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審判湯姆四


  海圓歷1508年·春·司法島·審判所

  審判所的內部空間比外觀更加壓抑。高聳的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天平雕塑,但天平明顯傾斜向"有罪"一側,鏽跡斑斑的鏈條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湯姆被鎖在被告席的鐵椅上,手腕和腳踝都被海樓石鐐銬束縛。

  這種對能力者專用的禁錮材料無比堅硬,難以破壞,即使是遠超人類,萬曆數十倍的魚人也無法掙脫。湯姆依然挺直背脊,橘紅色的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肅靜!"

  三顆頭顱同時發出尖叫,但內容各不相同。巴斯吼著"程序必須正規",卡比爾喊著"快點結束","公主"則尖聲要求"給被告發言的機會"。

  連體服裝在扭動中發出撕裂的聲響,三顆頭顱互相撞擊,像是一場荒誕的木偶戲。

  "考慮什麼?"湯姆打斷他,聲音洪亮得在穹頂下迴蕩,"考慮讓我死得痛快點?還是考慮像八年前一樣,把我關起來'協助調查',直到我'意外'死在牢里?"

  "放肆!"卡比爾尖聲叫道,但聲音里缺乏底氣。他的手——那隻從連體服裝右側伸出的瘦削手掌——正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某件硬物。那是今晨出現在他枕頭下的借據複印件,每一張都蓋著地下錢莊的血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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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放肆,"湯姆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疲憊的坦誠,"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設計圖不在我手裡,但我知道誰拿走了它。那個人現在就在司法島,而且……"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三名法官驚恐的臉,"而且那個人,比你們更清楚你們三個的秘密。"

  審判所里陷入了死寂。連旁聽席上的有罪陪審團——那些左臂刻著"有罪"烙印、口頭禪就是"有罪"的狂熱分子——都停止了喃喃自語。他們感覺到了某種異常,某種超越了常規審判的暗流。

  "公主"那顆濃妝艷抹的頭顱突然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尖細而瘋狂,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有趣,太有趣了!被告在威脅法官!這是藐視法庭!應該判有罪!但是……"頭顱轉向巴斯,鮮紅的嘴唇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巴斯的臉色變得鐵青。他的秘密——在瑪麗喬亞任職期間貪污的軍費,挪用公款購買的房產,與地下奴隸交易的往來信件——今晨全部出現在他的早餐盤裡,用紅色的絲帶綑紮,像是一份死亡的禮物。

  "延期,"巴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案件複雜,需要進一步調查。延期三個月,將被告押回——"

  "我反對!"卡比爾尖叫起來,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賭徒的貪婪壓倒了恐懼,"延期對我們沒好處!上面要的是設計圖,是湯姆的命!如果我們延期,上面會懷疑我們被收買了!"

  "那你想怎麼樣?"巴斯怒吼,兩顆頭顱在連體服裝里互相推搡,"判有罪?然後等著我們的秘密被公開?你知道那個人能隨意進出司法島!你知道他——"

  "安靜!"

  一個聲音從旁聽席傳來。不是尖叫,不是怒吼,而是一種平靜的、帶著威嚴的低語。但奇怪的是,這個聲音壓過了三名法官的爭吵,壓過了陪審團的騷動,壓過了審判所里所有的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聲音的來源。

  那裡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天國使團的標準禮服——白色長袍,金色肩章,頭戴象徵技術顧問的三角帽。他的面容平凡,屬於那種看過就會忘記的類型,只有一雙眼睛深邃得像是能吞噬光線。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心跳的間隙。

  "你是誰?"巴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旁聽席不得發言!衛兵,把他——"

  "我是天國的技術顧問,"男人站起身,動作優雅而從容,"代表天國國王陛下,旁聽此次審判。根據世界政府加盟國條例第37條,任何加盟國使團成員,在司法島審判涉及'古代技術'的案件時,有權提出'專業意見'。"

