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我是大反派
當天中午,上元知縣張璇、江寧知縣段經前往鳳台園復命,「稟報大人,所有涉案涉事人員都已鎖拿歸案……一個都不少。」
「不錯。」蘇錄坐在大案後,讓秘書給兩位知縣各搬把椅子,「坐下說話。」
「謝大人。」兩人忙正襟危坐,加起來在椅子上擱不到一個屁股。
「不用這麼嚴肅,」蘇錄還是一貫溫和道:「二位是不是覺得,我下手太狠了?不過辦個報而已,至於抓這麼多人?」
兩位知縣趕緊搖頭,連說:「不敢。」
「不敢,那就是藏在心裡了。」蘇錄笑了笑,問道:「看過他們印的報紙嗎?」
「回大人,那種大逆不道的東西,卑職等不敢看,也不想看。」張璇趕緊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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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的查抄是錦衣衛負責,我等就是帶著差役封了街口維持秩序,就沒進院子裡去,半眼都沒敢多瞧。」段經也趕忙撇清。
「不看怎麼知道,為什麼要抓他們?」蘇錄丟給兩人各一張抄來的《金陵日報》,「都看看吧。」兩人趕緊雙手接了,坐在那裡翻起來,越看越膽戰心驚……滿紙全是罵蘇錄王莽再世、王安石復生,說他凌虐縉紳、與民爭利,借抄家斂財,甚至造謠他住進皇宮裡,強迫南京百官朝拜,還納一眾秦淮名妓,充實後宮佳麗,說前陣子花魁大賽就是為了給他選妃的。
造謠簡直沒邊兒了,北邊的皇上但凡只信十分之一,蘇大人都要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對唐狀元的私生活更是胡編亂造,不堪入目,完全寫成了市井情色文學,簡直毫無底線,必須狠狠批判!
更其心可誅的是,字裡行間明著暗著煽動百姓反對戒嚴,繼續抗稅,恨不得讓江南立刻亂起來……段經先看完,掏出帕子擦擦額角的汗,「虧得大人當機立斷,這種東西要是流傳出去,真是遺毒無窮!街頭傳謠一天最多傳個幾條街,印成報紙一天就能傳遍金陵城,實在太可怕了。」
「正是。」張璇也深以為然道:「大人防患於未然是對的,就算落一點罵名,也不能讓這種東西傳出去惑亂民心。」
「世上安得兩全法,大多時候,都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蘇錄緩緩道:「鬥爭不是請客吃飯,是你死我活,不能心存幻想,不能猶猶豫豫,對敵人手下留情,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是,大人教訓的是。」兩人趕緊躬身應下,這下連後背都汗濕了……他們自然能聽得出,這顯然是蘇大人在點他倆。
但往好處想,既然蘇錄在點他們,就沒把他倆往絕路上逼。
蘇錄從不強人所難,他知道兩人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而且他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把在江南的官全都換掉……山東河南北直隸,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人力資源。
而且江南的情況極其複雜,士紳的影響力和頑固性是北方士紳沒法比的。另外,北方士紳被惹毛了,就是真刀真槍的跟你干。南方則是層出不窮的使陰招,讓你防不勝防,所以蘇錄不能把剛畢業的學生丟到江南來,那樣會被當地士紳生吞活剝了的。
還是讓他們在北方先磨礪兩年,有了鬥爭經驗再南下更為妥當……蘇錄預估江南的情況怎麼也得反覆兩年,等兩年後反動力量釋放的差不多了,才是重建的時候。
所以眼下,總得給願意配合的官員留條活路,讓江南官場看到點兒希望……只要服從命令聽指揮,還是可以保住烏紗帽的。
何況這兩個人今天親自帶隊,把南京城有頭有臉的公子名士都抓進貫城去了……也算交了投名狀,不可能再回頭了,只能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
所以蘇錄點一下兩人,又給他們吃了顆定心丸道:
「什麼叫兩害相權取其輕?就是抓主要矛盾。現在江南的主要矛盾,就是反動士紳結黨對抗朝廷、阻撓新政。所以只要二位堅決地站在朝廷這邊,與反動士紳作鬥爭,以前的事……不管是和他們有個人情往來,還是收過點冰敬炭敬,一概既往不咎。」
蘇錄說著寬厚一笑道:「人在官場,誰沒點抹不開的情面?水至清則無魚,二位說是吧?」「是是是。」兩人如蒙大赦,使勁點頭,「有時候實在沒辦法……」
「所以把心放回肚子裡,以後好好當差就行。」蘇錄笑道。
兩人懸著的心終於轟然落了地,忙激動地下了椅子,伏身給蘇錄磕頭道:「謝大人!卑職一定唯大人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二位請起吧。」蘇錄抬手虛扶一下,待兩人重新落座後,便沉聲道:
「咱們先立個規矩,以後不止報紙,只要是出版物,都必須先經過欽差行轅審核批准,才能刊印發售。敢私印小報,造謠生事者,一律按妖言惑眾論處!」
「是!」兩人連忙乾脆應下,張璇又請示道:「請問大人,是戒嚴期間如此,還是一直如此?」段經心說這就多餘一問,肯定是戒嚴期間如此,哪能常態化?
