來了也挑不出絲毫毛病。
「這頂紅帽子,指的是法國革命中的自由帽。在他的詩里,詞語也分貴族和平民,有些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入悲劇,有些只配待在市井、方言和滑稽戲裡。
可雨果先生偏要把它們放到一起,甚至還得意地宣布,我就管豬叫『豬』而不是『豬』,為什麼不行?」
他隨口而出的當時法語中對「豬」的兩種叫法,讓台下又響起一陣敬佩的笑聲。
「所以,談浪漫主義的反叛,要看到它具體在反叛什麼。哪些人可以成為文學的主人公,哪些生活值得認真書寫,什麼話登不了大雅之堂,這些都是他們爭論的問題。
窮人的貧窮、醜人的醜陋,都可以成為嚴肅的作品內容。讀十九世紀文學,必須要留意這些過去被上層階級嫌棄的東西,怎樣被當時的作家鄭重其事地寫出來。」 接下來,他又從雨果講到巴爾扎克,把一段公寓描寫投到了屏幕上。
「到了《高老頭》,巴爾扎克連公寓裡的氣味都不放過。飯菜、舊家具、房客的衣服,一樣一樣、事無巨細地寫給你看。
所以,即使裡面的人物還沒有正式登場,你已經知道,他們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平常能花多少錢、在巴黎屬於什麼階層。」
這堂課的前半節,他在把賀拉斯那些晦澀的拉丁文詩句與布瓦洛的法文詩歌放在一起比較,讓人聽得雲裡霧裡。
現在講到十九世紀,學生們才發現,那些原本分散在文學史不同章節里的名字、作品,竟然有這麼多可以相互參照的細節。
張朝華講得很從容,遇到譯文裡含混的地方,就念一遍原文,再換成中文解釋,指出翻譯在哪裡出現了疏忽。
這兩年,他在法國文學研究界迅速嶄露頭角,尤其關於大作家索雷爾早年生活的幾篇論文,連法國同行都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講座上的大部分學生們一開始只是聽說他名氣大,但現在才知道為什麼有人寧可站著,也要把他的課聽完。
講座接近尾聲,張朝華照例留了一點時間回答學生的問題。一個坐在中間的女生站起來,手裡還舉著《高老頭》。
「張老師,我們通常說巴爾扎克揭露了金錢社會的醜陋,可是他寫那些漂亮的衣服、豪華的馬車的時候,實在太津津有味了!
而且在書中的拉斯蒂涅穿著寒酸的時候,他就替他難堪;拉斯蒂涅終於打扮得像個貴族的時候,他又顯得那麼興奮。
那我們怎麼判斷,他到底真在批判社會,還是覺得窮人就不配進入那個圈子?要知道,巴爾扎克一生都在追逐貴族的頭銜。」 張朝華聽完,笑著說:「你讀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矛盾,巴爾扎克在《人間喜劇》里確實藏不住自己對體面生活的嚮往。
不過,討論這個問題前,我們先看拉斯蒂涅的第一次拜訪德·雷斯多伯爵夫人的情節——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是在下午兩點半,穿著一件黑禮服去的?」
女生低頭翻著書,最後終於找到了那段話,張朝華請她念了出來。
女生讀完後,他開始評價:「雖然拉斯蒂涅已經盡力穿得正式了,可是跟馬克西姆一比,還是出了丑。馬克西姆穿的是合身的長外套,但他穿的是黑禮服,可是在當時的巴黎,黑禮服只適合晚間的社交場合。
但對一個衣櫥里只有那麼幾件衣服的外省學生來說,最好的那件衣服,哪怕肘部磨得光光的,也得拿來應付所有重要場合。」
他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在黑板上寫下了「黑禮服」的法語詞,解釋了它的來源和演變,以及在19世紀的巴黎社交中的作用。
這些都是小說的注釋中沒有的內容,聽得大家津津有味。
「再看他們穿的靴子——馬克西姆的靴子又漂亮又乾淨,而拉斯蒂涅儘管走路時已經很小心了,還是沾上了一點泥。
所以哪怕他路上還專門讓人擦過靴子、刷過褲子,可到了伯爵夫人的門前,照樣在僕人前露餡了。」
「因為他只能走過去?」女生恍然大悟。
「是的。花點錢你就可以買好衣服、擦亮靴子,但想要讓它們一直體面又乾淨,就得有一輛自己的馬車,或者至少租一輛。
當時巴黎的大街小巷,不僅全是泥土,而且很多地方還被大量馬糞、馬尿和成了稀泥,那味道、那腳感……」 張朝華一邊說著,一邊皺起了眉頭、閉上了眼睛,仿佛真的被當時巴黎大街上的臭味熏過一樣,學生們都被他逗笑了。
他仿佛對這些歷史細節格外熟悉,講起應該怎樣繞過街上的泥漿、怎樣在進門前清理褲腳,簡直像在那個時代住過巴黎。
「後來離開時下雨,他真坐了馬車,以為這回總算能保住衣服和靴子了。可車一到門口,伯爵夫人家的僕人又笑了,為什麼?
