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秦淵和林程延


  朔風卷著黃沙,拍打在雄偉的北境城牆上,發出嗚咽般的嘶吼。

  風沙依舊,城關依舊。

  只是這一次,林程延不再是那個需要蜷縮在隊伍里躲避風沙的大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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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八抬大轎內,車簾被風吹開一角,露出的,是一張冷峻而年輕的臉。

  他現在是鎮北王。

  從京城到北境,數千里的路,他走得平靜,也走得心潮起伏。

  道路兩旁,曾經的同袍們甲冑鮮明,垂首肅立。

  他們的眼神複雜,有驚愕,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敬畏。

  誰能想到,那個幾年前還在泥水裡打滾、為了半塊乾糧能跟人打得頭破血流的林程延,如今會以如此煊赫的姿態歸來?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鎮北王府的牌匾已經換了。

  「林府」二字,被抹去,換上了鎏金的「鎮北王府」。

  諷刺的是,主人還是姓林。

  只不過,此林非彼林。

  府邸內,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被濃郁的薰香勉強壓制。

  林程延對此毫無反應,仿佛他生來就該坐在這裡。

  「王爺,秦將軍求見。」親兵在門外通報。

  秦淵?

  林程延的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

  那個五年前,帶著他衝鋒陷陣的將軍。

  「讓他進來。」

  ……

  秦淵大步流星地走入正堂。

  他一身戎裝,渾身煞氣逼人。

  一見到林程延,就哈哈大笑著拍了拍林程延的肩膀。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感受著秦淵手掌傳來的力道與溫度,林程延笑了,是那種發自肺腑的,帶著少年氣的笑。

  仿佛回到五年前,他們還是一同在死人堆里刨食的袍澤。

  這份感情,摻不得假。

  因為太真,所以才顯得愈發可貴,也愈發……有用。

  「秦哥,裡面說。」

  林程延側身,引著秦淵進入內堂。

  酒菜早已備下。

  沒有歌舞,沒有侍女,只有兩個大碗,一壇烈酒。

  這是北境軍中最豪邁的喝法。

  秦淵很滿意。

  他大馬金刀坐下,毫不客氣地撕下一條羊腿,狠狠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你小子,還記得老哥哥的喜好。」

  林程延親自為他滿上酒,也為自己滿上。

  「秦哥的喜好,我怎麼敢忘。」

  他端起碗,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燒灼著喉嚨,沖淡了府里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秦淵看著他,眼神中是純粹的欣賞與欣慰。

  在他的記憶里,林程延永遠是那個被他從新兵堆里拎出來的瘦弱小子。

  五年前,蠻族鐵騎突襲。

  烽火台狼煙炸開,黑壓壓的敵人如潮水般湧來。

  新兵們全部都嚇得腿軟,蜷縮在戰壕里,瑟瑟發抖。

  林程延也在其中,他臉色慘白,抱著一桿破舊的長槍,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操!都他媽給老子起來!」

  秦淵一腳踹在旁邊一個新兵的屁股上,那人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隨即被一刀梟首。

  血霧噴濺。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秦淵的目光落在了林程延身上,那小子嚇得快尿了。

  他一把拎起林程延的衣領,幾乎是吼出來的。

  「拿著你的槍!不想死就給老子沖!」

  「死在衝鋒的路上,你還是個爺們!死在 trenches里,你就是一坨屎!」

  他沒指望這小子能殺敵。

  他只是不想看到一個兵,還沒見血就嚇死了。

  可誰都沒想到。

  被他扔出去的林程延,在落地的瞬間,長槍下意識向前一捅。

  噗嗤。

  一個沖得太快的蠻族騎兵,自己撞上了槍尖,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他貫穿,連人帶馬翻倒在地。

  全場皆靜。

  連林程延自己都懵了。

  從那天起,這小子好像開了竅。

  殺人越殺越狠,升遷比誰都快。

  秦淵一直覺得,自己是林程延的伯樂。

  是他,逼出了這匹千里馬的血性。

  現在千里馬一飛沖天,成了鎮北王,爵位比他還高。

  他這個當哥哥的,臉上有光!

  「來!再喝!」

  秦淵舉起大碗,碗沿都快碰到了林程延的鼻子。

  酒過三巡。

  秦淵的舌頭已經有些大,他摟著林程延的肩膀,力氣大得像是要將他揉進自己身體裡。

  「程延……嗝……好樣的!」

  「你小子……是我見過……最有出息的兵!」

  「老王爺……唉,不提他了。他那幾個兒子,都是草包!這北境,交給你,我……我秦淵,第一個服氣!」

  林程延安靜聽著,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扶著秦淵,防止他滑到桌子底下去,只不過儘管已經喝了很多了,可林程延的眼睛還是很明亮。

  這點酒,還不足以讓他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做過什麼。

  忘記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他記得那個下午。

  不是秦淵逼著他衝鋒。

  是他身後,一個老兵被蠻族的流矢射穿了脖子,溫熱的血噴了他滿臉滿身。

  他記得那股滾燙的、帶著腥甜的液體。

  那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會死。

  待在這裡,一定會死。

  衝出去,可能會死。

  所以,當秦淵那一聲暴喝響起時,他不是被逼的,他是借著那股力量,為自己的求生欲找到了一個出口。

  那一槍,不是下意識,是蓄謀已久。

  他觀察了很久,那個蠻族騎兵沖得最快,也最不設防。

  他賭贏了。

  秦淵醉眼朦朧,他用力拍著林程延的背,一下比一下重。

  「我跟你說,程延……以後,你就是王爺了……跟我們這些粗人不一樣了……」

  「但哥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晃晃悠悠舉起酒碗,幾乎要灑出來。

  林程延穩穩地幫他扶住。

  「程延,我當時就看好你,覺得你會成功,好好干,接下來,你一定會莫愁前路無知己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入林程延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真實。

  因為他知道下一句。

  天下誰人不識君。

  看著已經醉過去的秦淵,林程延心中戚戚然,突然仰起頭,將滿碗的烈酒,一飲而盡。

  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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