…」蘇錄卻含混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但就算以後,也肯定是要有個規矩的,不能由著人亂寫亂印,煽動民心。」
「是。」兩人忙齊聲應下,「大人所慮甚是,確實應該管起來。」
「是啊。」蘇錄端茶送客。
兩人立即識趣告退。
看著兩位知縣的背影,蘇錄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在別人眼裡,活脫脫就是個大反派……
抓人、抄家,連出版也要管制,妥妥都是自己原先所反感的……
他收回目光,看著桌上那份永遠無法面世的《金陵日報》,長長嘆了口氣。
這下他算是體會到了,那些身在其位者的心境……不是誰天生想當壞人,施暴政,當你站在這個舉世皆敵的位置就會明白,對手不會跟你講什麼道理,也不會跟你妥協,他只想讓你死!
你退一步,他們就進十步,你心軟半分,他們就能把你撕得粉碎。任何放任,任何妥協,任何婦人之仁,最後都只會招致對方變本加厲的報復。
江南這才哪到哪,抓了一小撮士紳名流,封了一個小報館,連舊勢力的皮毛都沒傷到。他們經營了上百年的根基,斷不會輕易就拔乾淨。
更殘酷的鬥爭,才剛剛開始……
兩位知縣告退不久,石天柱又來了。
「哦,季瞻回來了。」蘇錄笑著起身相迎,「來的正好,一起乾飯。」
「我就是掐著點來的。」石天柱依舊風塵僕僕,他跟蘇錄南下後,跑遍了江南各府,調研工商經濟,是一天都沒歇過。
「你今天有口福了,中午胡大廚做什錦燴麵!」蘇錄笑道。
「好啊好啊,這江南的麵條都是甜的,實在遭不住啊。」石天柱聞言大喜。
「說明你享不了江南的福啊。」兩人說著話來到隔壁的小餐廳,胡大廚已經擺好了飯菜。
蘇錄下江南以來,所有飲食都由胡大廚一手操辦,其他人做的一概不碰。倒不是蘇大人挑食,實在是目前這個狀況,弄不好就讓人給毒死了……
所謂什錦燴麵,是一種四川做法,麵皮擀薄切作菱片,先煮斷生,再與雞絲、鮮肉、筍菌一鍋同燴,最後淋一勺滾燙的麻椒油,能把人香迷糊了。
石天柱食指大動,一邊洗手一邊跟胡大廚連聲道謝,「多謝胡師傅,終於又吃上家鄉味了。」胡大廚滿面紅光,擺上幾碟小菜,笑道:「那石大人就多吃一碗,小人再給你們下。」
「吃吃看,少不得要麻煩胡師傅。」石天柱便坐下來,跟蘇錄一起呼嚕呼嚕扒麵條。
一口氣扒完大半碗面,吃得面紅耳赤,額頭也亮晶晶的。他又端起來喝一碗麵湯,心滿意足地長舒口氣,「過癮!這下熨帖了……」
蘇錄拿起帕子擦擦嘴,這才問他正事兒,「準備的怎麼樣了?」
「不準備好了我能來嗎?」石天柱吃下最後一口面,也拿起帕子擦乾淨手,從隨身的挎包中取出一份稟帖,雙手遞到蘇錄面前:「這是詳細的章程,各府的產業、用人都初步定下了,你看看有哪些地方要調蘇錄接過來,一邊看一邊聽他稟報導:
「這幾個月考察下來,我們算是摸透了江南罷工罷市的根由。表面是大戶商家抗稅,實則是海貿斷絕後,雖然他們還在走私,但海外出貨量已經十不足一了。」
「那些大戶,行會又不是開善堂的,賣不出貨,當然就不想開工也不想收購了。便借著機會罷工罷市,這樣就不用再硬著頭皮進貨,也不用再僱人了,還可以把責任全都推到礦監稅使頭上,可謂一舉兩得。」石天柱接著道。
「我猜就是這樣,這下終於證實了。」蘇錄頷首道。
「當然他們也是沒辦法了,強撐了大半年,基本上都已經耗盡銀根,所以現在就是拿刀逼著他們,他們也開不了工了。」石天柱又道。
「哎,你可不要小瞧他們。」蘇錄卻提醒他道:「江南闊了幾百年,大戶家底之厚難以想像,哭窮不代表他們真的窮,真要跟你槓上的時候,保准還能掏出大把的銀子來。」
「這倒是。」石天柱點點頭,「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