  他走向前方,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在花園中漫步。衛兵們想要阻攔,但發現自己的腳步異常沉重,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制。空氣中的靜電突然增強,每個人的頭髮都開始微微豎起,但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們的注意力都被這個男人的話語吸引。

  "湯姆先生建造的'海上列車',"技術顧問——林克——停在被告席前,背對著三名法官,目光與湯姆相接,"採用了古代動力核心的改良技術。這種技術,與天國王室收藏的一份殘卷高度相似。因此,我國對此案有'直接利益關係'。"

  湯姆的瞳孔收縮。他認出了這雙眼睛。雖然面容不同,雖然氣質迥異,但那眼神深處的某種東西——穿越者的冷靜,對規則的精準把控,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與那夜在鏡中看見的眼睛一模一樣。

  是你。湯姆用口型無聲地說。

  林克微不可察地點頭,然後轉身面對法官。他的手中出現了一份文件,羊皮紙的質地,火漆印章上刻著天國的國徽——一朵盛開的雲花。

  "這是天國外交部正式照會,"他將文件放在法官席前,"我國請求將湯姆案'移交瑪麗喬亞最高司法會議'覆審。理由如下:一,案件涉及古代技術,超出地方法院管轄範圍;二,被告湯姆是海上列車的創造者,該列車對七水之都及附近海域的經濟價值不可估量,死刑判決將造成'不可挽回的國家利益損失';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三名法官慘白的臉。

  "三,有證據表明,地方法院可能受到'不當外部壓力',影響判決公正性。"

  "胡說!"巴斯怒吼,但他的聲音在顫抖,"什麼證據?"

  林克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審判所四周的鏡子——那些裝飾用的、審判長用來整理儀容的、以及角落裡積滿灰塵的——同時泛起漣漪。不是反射光線,而是像水面一樣波動。然後,從每一面鏡子裡,飄出一張羊皮紙。

  巴斯貪污的帳本。卡比爾的借據。"公主"真實身世的證明文件。這些文件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飄舞,然後精準地落在 each陪審團成員手中,落在衛兵腳下,落在旁聽者的膝蓋上。

  "這些,"林克的聲音依然平靜,"是'不當外部壓力'的證據。當然,如果三位法官同意延期覆審,這些文件……就只是天國的'外交禮物',永遠不會出現在瑪麗喬亞的會議上。"

  三名法官的臉色變得慘白。他們看著那些飄落的文件,看著陪審團成員臉上浮現的震驚和厭惡,看著彼此眼中同樣的絕望。

  "你……你到底是誰?"卡比爾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怎麼可能……"

  "我是天國的技術顧問,"林克重複道,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僅此而已。當然,如果三位覺得我的提議……不夠有說服力,我還可以聯繫CP5的斯潘達姆長官,或者Cipher Pol的某位高層。他們對司法島的'內部管理',一向很有興趣。"

  這個名字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三名法官頭上。斯潘達姆,那個以殘忍和貪婪著稱的CP5長官,如果知道他們隱瞞了這麼大的把柄,一定會——

  "延期,"巴斯幾乎是尖叫著說出這個詞,"案件移交瑪麗喬亞最高司法會議!延期覆審!立即執行!"

  "我同意!"卡比爾附和。

  "正義……得到了伸張,""公主"那顆頭顱喃喃道,眼神迷離,"真正的正義……"

  木槌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但在那聲響中,夾雜著某種布料撕裂的聲音——三名法官的連體服裝,在激烈的扭動中終於不堪重負,從左肩到右腰的縫合線崩裂開來。

  審判所里一片譁然。陪審團成員們看著那三個從一件衣服里滾落出來的、醜態百出的身影,忘記了喊"有罪"。衛兵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逮捕誰。旁聽者們——那些從七水之都趕來、想要見證湯姆死亡的官員和商人——開始竊竊私語,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林克沒有笑。他轉身走向湯姆,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將一顆小小的、冰涼的物體塞進了魚人的手心。

  "海樓石鐐銬的鑰匙,"他用只有湯姆能聽見的聲音說,"但不是現在用。三個月後,瑪麗喬亞的覆審,才是真正的戰場。那時,你會見到我真正的身份。"

  "為什麼?"湯姆握緊鑰匙,聲音嘶啞,"你偷走了設計圖,讓我陷入絕境,現在又要救我?你到底想要什麼?"