因為那是輛出租馬車,剛租給平民舉辦婚禮,沒有專屬車夫和徽章,跟院子裡屬於貴族的『庫珀』馬車一比,顯得庸俗又寒酸。
而像馬克西姆,乘坐的則是精巧的雙輪馬車,名叫『卡布里歐萊』,是當時巴黎有錢浪蕩子的時尚單品。」
張朝華在黑板上寫下了幾種不同馬車的法文單詞,解釋了它們在十九世紀各自屬於什麼階層的座駕,社交用途又是什麼。
課堂上的大學生這才知道,原來在十九世紀的法國,擁有一輛自己的馬車,遠比今天擁有一輛汽車要昂貴得多。
「拉斯蒂涅總是照著自己對上流社會的理解,試圖體面一些,但每次都差一點;這次補上這一點,下次又發現還有別的要求。
這個年輕人本來想靠才學出人頭地,但他最後發現,進那些大人物的家門以前,車子、褲子、靴子,比他帶的稿子更重要。」
說到這裡,張朝華停了一下,看向那個女生:「我贊同你說的,巴爾扎克確實羨慕這種生活,一生都在追逐貴族的頭銜。
可身為一流的大作家,他的成功之處就在於他沒有止於羨慕,而是讓讀者看見一個外省青年是怎麼樣因此而墮落的。」
「在讀《高老頭》的時候,甚至讀者也會跟著巴爾扎克一起著急,恨不得替拉斯蒂涅弄一輛好馬車,這就是『感同身受』。 等放下書你才會發現自己竟然跟拉斯蒂涅一起,接受了巴黎上流社會的臭規矩。這時候,你會如何看待他的野心和選擇呢?」
女生聽得如痴如醉,站著就鼓起掌來,掌聲很快響遍了教室,走廊上的人也跟著拍起了手。
張朝華面帶笑容,朝台下欠了欠身。
坐在第一排聽講的中文系副主任梁文遠拿起話筒,笑著說:「張老師這堂課,不僅講得十分精彩,也給我們這些教了多年書的人提了個醒,那些細節就是解讀一本書所有秘密的鑰匙。」
他又轉向學生:「你們看張老師講得這麼輕鬆,但他背後下的功夫可不少!他不僅法語流利得近乎母語,還精通拉丁語和希臘語,這樣的基本功,在青年學者里是很難得的。
大家一定要向他學習,別光學他講課有趣,也要學他肯在這些重要的原典上下苦功夫!」
台下又響起了掌聲,只有張朝華聽著「下苦功夫」三個字時,笑容里多了一點無奈。
講座結束後,他剛收好書,立刻就被學生圍住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有人請他推薦法文原版書,有人追問他下一學期要開什麼課;剛才提問的女生也擠了過來,希望他能看看自己論文的開題。
他一路應答著,與梁文遠和幾位同事走出了教室,才發現外面的人比想像中還多。
這時候,一個年輕的助教從走廊另一頭趕來,舉著一隻大信封喊道:「張老師,您的郵件!法國寄來的!」
眾人讓開一條通道,張朝華上前接過信封,看到左上角的寄件人,神情就變了——【索雷爾家族基金會】。 「這是……邀請函?」梁文遠顯然想到了什麼。
張朝華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還有一疊印刷精美的資料,第一頁上印著萊昂納爾·索雷爾的肖像。
下面是法文寫的大會名稱:【紀念萊昂納爾·索雷爾誕辰一百七十周年暨第十五屆國際索雷爾研究大會】
會議時間就在明年一月,地點是巴黎。
「索雷爾家族基金會」不僅邀請他出席大會,還請他就索雷爾成名前的家庭生活與求學經歷,作一場專題報告。
梁文遠徵得他的同意,接過邀請函看了看,頓時露出了驚喜的神色:「特邀專題報告!朝華,這可是我們中國學者頭一回!」
周圍一下熱鬧起來,學生們爭著往前看,連已經走遠的人也回過頭來湊熱鬧。
研究萊昂納爾·索雷爾,本來就是當前國際學界顯學中的顯學!
文學、戲劇、電影、工業革命、社會改革……這位法國人留下的東西,足夠不同領域的學者研究一輩子!
能夠在基金會主辦的大會上作特邀報告,更是這個領域裡極有分量的認可。
張朝華才多大年紀,竟然已經得到了這樣的邀請!
同事們紛紛上前道賀,助教甚至比他還興奮,拿著空信封,反覆摩挲著上面的基金會標誌。 張朝華一一說著謝謝,又把邀請函從梁文遠手中接了回來。
信紙抬頭寫著「尊敬的張朝華先生」,後面鄭重地稱讚他對青年索雷爾的獨到理解。
他眼皮跳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無悲無喜,旁人只當他是少年老成的淡定。
只有張朝華自己知道,他內心現在有酸楚、也有期待,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細想的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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