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此刃,即是慈悲
「大人。」
「拔刀齋大人。」
紅楓驛的殘部武士單膝跪地,靛藍制服上拆除家紋的痕跡與逸塵一樣。
火光在他們低垂的眼睫上跳躍,映照著可見的尊崇。
雖然沒有忠誠系統,可以看到屬下的忠誠值,但這些被自己從紅楓驛一路帶到這裡的武士們都經歷過時間的考驗。
「無名。」逸塵伸出手,掌心向上。
「嗯?」少女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刀。還有你的葫蘆。」
他的聲音沒有波瀾。
無名卻瞬間瞭然,琥珀色的眸子閃過一絲複雜。
她默默解下腰間的苦無和輕飄飄的葫蘆,放在逸塵掌心。後者轉手便遞給了離他最近的武士——藤田。
「卡巴內瑞的事情想必你們也清楚了,卡巴內瑞,終究有一半是卡巴內。只能通過血來補充消耗 」
藤田的手猛地一顫,葫蘆險些脫手:「大、大人……您是要讓我們……也變成那種怪物嗎?」
「懦夫!」
陰影里猛地站起一人,是總沉默寡言的柴田。
他大步上前,一把奪過藤田手中的苦無,刃尖寒光直指自己的頸動脈。
「我的命是大人從紅楓驛的火海里撿回來的!別說血,就是讓我獻上心臟,我也絕不……」 話音未落,他手腕發力!
「你們的命......」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憑空出現,食指與中指如鐵鉗般精準地捏住了鋒利的刃尖!
柴田驚愕地發現,自己灌注全力的一划竟紋絲不動!
逸塵的聲音冷得像冰:「在我眼裡,不值錢。」
他輕輕一扯,苦無便易了主。
「另外一個卡巴內瑞,是顯金驛的蒸汽工匠,他告訴我了一個秘密。」
逸塵抬眼,紺青色的瞳孔倒映著夜空中的繁星。
「被咬之後,若在病毒湧上頭部前鎖住咽喉……還有一線生機,可成為他們這樣,還擁有自己意識的卡巴內瑞。」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或許未來某日,你們也不幸感染了卡巴內病毒,這便是你們唯一的生路。」
死寂。
只有柴火噼啪作響。
紅楓驛的武士們面面相覷,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眼前這個男人。
多少同袍在絕望的哭嚎中被眼前這位「劊子手」給予最後的體面。而如今,這柄曾帶來死亡的刀,竟指向了一條……生路?
「在你們被卡巴內感染時,還有一絲成為卡巴內瑞,以卡巴內瑞活下去的機會。」
「一人放一點血就行了,多了會影響到行動。」逸塵將苦無丟回給柴田。
「別放多了,手軟腳軟,怎麼殺卡巴內?」
再無猶豫,柴田率先劃開手腕,鮮血汩汩流入葫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鐵鏽味瀰漫開來,混合著汗水和篝火的煙味,竟有種悲壯的儀式感。
當第四個武士的血線注入時,葫蘆終於滿了。
「用沸水煮過的紗布包紮好,別沒被卡巴內感染,讓病菌感染了。」
說完,逸塵接過被裝滿的葫蘆,但他並沒有立刻給無名,而是拿著葫蘆朝車尾趕去。
現在這個節點,應該到了生駒因為渴血,襲擊四方川菖蒲的劇情了。
畢竟是來自『第四面牆』牆外的蝴蝶,能扇動多大的風暴,就連逸塵自己都不知道。
「喂!那是我的『口糧』!」無名氣鼓鼓地追上來,像只炸毛的貓。
然而,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嘶吼,驟然撕裂了營地的偽飾!
「呃啊——!是卡巴內!!!」
人群如炸開的蟻窩!
那個跪在篝火邊祈福的溫婉女人,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角度仰著頭,喉嚨里擠出非人的嗬嗬聲。
她的和服腰帶不知何時鬆脫,衣襟滑落,袒露出胸口那顆散發著不祥金芒的心臟。她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頓,僵硬地撲向最近的人影——正是那個端著空碗的後勤少女!
「信……信乃小姐?!」少女嚇得魂飛魄散,碗「哐當」摔碎在地。
無名眼神變得凌厲,右手扯向頸間的蝴蝶結緞帶。但一隻手比她更快,居高臨下的從她的後背穿過,鐵箍般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幹什麼?!」無名怒視逸塵,「那是卡巴內!」
「我知道。」逸塵的聲音低沉。
「但在那之前,她的肚子裡中還有一個孩子。」
「孩子?」無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叫做信乃的女人高高隆起的腹部在火光下異常刺眼。
少女的瞳孔猛地收縮,隨即痛苦地閉上眼,「……那孩子,已經被污染了……也會變成卡巴內。」
「不,那個孩子在今天上午的時候就已經變成了卡巴內,你所感受到的卡巴內的氣息大概就是從她的肚子裡傳來的。」
「登上甲鐵城的平民都會受到檢查,比起容易發現的傷口,她大概是飲用了遭受到污染的水源。」
無名猛地睜眼,琥珀色的眸子裡烈焰燃燒:「哪怕你說的再多,她現在也變成了卡巴內!既然是卡巴內,那就應該被消滅!」
「如果你下不了手,那麼就讓我……」
「你錯了。」逸塵打斷她,將她輕輕拉向自己的身後。
「正因為是卡巴內,才更要由我來。」 他微微側首,紺青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掠過一絲幽光。
「你去殺,只會坐實『怪物』的身份,增加你卡巴內瑞與民眾的間隙。而我這『劊子手』……不在乎多一條該斬之鬼。」
話音未落,緋色的刀光已然出鞘!
逸塵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混亂的中心,千葉丸的暗紅血紋在火光中如熔岩流淌。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所有哭嚎。
「看清楚了——」
劍尖直指那蹣跚的、曾經孕育生命的軀體。
「此乃卡巴內之軀,人性已泯!」
威壓如實質的寒潮席捲,混亂的人群被釘在原地。
「此刃——」
緋色流光撕裂夜幕,精準地貫入那顆搏動的金色心臟!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一絲顫抖。
「即是慈悲!」
噗嗤!
利刃穿透皮膜的悶響,伴隨著金色光芒的驟然熄滅。信乃的身體僵直了一瞬,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緩緩向前撲倒。
逸塵手腕輕抖,千葉丸無聲歸鞘。
他站在倒下的軀體旁,玄色羽織纖塵不染,紺青色的眼眸掃過死寂的營地,如同為這場荒誕的悲劇落下冰冷的句號。
篝火依舊噼啪燃燒,映照著滿地狼藉,和無數雙寫滿恐懼、茫然、以及一絲複雜震撼的眼睛。
劊子手的刀,這一次,斬斷了絕望的鎖鏈,卻也剖開了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