  林克的目光與相接,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著某種湯姆無法理解的情感——不是貪婪,不是惡意,而是一種……責任?

  "我想要你活著,"林克說,"活到能親眼看見,海上列車連接七水之都的那一天。活到能看著弗蘭奇和冰山,成為超越你的船匠。活到……"他停頓了一下,"活到能質問我,質問我拿那張設計圖做了什麼的那一天。"

  "如果我發現你用它做壞事——"

  "你可以從地獄爬出來找我,"林克微微一笑,"我等著。"

  他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旁聽席的陰影中。衛兵們終於反應過來,想要阻攔,但發現那個"天國技術顧問"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一隻空座椅,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臭氧味。

  湯姆被押回牢房時,手心裡攥著那把鑰匙。他的心情複雜得像是七水之都的運河——表面平靜,水下暗流涌動。他恨那個偷走設計圖的人,恨他讓自己陷入絕境,恨他玩弄自己的命運。但與此同時,一種更加強烈的情感在滋生。

  好奇。以及……一絲荒謬的感激。

  那個人是誰?他想要什麼?他為什麼既偷走設計圖,又要保護冰山和弗蘭奇?他為什麼能在司法島來去自如,能隨意擺布法官,能——

  湯姆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想起那夜在鏡中看見的眼睛,想起那個蒸發在空氣中的銀色液體,想起那句"設計圖在我這裡"。

  "鏡鏡果實,"他低聲喃喃,"還有……響雷果實?"

  作為船匠,他對惡魔果實的能力有所了解。但如果那個人真的同時擁有兩種能力,或者……他有一個團隊?

  湯姆躺回草蓆,望著牢房天花板上那盞永不熄滅的汽燈。三個月。他有三年的時間來思考,來準備,來弄清楚這個謎團。

  而在某個遙遠的天空之上,空島·阿帕亞多的雲層中,羅賓正在閱讀一份來自司法島的報告。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那笑容裡帶著學者特有的滿意,以及一絲對那個男人的無奈。

  "又成功了,"她對著空氣說,"但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訴我計劃?而不是讓我從新聞里得知?"

  雲層之上,沒有回應。只有一道閃電划過天際,像是一個頑皮的眨眼。

  ---

  七水之都·湯姆工作室·同日清晨

  弗蘭奇站在工作室的門口,身上還殘留著昨夜列車事故的焦痕。他的藍色飛機頭被燒掉了一半,看起來格外滑稽,但他的眼神從未如此嚴肅。

  "冰山,"他說,聲音低沉,"老師不會死。"

  "你怎麼知道?"冰山從繪圖桌後抬起頭,他的眼睛紅腫,顯然一夜未眠,"司法島的審判,從來沒人能——"

  "因為有人救了他,"弗蘭奇打斷他,舉起右手——那隻試圖阻擋列車的右手,現在纏著厚厚的繃帶,"昨夜,有人用雷電停止了列車。那個人,和救老師的是同一個人。我能感覺到。"

  冰山皺起眉頭:"感覺?"

  "超級弗蘭奇的直覺!"弗蘭奇拍了拍胸口,但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齜牙咧嘴,"總之,老師不會死。我們要做的,是完成海上列車,是讓七水之都重新連接,是——"

  "是成為讓老師驕傲的人,"冰山接上他的話,聲音平靜但堅定,"不管那個人是誰,不管他想要什麼。我們要變得更強,強到有一天,能保護老師,而不是讓老師保護我們。"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決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與牆上湯姆的巨幅畫像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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