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方川菖蒲的心意


  ……

  甲鐵城低沉而規律的轟鳴聲,如同搖籃曲的尾聲,將逸塵從並不深沉的睡眠中喚醒。

  睜開眼時,紺青色的眸子映著從車門縫隙透入的、清冽的晨光。

  時間尚早,此刻不過上午時分。

  等級突破20級後,身體對休息的需求大幅降低即便只睡四個小時,也能恢復大部分精力。

  而且在睡眠狀態下,系統賦予的恢復力更是遠超清醒狀態。

  在系統商城還未開啟、醫療匱乏的當下,這是修復傷勢,恢復精神的最佳途徑。

  他無聲地撐起身,動作輕如貓科動物,儘量避免驚擾床鋪。

  目光掃過自己那張還算寬大的床鋪——無名正蜷縮在溫暖的被褥里,睡得香甜,小臉埋在枕頭中,發出細微的鼾聲。

  逸塵揉了揉眉心,感覺有些無奈。

  

  這小鬼昨晚打著「相互守護」的旗號,先是抱怨車廂冷,又嘀咕她的床褥沒準備好,磨磨蹭蹭,最後竟然理直氣壯地霸占了他的床鋪。

  無聲的從角落的位置站起,看了眼在自己床上睡的香甜的無名,逸塵感覺有點頭疼。

  「欸嘿嘿……尼桑的床……好香……好舒服……」

  少女迷迷糊糊的嘟囔猶在耳邊。

  一句禮貌性的誇讚後,便趁著他閉目養神懶得計較,像只找到暖窩的小貓般鑽進了他的被子。

  無名的身體雖然是卡巴內,可是她的腦袋卻依舊和普通人類沒有什麼區別。

  只是普通的小女孩,因此需要較長的睡眠時間。

  春困,夏乏,秋覺,冬眠。

  從她這個年紀過來的逸塵完全可以理解,並且也沒有什麼打攪她的打算。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融入陰影,輕輕推開側門,踏入清晨微涼的空氣中。

  駿城和傳統意義上的火車並不一樣。

  它的兩側的有著超過一米左右的走道,金屬走道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走在還算寬敞的過道上,清晨那帶著露水氣息的冷風吹在臉上。

  不過這種程度的寒冷,在身體素質已經達到人類極限的他面前並不算什麼。

  今天的天氣非常不錯,陽光明媚,秋風颯爽。

  四周的景色在從二十一世紀過來的逸塵看來非常秀麗,沒有被工業污染過的痕跡。

  「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錯?」

  沒來由的,逸塵的心中突然出現了這樣的想法。

  只是現在就談享受生活什麼的,還為時尚早。

  身體傳來的不適感也很快取代了那點遐想。

  混合著沙塵、乾涸血塊、鐵甲蜈酸液腐蝕痕跡以及自身汗水的污垢,早已凝結成一層令人難以忍受的硬殼。

  這對於在現代已經習慣了天天洗澡的他來說,比跟一群難纏的敵人戰鬥還要難受。

  登上甲鐵城已經有段日子了,後勤的位置,以及可以洗澡的房間逸塵還算比較清楚。

  畢竟在駿城上還能享受到跟驛站內一樣的生活水準,也就是城主,以及頗有威信家老們了。

  「鰍。」

  他喊了一聲後勤少女的名字,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手中托著一套剛從系統商城兌換出的、材質舒適簡潔的深色衣物,用來替換掉那身破爛的制服。

  被喚作鰍的後勤少女正在整理物資,聞聲抬頭,看清來人後,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敬畏和緊張。

  「劍……劍聖大人!您是要沐浴嗎?」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在得到逸塵點頭的確切答覆後深深鞠躬:「好的!我這就為您準備熱水!」

  得益於孕婦卡巴內事件以及某些家老「不經意」的抱怨,逸塵接管甲鐵城的消息已在部分人中悄然傳開。

  鰍沒有絲毫遲疑,立刻行動起來。

  只是當她直起身,目光觸及逸塵此刻的模樣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眼前的男人,渾身散發著濃烈的、混合了鐵鏽、腥甜與刺鼻酸腐的怪異氣味。

