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只許州官放火


  看熱鬧的百姓一鬨而散,往街兩邊閃避。

  就見街北頭,上元知縣張璇帶著數十名官差,後頭還跟著一百手持藤牌、肩抗齊眉棍的官廳兵,鑲了鐵釘的皮靴,踩得石板路哢哢作響!

  街南頭,江寧知縣段經也帶著數十名官差、一百團營兵氣勢洶洶殺到。

  這三山街正是上元、江寧兩縣分界,街道中線以北,屬上元縣,以南屬江寧縣,這報館剛好騎在兩縣的界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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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知縣都怕被扣上「消極怠工,吃裡扒外』的罪名,不敢不來,又都想等對方先到,自己好少擔點責任,磨磨蹭蹭結果同時抵達了三山街……

  兩位知縣磨磨蹭蹭,也是為了儘可能給士紳們閃人的機會,不然還能把全縣的士紳都抓起來?回頭再把他倆也咬出來咋整?

  然而士紳們剛才還群情激昂,喊著口號要跟姓蘇的干到底,這一轉眼就鳥獸四散?叫他們臉往哪兒擱?「這是沖著報館來的,大夥不要慫!」謝亘等人還在那裡低聲道:「咱們的報紙還沒發出一張去呢,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堵住門,不讓他們進去!」耿維楨也沉聲道:「要抓就把咱們一起抓起來,看他們有沒有那個膽子吧。」

  「誰走誰是王八,一輩子在金陵城裡抬不起頭來!」張彥清更狠,直接把士紳們的退路給堵住了。再說士紳們也確實對蘇錄恨之入骨,便硬著頭皮站在報館門口……

  結果兩位知縣在報館門口碰頭,見在場士紳一個都沒走,兩人不禁心頭火起,張知縣暗罵:「怎麼這麼不懂事呢?好漢不吃眼前虧懂不懂?』

  段知縣心心說:「就沒個死活眼嗎一個個的?沒看見我們帶著軍隊來的嗎?』

  兩幫人沉默對峙片刻,謝亘給耿大少遞了個眼色,讓他出面應付一下。

  雖然他謝大少在江南的面兒更大,但在南京地面上,還得看耿大少這地頭蛇的面子。

  「兩位老父母同時駕到,我們報館真是蓬蓽生輝啊。」這時候不能跌了份兒了,耿大少便唰地合上扇子,上前拱手道:

  「今天是我們報館開業大吉的日子,兩位老父母既然來了,請入內喝杯喜酒,別的事改日再說如何?也算給全體金陵士紳個面子。」

  「不錯,」他身後的眾士紳也七嘴八舌道:「兩位老父母裡面請。」

  兩個知縣心裡暗暗叫苦,他們在南京都時日不短了,見慣了兩縣士紳互相不對付、別苗頭,何曾見他們如此齊心過?

  但拿人查封的命令,是欽差行轅下來的,還派了官廳的鎮暴軍隊協助。自然也有監視他倆,以免他倆亂搞的意思……

  欽差大人限時封館拿人,他們哪敢陽奉陰違?不然貫城雅間又要加上他兩位了……

  所以耿大少這面子,他們實在給不起呀。

  段經先咳嗽一聲,板起臉道:「耿大少見諒了,本縣接到舉報,這裡違反戒嚴令,私印小報、妖言惑眾,特來拿人搜檢。」

  「本縣也是接到了舉報,職責所在,諸位見諒。」張璇也跟著點頭,略略提高聲調:「所有報紙、印版全部查抄,相關人等都帶回衙門問話!」

  「還真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啊!」士紳們登時炸了鍋,紛紛斥責道:「你們也太過分了吧?!」幾位公子哥也很生氣,但生氣的點卻非同常人……以為蘇錄就算要拿人,至少也得派應天府尹來,沒想到就來兩個七品知縣,擺明了就沒把他們這幫人放在眼裡。

  一個個氣得臉都白了,張彥清氣哼哼罵道:「就憑你們兩個芝麻綠豆官?也配來拿我們?」段經本來就一肚子氣,嫌他們沒個死活眼,沒想到他們還嫌自己規格不夠,登時也不給面子了,冷笑道:「這不是貴社地處兩縣分界嗎?但凡要是只屬一個縣,今天只來一個芝麻綠豆官,就足夠拿下你張大少了!」

  說著他高聲下令道:「現場一個也不許走,都帶回去問話!」

  何鑒的孫子何文秀當場就跳起來,指著段經的鼻子喊道:「憑什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蘇錄辦得報紙,我們就辦不得?」

  「掌嘴!」段經兩眼一瞪,「欽差大人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一旁張璇不想表現得太狗腿子,便拉住了段經,讓他收收味。

  又轉頭對著何文秀道:「何大少,原因你自己都說了,還有什麼好問的?這天底下,官府能幹,民間不能幹的事兒多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們今天要是不封你們,明天我倆就得去貫城陪你爺爺吃牢飯了。」

  說著把臉一板,也下令道:「對不住了諸位,都跟我們走一趟吧。」

  「喏!」兩人帶來的官差和兵丁,聞命齊聲應下,便開始動手拿人!

