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態度決定一切


  見訴苦大會的方向有些跑偏,織工出身的工人們,都開始瞪著那些原機戶出身的師傅了,他趕緊打斷眾人,故意板著臉問後者:

  「真像大夥說的那樣,你們當東家的時候,那麼不做人嗎?那可太髒心爛肺了。」

  這話明著是站在織工這邊,實則是給機戶們遞上話頭,讓他們有個狡辯……哦不,分辯的機會。機戶出身的師傅們,果然馬上叫起了撞天屈,「冤枉啊,各位,我們也是苦人啊!」

  

  一個姓張的師傅,原來家裡有三張織機,現在在廠里是管著十張織機的小組長,他起身給大家算帳道:「各位,我們也想給你們發足工錢,可我們實在給不起呀!織一匹素綢,得用生絲一斤一,再加上漿料、油料、機梭損耗,再算上你們的工錢,成本一兩銀子都打不住!」

  「行會卻只給一匹一兩二的收購價,我們還得拿出一筆來給那些狗腿子送禮,不然等著被雞蛋裡挑骨頭!一點小瑕疵就給你壓成二等,七扣八扣到手還不足一兩!」

  「這還是上半年能賣出去的時候,」一旁一位馬師傅接茬道:「入了夏,海貿一斷,大戶乾脆就不收了,你硬送過去,得求爺爺告奶奶人家才能收下,還得等賣了貨再結帳……這都到年根了,我看這帳是要不回來了。」

  「所以這二年,我們是年年入不敷出,」張師傅唉聲嘆氣道:「大家做工的最多少賺點兒,我們這些機戶還得擔著成本呢,這兩年一直在賠錢呀!」

  「就不能賣給別人嗎,非得賣給行會?」有年輕織工問道。

  「當然不能。」師傅們苦笑一聲,「你敢賣給外人,第二天就有打行來砸你的織機!告到官府,大老爺和行會也穿一條褲子,誰管你死活?」

  「不光賣綢難,買絲也一樣,生絲都必須過他們一手,誰也不能越過行會,直接跟絲社買絲,這塊抽水也落在我們頭上。」師傅們大吐苦水。

  張師傅兩手一攤道:「這一里一外,我賠得連褲子都當掉了。這不廠里說,能收我的織機,我第一時間就把三台機子都賣了還債,進廠跟你們一起做工了。」

  其他師傅也跟著點頭:「就是啊各位,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要是真賺了錢,能賣了自己的織機,來跟你們一樣當工人?大家都是被人踩在腳底下的苦人兒啊,何必互相為難……」

  一番話,說得車間裡的工人都點頭不已……也是,說一千道一萬,機戶們現在也賣了織機,跟大家一樣進廠幹活了,哪像賺了錢的樣子?

  等大伙兒說的差不多了,楊二才站起來,高聲問道:

  「大夥都聽到了吧?織工苦,機戶也苦,可絲綢是天底下最賺錢的生意,那白花花的銀子到底讓誰賺走了?就是陸德昌那些行會老闆!還有那些老闆的老闆!」

  「他們不養蠶,不繅絲,甚至連織機都沒有,就靠著手裡的權勢兩頭吃……你們織一匹綢,他們一兩銀子收走,轉手裝船運到南洋、日本,就能賣個三五兩!」

  「哦對了,船也不用他們跑。他們啥也不干,就在中間強買強賣,大頭就全讓他們賺去了!」楊二接著高聲道:

  「所以,你們織工苦,機戶也苦,根本原因就是行會的大戶趴在你們身上吸血!現在皇上命我們開設蘇州織造廠,越過行會,直接找絲社收絲。織了綢直接裝船賣去海外,完全不經他們的手!」「沒有行會大戶吸血,我們才有足夠的利潤分給大家……給大家開豐厚的工錢,幹得好有獎金,受傷生病也有錢給大家治,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楊二說著提高聲調,義憤填膺道:

  「這也是行會大戶們恨我們入骨的原因,他們為什麼要派地痞流氓威脅騷擾你們?還派奸細打入我們內部,剪爛我們的綢子,毀壞我們的機子,甚至放火燒我們的倉庫?不就是想毀掉我們的蘇州織造廠,逼大家再回到從前那種日子,繼續供他們吸血嗎?!」

  他目光真摯地掃過周圍的工人們,沉聲道:

  「因為織造廠有皇上和蘇大人撐腰,不會被他們壓價卡脖子,他們再也吸不到大家的血了,這才狗急跳牆,一定要毀掉我們的織造廠!他們砸的是我們所有人的飯碗,斷的是我們全家老小的活路!你們說,我們能答應嗎?!」