  那身原本象徵身份的武士制服和羽織,此刻如同破布條般掛在身上,多處撕裂、燒灼,被強酸腐蝕出大片焦黑破洞,隱約可見底下簡單包紮的傷口。

  露出的皮膚上也布滿沙塵和乾涸的血跡。這副剛從地獄爬回來的模樣,遠比顯金驛武士的小道消息中流傳的更具衝擊力。

  蒸汽核心驅動的駿城從不缺熱水。

  很快,隔間裡便瀰漫開溫暖濕潤的水汽。

  逸塵剛褪下殘破的衣物,踏入溫度適中的浴桶,讓熱水包裹住疲憊不堪的身軀,緊繃的肌肉終於有了一絲放鬆的跡象。

  就在這時——

  「塵大人,打擾了。」

  少女的聲音帶著極具標識度的溫柔,甲鐵城的前.....前任城主,四方川家的少主四方川菖蒲。

  隨後,布簾被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掀開,四方川菖蒲的身影出現在氤氳水汽中。

  她雙手捧著潔白的浴巾和擦身的軟巾,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仿佛踏入的不是男人的浴室,而是自家的茶室。

  「菖…菖蒲小姐?!」逸塵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想抓取靠在桶邊的千葉丸,但看清來人後,動作僵在半空,只剩下滿眼的錯愕,「你……你怎麼進來了?」

  「我來為您擦背。」

  菖蒲的目光坦然,徑直落在逸塵布滿新舊傷痕、肌肉線條緊繃的後背上。

  那縱橫交錯的疤痕,尤其是幾道新鮮的、邊緣泛紅甚至還在滲血的傷口,讓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只是被她強迫自己重新鎮定下來。

  「那……那個,菖蒲小姐,不必麻煩。我不習慣……」

  逸塵的聲音有些乾澀,身體微微前傾,試圖避開那過於直接的目光。

  婉拒的話還沒說完,同樣的場景與相差不多的對話,喚起了一段冰剛降臨甲鐵城世界沒多久時的記憶——

  被竹下駿清場後的公共浴池內,溫熱的水汽升騰。

  一個容貌秀麗的少女走進浴池為他擦背,在擦拭到一半,在他完全放鬆的時候,少女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大人…你為什麼……」

  緊接著是金屬摩擦的微響,一股凌厲的殺意直衝後頸!

  他猛地側身,冰冷的刀刃擦著頸動脈划過,狠狠扎進肩窩!

  劇痛下,鮮血瞬間染紅了水面!女孩扭曲的面孔充滿恨意:「為什麼要殺了我的哥哥……為什麼!?」

  那次「享受」的代價,就是肩膀上那道至今仍清晰可見的、猙獰的刀疤。

  若非那女孩動手前還愚蠢地控訴,給了他瞬間反應的機會,才避免了死劫。

  至於具體什麼理由,由於時間太久他也忘記的差不多了。

  無非就是她那位不知道是親哥哥還是情哥哥,因為感染了卡巴內病毒、或者是對他升起殺意後被他處決。

  諸如此類的來由,找到了機會過來報仇了。

  對於這種為了復仇,敢於向自己揮刃的弱者,原本逸塵是打算放她一馬,把她丟到城外讓她自生自滅的。

  但當時的城主知道了這件事,為了武士階層的權益與忠誠,也為了維護城寨的秩序。

  在第二天的正午,當著所有民眾的面,對她施以絞刑。

  這也是後來他不願意跟別人扯上什麼關係,在竹下駿死後,直接化身孤狼的主要原因。

  「塵大人不必多禮。」

  菖蒲的聲音將他從冰冷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她已走近浴桶邊緣,那雙帶著些許薄繭、顯然並非養尊處優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溫柔,輕輕按在了逸塵的後背上。

  陌生的、溫熱的觸感讓逸塵渾身一僵,肌肉瞬間繃緊。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揮手格開,但——

  一方溫熱的軟巾已經輕柔地覆蓋在他傷痕累累的背脊上。

  「您是為了守護甲鐵城,為了我們所有人,才會身負如此重傷。」菖蒲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有著一種領主的擔當。

  「作為四方川家的代理家主,向守護者表達謝意與慰問,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心意。」

  她開始用軟巾沾著熱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血污和沙塵,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易碎的瓷器。

  有人擦背……確實方便。

  逸塵緊繃的身體在溫水和那小心翼翼的觸碰下,極其緩慢地、不情願地放鬆了一些。

  只是對於四方川菖蒲的好意,他倒是有些受之有愧。

  畢竟他可不是什麼為了甲鐵城,進入『懲罰區』練級,只是單純的想要變強,想要儘快的進行轉職遊戲罷了。

  「不過……我更強了,甲鐵城自然也就更安全。嗯,邏輯通順。」

  他有些自嘲地在心裡為菖蒲的「謝意」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落腳點,勉強說服了自己接受這份帶著溫度的服務。

  熱水氤氳,暫時模糊了他眼中慣有的疏離與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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