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不是吧?又來這套!


  信很短,短到加布里埃爾還沒來得及放下剛點好的那根雪茄,就已經看完了——

  【馬瑞爾先生:兩天後上午十點,請到花神咖啡館一敘。

  一個老實的巴黎人。】

  加布里埃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花神咖啡館」?!

  他把這個地址又看了一遍,終於確信,這封信的主人,確實就是那個消失了多年的「一個老實的巴黎人」!

  當初,他與對方的傳話人萊昂納爾·索雷爾,唯一一次見面商議《頹廢的都市》第一部的價錢,就是在這家咖啡館裡。

  除了雙方之外,沒有誰知道這個地點!而對於那次見面,他實在記得太清楚了!

  當時的萊昂納爾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穿得十分窮酸,外套的肘部磨得光光的,帶著一份故事梗概就來和自己談生意。

  加布里埃爾起初還以為,這種愣頭青最容易打發,隨便說幾句出版的風險,再訴訴苦,自然就能把價錢壓下來。

  誰知道,對方根本不跟他討價還價,動不動就要把稿子收起來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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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要命的是,那個幕後作者張嘴就要兩萬法郎,而且還要求必須是現金!

  加布里埃爾被逼得沒了辦法,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報出六千法郎,結果那個年輕人立刻就答應了,連猶豫一下都沒有!  直到今天,他都覺得,自己當時只要再沉住一會兒氣,就能省下至少兩千法郎!如今,這人竟然又約他去花神咖啡館!

  加布里埃爾翻了翻信封,想看看裡面還有沒有別的東西,一張薄薄的紙片忽然飄了出來,落在桌面上。

  他拿起來一看,剛剛恢復的那點鎮定頓時又沒了——

  這是一張《頹廢的都市》的電影票,上面印著劇院的名字,還有「內廳」字樣,票價1.5法郎。

  那個傢伙已經看過電影了!加布里埃爾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那堆小報。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在得意地宣稱,警察應該多去幾次,好替自己招攬更多觀眾;現在倒好,連最不該招來的人都給招來了!

  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再看正面,也沒有提錢,沒有罵人,甚至連一句對電影的評價都沒有。

  可附上這樣一張票,還能是什麼意思?這分明是來要電影分紅的啊!可當年買稿子的時候,他們可沒談過什麼票房分紅。

  那時候沒有電影,只有戲劇——可全歐洲哪家劇院敢排演《頹廢的都市》?他在心裡替自己辯解了一番,卻沒有輕鬆多少。

  一個月賺了五萬多法郎,固然令人愉快;可如果有人知道這個數字,再坐到自己對面伸手拿走,那就一點也不愉快了!

  「是誰送來的?」他問皮埃爾。

  「一個送信的,只說要交給您。」  加布里埃爾有些惱火,但他知道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對方當年就藏頭露尾的,連談價錢都找人代勞,如今自然也不會親自跑來給他遞信。

  去,還是不去?他剛從瘋人院回來不久,正愁找不到這個人;如今人家主動約見,自己反倒有些不敢去了!

  可要是就這麼不去,第二部怎麼辦?那些劇院經理已經問過好幾次了。

  第一部眼下還賣得動,終究也有觀眾看膩的一天,到時候總得拿出新東西來——何況出版《頹廢的都市》第二部,也能賺上一大筆,一直是他的夙願。

  加布里埃爾把電影票和那封信並排放在桌上,陷入了沉思當中,剛才點燃的那根雪茄,已經默默熄滅了。

  ————————

  維爾訥夫的山麓別墅里,萊昂納爾面前也堆著一堆小報,都是阿爾貝搜羅來的。

  有的在吹噓《頹廢的都市》的票房,有的盛讚加布里埃爾的藝術勇氣,旁邊則印著劇院名稱、地址和放映時間,生怕讀者找不到地方。

  萊昂納爾隨手拿起一份,竟然發現上面把加布里埃爾和左拉放在一起比較,說兩人都敢於揭露社會的腐敗與虛偽,讓他差點笑出聲。

  左拉最近為了《磨坊之役》,天天琢磨怎樣把村莊、樹林和兩支軍隊拍好,恨不得把每一分錢都花在銀幕上,預算已經堆到了20萬法郎。

  加布里埃爾只要給這些小報一點錢,就能輕輕鬆鬆與他並列了!而且,看文章那副鄭重其事的口氣,寫稿的人似乎還覺得自己說得十分公允。  「脫離人民群眾太久了啊!」萊昂納爾忍不住感慨,他想起了當年在馬丁太太的公寓裡,攥著這些街頭小報研究巴黎人民口味的日子。

  他現在看的報紙,就算談到電影,也是像《後窗》《羊脂球》《裝在套子裡的人》這樣的佳作,或者左拉籌備中的《磨坊之役》。

  至於這些小報,早就不在他的日常閱讀範圍里了。

  結果,《頹廢的都市》已經在法國上映了這麼久,他居然還得靠幾個上課打瞌睡的學生,才知道自己當年的「即興之作」已經流毒這麼深遠了!