  報館門口,登時雞飛狗跳,士紳們跳腳罵街,斯文盡喪…

  高台上的李夢陽自然是重點抓捕對象,看著官差抖著鐵鏈朝自己走來,他強作鎮定,色厲內荏地喝道:「我乃前禮部員外郎、復古社盟主李夢陽!你們敢動我一指頭試試?」

  「什麼狗屁盟主,不就是那頭中山狼嗎?!」拿人的官差根本不吃他這套,上去哢嚓就把鐵鏈往他脖子上一套,扯著就往台下走,一邊扯一邊罵罵咧咧道:

  「當老子沒聽見啊?剛才就你在台上妖言惑眾,管你什麼李夢陽張夢陽,老子都要干你娘!」李夢陽被扯了個趣趄,頭上的四方巾掉在地上,髮髻也散開了,稀疏的長髮散了一肩膀。

  「好傢夥,還是個禿頂!」官差們哈哈大笑,又用繩索將他雙手反綁起來。

  剛才還氣勢十足、慷慨陳詞的文壇盟主,登時如同被牽往市肆的牲畜,狼狽萬狀,半點風采都沒了。謝亘幾個公子哥見勢不好,大喝一聲:「給我上!」

  想讓護院家丁擋著官差,好逃進院中,從後門溜掉。

  他們今天準備的打手也著實不少,一個個都練過塊,護心毛一大把,欺負欺負老百姓,甚至對付對付官差都可以。

  但對上練了大半個月鎮暴的官廳精銳,就完全不夠看了…

  只見官廳將士穿著厚實的皮甲,結成藤牌陣穩步推進,打手們就根本破不了防。雙方一個照面,官軍藤牌一擋,長棍一掃,就把他們放倒在地,掄起棍子猛砸!

  打手們被揍得哭爹喊娘,滿地打滾。

  後排的官軍又越過前排的同袍,衝進院中,追上了慌不擇路的公子哥們,掄起棍子就打!

  「別動我,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你知道我爺爺是誰嗎?」公子哥們倉皇大喊,都這會兒了還不忘拿自己的家世威脅對方。「動我一指頭,你全家都別想活了!」

  但鎮暴士兵都帶著覆面頭盔,只露兩隻眼,也不吭聲,對方根本不知道他們誰是誰。所以士兵們毫無顧忌,先打腿後打嘴,棍子都掄出殘影來了……

  轉眼間,謝亘等人便每人吃了十幾棍,癱在地上再也沒力氣叫囂了。

  官兵們也沒放過那些來站台的士紳,一視同仁統統鎖拿,完全沒有法不責眾的意思……

  有士紳見勢不好想趁亂開溜,被外圍警戒的官差攔了下來。眼見官差要給自己套上鏈子,他們急得大喊「我就是來看熱鬧的!」

  「我是來三山街上遛鳥的……」

  「老父母!替我們說句話呀,我們真是路過的!」

  「唉,看熱鬧也得分時候啊,有些熱鬧是不能湊的。」張璇一臉無奈道:「就當長個教訓吧。只要沒參與,去衙門寫個保證書就放出來了。」

  他又吩咐差役別給這些人上鎖鏈了……

  這時,早混在人群里的錦衣衛密探,湊到他耳邊低聲嘀咕起來。張璇聽完把臉一板,指著剛才那喊冤的幾人道:

  「你們要霍史誰的媽?!」

  幾人登時臉色一白,又聽張璇冷聲質問道:

  「你們剛才跟著喊「邪不壓正』了吧?還喊「斗到底』?你們說說,誰是正誰是邪?又要跟誰斗?還說「勝利必定屬於你們』,那失敗必定屬於誰啊?」

  幾個士紳支支吾吾說,「那是跟著瞎起鬨的……」

  張璇不耐煩地一揮手:「多大的人了還瞎起鬨?帶回去,到牢里慢慢說清楚。」

  「來吧!一個不能少,都去牢里作伴吧!」差役便把鎖鏈套在了幾人頭上。

  差役和官兵如狼似虎,在場的真就一個都沒放過……自李夢陽以下所有報社員工,謝亘等報社股東,給報社寫稿的名士,連帶那些來站台的士紳,全鎖成長長一串押往玄武湖上的貫城。

  接著錦衣衛入場,又把報社查抄得乾乾淨淨,將那一萬份的報紙,連帶刻版、底稿,甚至那些銅活字都一個沒剩,全都裝車拉走,半張帶字的紙都沒留下………

  最後貼上封條,徹底查封了報社。

  熱熱鬧鬧的發行典禮,轉眼就只剩一地的鞭炮屑,還有被扯爛的彩樓。

  而南京百姓到最後,也沒看到那張《金陵日報》上,到底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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