  「不答應!」工人們不分出身,齊聲高呼。

  「要不要再退回到過去?!」楊二接著大聲問道。

  「不要,絕對不要!」滿場的人聲音更大了。

  方才的訴苦大會,勾起了他們太多痛苦不堪的回憶,自然倍加珍惜眼前,對失去織造廠的工作自然充滿了恐懼。

  「他媽的,跟他們拚了!」有年輕人站起來,揮舞著拳頭道:「我們這麼多人,還保不住自己的飯碗?‖」

  「說得對!人心齊泰山移!只要我們團結起來,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楊二高興地拍了拍那年輕人的肩膀,大聲道:

  「咱們都是苦命人出身,邀天之倖,有了這樣一個可以為我們遮風避雨的大家庭,讓我們過上安穩日子,我們一定保護好它!」

  「嗷嗷嗷!」工人們都燃起來了,齊聲吶喊著,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訴苦大會再次發揮了奇效,迅速穩定了人心,激起了工人們同仇敵汽的決心,同時也讓大家認清了敵人的狼子野心!

  經了這一場大會,所有工人心裡都透亮了,真正把織造廠當成了自己的家來守護。

  再不是之前那種我就是來打個工,混口飯吃的,廠里發生什麼事兒都與我無關的過客心態了……要不怎麼說態度決定一切?當工人們的心態發生轉變後,之前那些無解的難題,也都迎刃而解了……比如層出不窮的破壞事件,大概是誰幹的,其實工人們心裡都有數……蘇州雖然工商業發達,但本質上還是個熟人社會。工人們都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還都是同行。彼此知根知底,自然知道誰是濫竽充數混進來的,誰又沒憋好屁……

  就像村里丟了東西,大家一猜就能猜到是誰幹的。

  就算猜錯了也沒關係,能被大家這麼猜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而且好多工人還親眼目擊了內奸作案,只是沒人肯站出來說罷了。

  一來是怕惹麻煩。之前大家覺得只是來打個工,混口飯吃的,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內奸都是外面大戶家的走狗,誰知道舉報了會不會遭報復?自己就是個打工的,犯不上為了廠里的事兒,冒這種風險。

  二來是地域情結作祟。大家都是蘇州本地人,沾親帶故的。實在犯不著為了個「北佬開的廠』得罪同鄉,落個胳膊肘子往外拐的惡名。

  可訴苦大會一開,情況就全變了。大家把廠里當成自己的家了,怎麼能讓人隨意破壞呢?親戚朋友也不行啊!

  大家拿他們當親戚朋友,他們可沒拿大伙兒當親戚朋友啊!不然能砸大伙兒的飯碗?

  真讓他們把廠子攪黃了,大夥全家喝西北風去啊?

  於是會後,工人們紛紛私下找到管事的,舉報混進廠里的內奸,基本上都是當初招工時,被行會老闆們派來臥底的……

  保衛處本著寧枉勿縱的原則,一下子抓了一百多號。被抓的堅決不承認,說自己是冤枉的,肯定是有人看自己不順眼,趁機誣告!

  廠里也沒有審訊的權利,燕三便派人把他們用繩子串成串,扭送到巡按衙門,請唐狀元審理。當天,還有幾千年輕力壯的工人,報名參加了義務值夜隊。燕三將他們分作八組,每組每晚巡邏一個時辰,這樣既不耽誤第二天上工,又能讓廠里時刻都有好幾百人巡夜,徹底不給殘餘的內鬼下手的機會。就連在廠外頭神出鬼沒的那幫地痞流氓,也被工人們揭發了身份……其實這種橫行鄉里的混混,哪個不是臭名昭著?就看工人們敢不敢站出來揭露他們而已!!

  接到舉報後,唐伯虎立即組織人手,實施抓捕!還依照戒嚴令順便對蘇州來了個打黑除惡,著實抓了一大批民憤極大的地痞惡霸。將其公審公判,立即押赴刑場處決!

  蘇州殺人的刑場就在閶門外,楓橋附近西市空地。正好離著工廠不遠,站在廠門口就能看個清清楚楚。就像是專門幫廠子立威一樣……

  反正不管是湊巧還是確有此意,總之從此再也沒人敢在工人們上下班路上尋釁滋事了。

  廠里也恢復了安穩,再沒人搞破壞了。其實還是有一些內奸沒被抓出來,但當他們看到自己的同夥,居然也被砍了頭,哪個還敢再搗亂?給多少錢也不幹了……

  甚至還有人擔心這時候離職太扎眼,打算先老老實實上班做工,等風聲過了再說。

  誰知干著干著,發現這活兒確實不錯,不光工錢給的高,還管飯,發衣服,生了病免費看,年底還發年貨,可比狗大戶仁義多了,索性就一直幹下去了……

  當然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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