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棋手,林程延


  林程延的聲音平靜,「如何讓我死,如何把我的一切,都變成他那個寶貝兒子的。」

  「那你呢?」

  周成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想怎麼做?像只瘋狗一樣衝進王府,殺個血流成河,然後被禁軍亂箭射死?」

  林程延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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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我需要力量。」

  他凝視著周成業,「我需要知道,當年我娘的死,究竟有什麼內情。我需要知道,我到底是誰。為什麼,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他卻要讓我頂著鎮北王府世子的名頭,活了十五年。」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也是支撐他從北境煉獄裡爬回來的,唯一的執念。

  周成業放下茶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有痛惜,有欣慰,也有一絲……不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風都停了。

  「那是一條不歸路,程延。」

  周成業的聲音低沉下來,「一旦踏上去,你面對的,可能不只是林在虎。你會發現,你所熟知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所憎恨的,或許不是最可怕的。」

  「學生不怕。」

  林程延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真相,總好過當一個不明不白的鬼。」

  周成業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欣慰和決絕。

  「好。」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黑沉沉的鐵牌,丟在桌上。

  「拿著它,去城西的『解憂當鋪』,找一個姓錢的掌柜。」

  「告訴他,王屠夫,想吃魚了。」

  從周成業那座破敗的小院出來,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林程延將那塊沉甸甸的鐵牌貼身藏好,腳步不疾不徐,混入雲州城熙攘的人流。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用餘光去瞥。

  可身後,兩道若有若無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黏了上來。

  很專業。

  步調與周圍行人別無二致,氣息也壓製得極好。

  若是尋常武夫,恐怕走到家門口都無法察覺。

  但在北境煉獄裡,靠著野獸般直覺活下來的林程延,對這種窺伺的視線,早已敏感到刻入骨髓。

  他嘴角扯出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帶著幾分冷冽。

  鎮北王府的探子?

  效率倒是不慢。

  也好,就當是回城後的一場熱身。

  他沒有選擇加速,反而信步拐進了一條販賣各色小吃的巷子。

  油炸果子的香氣混合著蒸餅的熱氣,撲面而來。

  他停在一個糖人攤前,饒有興致地看著攤主吹出一個活靈活現的兔子。

  身後那兩道氣息,一左一右,分別隱在了一個布莊門口和一個茶攤之後。

  林程延付了錢,拿著那隻晶瑩剔透的糖兔子,轉身又鑽進另一條更為狹窄的胡同。

  這裡是雲州城的貧民區,房屋犬牙交錯,晾曬的衣物如同萬國旗般遮蔽了天空,光線昏暗,氣味混雜。

  他腳步一錯,身形如鬼魅般閃入一個逼仄的夾縫。

  那兩個探子幾乎是前後腳追了進來,卻發現目標消失了。

  一人打了個手勢,另一人立刻警惕地觀察四周。

  「人呢?」

  「跟丟了!這小子滑得像條泥鰍!」

  就在他們驚疑不定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你們,在找我?」

  兩人渾身汗毛倒豎,猛然轉身,只看到一隻沾著糖霜的拳頭在眼前急速放大。

  砰!砰!

  兩聲沉悶的擊打聲,幾乎沒有傳出巷口。

  兩個王府的精銳探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軟軟地癱倒在地,徹底暈死過去。

  林程延甚至沒看他們第二眼,隨手將斷掉的糖兔子丟在他們身上,轉身離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數息之間。

  城西,解憂當鋪。

  這名字聽著雅致,實際上卻是一家門臉破舊、生意冷清的鋪子,夾在一家喧鬧的棺材鋪和一家散發著酸臭味的皮貨店之間,毫不起眼。

  林程延推門而入,帶起一陣灰塵。

  櫃檯後,一個身形微胖、穿著錦緞衣衫的中年男人正低頭撥弄著算盤,珠子在他那肉乎乎的手指下,發出一連串清脆急促的聲響。

  他頭也不抬,懶洋洋地問:「當東西?死當活當?」

  林程程延沒有答話,只是將那塊黑沉沉的鐵牌,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啪嗒。

  聲音不大,卻讓那急促的算盤聲戛然而止。

  錢掌柜打算盤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

  林程延這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光的交易。

  「王屠夫,想吃魚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錢掌柜緩緩抬起頭,那張原本寫滿市儈與精明的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能夠明顯感覺到,掌柜的眼神變了,商人的油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才有的銳利,仿佛一頭瞬間從沉睡中驚醒的猛虎。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林程延,從頭到腳。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林程延那雙平靜卻暗藏殺伐之氣的手上。

  他站起身,動作間再無半分商人的臃腫,反而透著一股軍旅的幹練。

  他走到門口,將一塊「今日盤點,暫停營業」的牌子掛了出去,隨後又將店裡的夥計打發了出去。

  「您,請隨我來。」

  他的稱呼,已經從「你」變成了「您」,語氣裡帶著不容錯辨的恭敬。

  林程延跟著他走進內堂。

  錢掌柜走到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前,伸手在第三排的第五本書上,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叩擊了三下。

  軋軋——

  沉悶的機括聲響起,整面書架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通往地下的幽深石階。

  陰冷潮濕的風,從地底倒灌而上,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林程延面不改色,邁步走了進去。

  密道很長,火把在兩側的牆壁上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地下演武場。

  數十名赤著上身的精悍男子,正在場中進行著殘酷至極的對練。

  他們身上布滿了猙獰的傷疤,肌肉虬結,眼神冷漠,每一次出手,都是直奔要害的殺招,空氣中迴蕩著拳拳到肉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聲。

  這裡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最高效的殺人技巧。

  每一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濃郁的死氣。

  這不是軍隊,這是一支只為殺戮而生的死士。

  林程延的呼吸,有那麼一剎那的停滯。

  他想過老師會給他一些幫助,或許是一些銀錢,或許是一兩個高手。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周成業竟在這雲州城的腳下,悄無聲息地藏了這樣一支恐怖的力量!

  就在這時,站在他身前的錢掌柜,忽然向前一步,面對著整個演武場,猛地一頓足。

  咚!

  整個地下空間仿佛都震顫了一下。

  場中所有正在對練的死士,動作瞬間定格,然後齊刷刷地轉過頭,數十道冰冷死寂的目光,盡數匯聚在林程延身上。

  那目光,冷的甚至像是在審視獵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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