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寒風吹,引狼入室


  城樓上的風似乎也帶上了刺骨的寒意,鑽入骨髓。

  林程延眼底最後一絲溫情被這寒風徹底吹散,只剩下如深淵般的沉寂。

  親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

  從他那個所謂的「父親」為了給真兒子林程乾鋪路,不惜設計奪走他的軍功那一刻起,所謂的父子情分,就已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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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笑自己,竟然還心存一絲幻想。

  引狼入室,以北疆萬民為芻狗,以天下安危為賭注……

  好一個鎮北王。

  好一個父親!

  那股盤踞在胸口的鬱結之氣,此刻盡數化為冰冷的殺意。不是暴虐的狂怒,而是如同獵人鎖定獵物般,冷靜、專注、且致命的殺機。

  林在虎不再是他的父親。

  他是敵人。

  一個必須被清除的,最危險的敵人。

  「公子……」

  姜子期看著林程延身上那驟然升騰又瞬間內斂的氣息,蒼老的眼中划過一抹瞭然。

  這位年輕的統帥,在這一刻,終於完成了最後的蛻變。

  「姜老,你說得對。」

  林程延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情緒波動從未發生,「動用大軍,強壓雲州,正中他們下懷。」

  他轉身,背對蒼茫的北疆大地,目光落在姜子期身上。

  「朝堂那些人,巴不得我背上一個『擁兵自重,彈壓良民』的罪名。我那個好父親,更是等著我自投羅網。」

  「他用自己的私庫做餌,我若動用北疆軍費去填這個窟窿,不出三月,軍心必亂。屆時,他再以『清君側』的名義,帶著他真正的親兵南下,我便是腹背受敵,死無葬身之地。」

  林程延的分析,比姜子期說的還要透徹,還要狠毒。

  姜子期默默點頭,他知道,世子已經想通了所有關竅。

  「所以,此局無解?」姜子期故意問道,他在考驗林程延。

  「不。」林程延搖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棋局既然已經擺下,我不入局,豈不是辜負了他們的一番『苦心』?」

  「他不是想用錢砸出一群亡命徒嗎?很好。」

  「這筆錢,我要了。」

  「他不是想引北蠻高手入關嗎?更好。」

  「這些人的命,我也要了。」

  「他想在暗處培養一群毒蛇,那我就在他的蛇窟里,養出一頭真正的猛虎!」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姜子期渾濁的眼眸中,終於綻放出真正的光彩。

  這才是他願意追隨的北疆之主!不畏絕境,敢於在刀尖上跳舞,將劣勢化為勝勢的梟雄!

  「公子打算……」

  「我親自去。」

  林程延打斷他,「化名易容,只帶幾個精銳,去雲州城,看看這場盛宴,到底聚集了些什麼牛鬼蛇神。」

  是夜。

  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厚重的牆壁上,拉得老長。

  林程延身著便服,對面站著裴仲。

  裴仲身材魁梧如山,此刻,他臉上的神情卻滿是擔憂。

  「將軍,不可!雲州現在就是個龍潭虎穴,您萬金之軀,怎能親身犯險?末將願代您前往!」

  「你?」

  林程延看了他一眼,「你這張臉,一進雲州城,半個時辰內就會被林在虎的探子認出來。你去了,不是打草驚蛇,是直接告訴他們,我來了。」

  裴仲頓時語塞,急得抓耳撓腮。

  林程演將一份早已寫好的手令推到他面前,語氣不容置喙。

  「我離開之後,北疆軍務,由你全權節制。記住,無論雲州那邊傳出什麼消息,哪怕是我死了的消息,你都不能動一兵一卒。」

  「公子!」

  裴仲虎目圓睜,雙膝一軟就要跪下。

  林程延伸手扶住他,力道沉穩。

  「聽我說完。」

  「我的命令,是讓你守。死守。把這北疆防線,給我守得像個鐵王八。任何人,任何命令,都不能讓你們離開防線半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但是,守不是一動不動。」

  林程延從懷中又取出一份羊皮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記了幾個不起眼的位置。

  「這是我推演的,北蠻最可能趁虛而入的幾條暗道。我已經讓斥候營二十四時辰盯著。一旦發現超過三個百人隊規模的北蠻游騎靠近,你不用請示,立刻啟動『風卷』預案。」

  「以雷霆之勢,將他們徹底打殘,打怕。把他們的腦袋,築成京觀,立在邊境線上。我要讓北蠻王庭看清楚,我林程延就算不在,這北疆,也不是他們能撒野的地方!」

  裴仲看著地圖上的標記,聽著這番殺氣騰騰的部署,心中的擔憂漸漸被一股戰慄的興奮所取代。

  公子的心,比天還大。

  身在內憂,卻已算定外患。

  「末將……領命!」

  裴仲單膝跪地,聲音嘶啞而堅定,「公子放心,只要裴仲還有一口氣,北疆防線便固若金湯!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

  林程延點點頭,將他扶起。

  「去吧。記住,從現在起,我叫陳進。一個……想去雲州討生活的落魄武人。」

  三日後。

  一支不起眼的商隊,正沿著官道緩緩南下。

  車隊末尾,一個身穿灰布短打,背著一柄連鞘長刀的男人,正靠在裝滿貨物的板車上,嘴裡叼著一根乾草,百無聊賴地看著天。

  他身材中等,面色蠟黃,下巴上留著一圈拉碴的鬍子,眼神看起來有些懶散,像個常年奔波、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傭兵。

  這人,正是改頭換面的林程延,陳進。

  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的「夥計」,有的在趕車,有的在說笑,看起來和尋常商隊的護衛沒什麼兩樣。

  但若有頂尖高手在此,便能察覺到。

  這幾人看似放鬆,實則呼吸悠長,步履沉穩,彼此間的站位隱隱構成一個互為犄角的陣型。

  他們的氣息,如同收鞘的利刃,鋒芒盡藏。

  林程延眯著眼睛,感受著南方吹來的、帶著一絲燥熱和血腥氣的風。

  他知道,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正在雲州等著他。

  父親,我來了。

  你為我準備的這份大禮,我一定……

  好好收下。

  越靠近雲州,官道上的氣氛就越是壓抑。

  車隊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幾乎是龜速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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