  萊昂納爾把幾份報紙攤開,發現它們在介紹電影時都十分謹慎。

  演員們穿著衣服的那些情節,被吹得天花亂墜;至於觀眾真正感興趣的內容,則一個字也沒寫。

  廣告的位置倒選得不錯,就在那些名媛軼聞、夫妻醜事的旁邊,愛看這種新聞的人,順便去看一場電影,實在再合適不過了。

  加布里埃爾幹了這麼多年小報,顯然很懂自己的讀者,換成拍電影,照樣知道該去哪裡找客人。

  就連美國方面傳來的消息,也讓萊昂納爾有些意外。

  去年12月底,《頹廢的都市》就在紐約幾個犄角旮旯的小劇場裡上映了,並且同樣頗受歡迎,觀眾們看完還會帶朋友再來。

  萊昂納爾不清楚他這些年的經歷,以為這傢伙竟然已經把生意做遍了大西洋兩岸!

  他又看了看那些廣告,思索片刻,拿過紙筆,寫了一封發往美國的電報;寫完之後,他叫來家裡的男僕,讓對方送去電報局。  隨後又抽出一張便箋,寫好後另行交代:「送到高師,交給羅曼·羅蘭,請他今晚來這裡一趟。」

  等男僕離開,萊昂納爾才收起報紙,換上外套,準備去看看莫泊桑。

  ————————

  帕西-歐特伊的私人診所里,莫泊桑正被瘧疾折磨得苦不堪言。

  萊昂納爾趕到的時候,他的寒戰已經過去,正發著高燒,臉頰通紅、嘴唇乾燥,平時那副總帶著幾分戲謔的神情完全不見了。

  他忠實的僕人塔薩爾守在床邊,扶著他喝水;莫泊桑只喝了幾口,就疲憊地靠回枕頭上,閉著眼睛喘氣。

  先前他還能在花園裡散步、催著醫生趕緊開始治療,顯得精神十足,但如今已經被瘧疾消耗得差不多了。

  富尼埃剛替他檢查過,又交代護士用濕毛巾給他降溫,避免真把這位大作家的腦子給燒壞了。

  莫泊桑認出了萊昂納爾,但也只能勉強打個招呼,就又閉上了眼睛。

  萊昂納爾陪他坐了一陣,等到莫泊桑開始出汗,塔薩爾忙著替他擦拭時,才起身讓開。

  臨走前,莫泊桑忽然又睜開眼,啞著嗓子叫住他:「下次來的時候,給我講點新鮮的事情吧……這裡實在太無聊了。」

  「好。」萊昂納爾答應下來。  ————————

  到了約定的日子,加布里埃爾還是決定去一趟「花神咖啡館」。

  如今他看起來比當年還要體面,外套也是新做的,鬍鬚仔細修整過,一看就是個事業有成的生意人。

  臨出門時,他又嫌自己穿得太好了,對方要真是來分錢的,看見這副模樣,豈不是更有理由獅子大開口?

  可要他換回一身粗陋的舊衣服,他又實在不樂意,最後還是這麼出了門。

  上午十點,他準時走進花神咖啡館,挑了一張能看清門口的桌子,要了咖啡,隨後就開始等人。

  這一次,他有個直覺,來的很可能是「一個老實的巴黎人」本人,畢竟以萊昂納爾·索雷爾的身份,不太可能再當個傳話人了。

  而他也決定讓「一個老實的巴黎人」好好領教一下他談判的本事——

  要分紅可以,第二部書稿的稿費也可以談,但無論如何,這次自己會讓對方把話說完!

  像十年前那樣,自己一句話還沒說全,就被人家當場答應下來的蠢事,絕不能再發生!

  他甚至提前想好了,怎樣告訴對方,拍電影遠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演員要錢,攝影師要錢,機器、膠片、布景、場地,哪一樣不要錢?票房還得分給劇院,報紙上的廣告也不會白登。  當然,最後究竟賺了多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帳本在他自己手上。

  然而,咖啡喝完了,他準備好的這番話還是沒有機會說出口。

  來往的客人換了一撥,鄰桌的人已經結帳離開,約他見面的那個傢伙卻始終沒有出現。

  加布里埃爾又要了一杯咖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時間。

  他從口袋裡取出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沒錯——兩天後,上午十點,花神咖啡館。

  那個傢伙遲到了!加布里埃爾心裡很不痛快,卻又不肯就這麼走掉,畢竟這是他拿到《頹廢的都市》第二部的唯一機會。

  人家隨便寫了幾句話就把自己叫來,難道還會讓自己白等一場?他把信收好,耐著性子繼續等,目光一次次朝門口看過去。

  這時,一個略顯清瘦的青年就在這時走進了咖啡館。

  加布里埃爾只看了一眼,就沒再留意,那人衣著樸素,看著和周圍那些來喝咖啡、讀書、討論問題的學生差不多。

  花神咖啡館這些年成了法國文藝青年們的鍵政大本營,不過現在時間尚早,這些嘴強王者還在妓女床上睡覺,所以還算安靜。

  他望著青年身後的門口,結果對方卻徑直走到了這張桌子旁,對他說:「加布里埃爾·馬瑞爾先生嗎?」

  加布里埃爾錯愕地看向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年輕人已經拉開椅子,坐到了他的對面,仔細看去,和當年萊昂納爾·索雷爾不僅年紀差不多,就連那股寒酸勁都十分類似。

  加布里埃爾一下按住了額頭:「不是吧?又來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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